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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比、安妮卡、薩賓娜、梅莉莎、卡洛琳娜。

  當米拉透過玻璃、望著這五名受害者家屬的時候,她在心裡默默地唸著這幾個名字,她們的家人早已聚集在法醫研究所的停屍間。這是一棟有著大型窗戶的哥德式建築,四周幾乎都是公園綠地。

  有兩位家長還沒到,我們還沒辦法找到的爸爸和媽媽,這個想法一直榮繞在米拉的心頭,揮之不去。

  他們得要給第六號手臂的主人起個名字,她所受到的折磨最為不堪,因為亞伯特在她身體裡注入了雞尾酒式的各種藥物,讓死亡緩緩到來,痛苦難耐。

  他想要好好欣賞這場死亡秀。

  她又再次想到音樂老師的那個案子,她救出帕布羅和艾莉莎,但是莫理胡警官告訴她,其實你救了三個孩子,另外一個是在那男人日記裡發現的筆記,那名字叫做……

  普莉西亞。

  她的上司沒有錯:那個小女孩很幸運。普莉西亞和那第六名受害者之間的殘酷關連,米拉現在懂了。

  普莉西亞之前早已被她的死刑執行人所挑中,但是她並沒有成為他的囊中之物,的確是因為運氣夠好。她現在人在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在她的某個內心深處,是否知道自己逃過了一場那樣的恐怖劫難?

  從米拉踏進了音樂教師房子的那一剎那開始,她就已經成功救出了普莉西亞,所以這小女孩永遠不會知道,她也永遠不會知道獲得重生的這份贈禮,一定得要好好珍惜。

  普莉西亞,就和黛比、安妮卡、薩賓娜、梅莉莎、卡洛琳娜一樣,都註定有著類似的命運,但是遭遇的結果卻大不相同。

  普莉西亞就像第六號一樣,是個沒有面孔的受害者。

  張法醫還是認為,第六號小女孩的身分遲早會水落石出,終究只是時間的問題,但是一想到她已經永遠消失,就想要有其他的選擇,也是難上加難。

  但是現在她必須要讓思緒保持清晰,當她看著那一片隔著那五個小女孩父母的玻璃時,她心想,換我上場了,她仔細端詳著這個人類水族館,那些靜默、哀痛逾恆的生物的連續動作,她馬上就要到那裡找黛比‧高登的父母談話,而且她帶過去的消息,將會讓他們無法走出悲傷。

  停屍間的走廊深長陰暗,它位於這棟建築物的地下室裡,走下幾個階梯,或是搭乘一台不常使用的電梯,即可到達這裡。天花板的兩側有狹窄的窗戶,因此可以透進些微光照,牆面上所鑲貼的白釉瓷磚無法反射光線,這很可能正是當初為什麼會使用這種材質的原因。所以,就算是在白晝,那裡也還是一片昏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總是亮著,它們持續發出的嗡鳴聲,填補了這個空間裡如幽冥般的沉默。

  米拉仍然凝視著這些飽受折磨的父母,她內心思忖著,居然要在這麼可怕的地方、面臨痛失愛女的噩耗,這裡除了普通的塑膠椅和一桌子充滿笑臉的過期雜誌之外,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好好撫慰他們。

  黛比、安妮卡、薩賓娜、梅莉莎、卡洛琳娜。

  「好好注意看,」戈蘭‧卡維拉站在她背後開口說話,「發現什麼了嗎?」

  起初他在眾人面前羞辱她,但是現在他看起來卻很親切。

  米拉又持續觀察了好一會兒,「我看到他們所受到的折磨。」

  「再仔細看看,還有別的。」

  「我看到了那些死去的孩子,她們雖然不在那裡,但是她們的面容都來自於父母,所以,我看到了受害者的臉孔。」

  「我還看到了五個核心家庭,每一個的社會背景都各不相同,收入、生活方式都不一樣。我發現這些父母都只有一個小孩,雖然理由各不相同。我還看到了早就超過四十歲的那些媽媽,因為生物性因素,想要再度懷孕已經完全無望……以上,就是我的觀察。」戈蘭轉向她,「這些父母才是他要的受害人。他仔細研究過他們,然後挑中了他們,他們都只有一個女兒,他不會讓他們有絲毫機會能夠療傷平復、或是忘卻喪親之痛。在他們的餘生當中,他們都必須記得他對他們所做的一切。他奪走了他們的未來,也因而讓他們悲痛倍增。他剝奪了他們以經年的漫長等待或是以等死的方式、去忘卻痛苦的機會……他就是這樣得到了滿足,這是他虐待慾的獎賞,愉悅的來源。」

  米拉把頭別了過去,犯罪專家的話是對的:這些人所遭受的殘酷暴行中,出現了某種對稱性。

  「其實是一種模式。」戈蘭說道,糾正了她的想法。

  米拉又再次想到了第六號女孩,還沒有追悼她的人出現。她也應該跟其他人享有同樣的權利、得到這樣的淚水。折磨的過程具有一種功能,它可以讓生者和死者之間的事物建立新的連結關係,它是一種代表著字詞的語言,整個狀況的語彙也因而改變,這也正是玻璃另外一方的父母們正在做的事情,以他們的痛苦,一點一滴地開始進行重建,生命的吉光片羽永不復存。他們一起編織自己破碎的記憶,將過往的白色麻紗、與現在的細絲緊緊纏繞在一起。

  米拉鼓起勇氣,穿過了絲線,這些父母立刻把眼光移向到她的身上,一陣沉默。

  她走向了黛比‧高登的媽媽,丈夫坐在她的身邊,一首扶著她的肩膀。當她接近其他人的時候,她的腳步聲聽起來好殘忍。

  「高登先生,高登太太,我們得要談一談……」

  米拉揮揮手指了個方向,然後帶引他們到第二個小房間,裡面有咖啡機和零食販賣機,牆邊有個破舊的沙發,桌子旁邊是藍色的塑膠椅,垃圾桶裡都是塑膠杯。

  米拉請高登夫婦坐在沙發上,然後她自己拉了椅子。她伸長雙腿,大腿傷口產生一陣劇痛,不再那麼痛:她已經好多了。

  她鼓起勇氣,開始進行自我介紹,然後她談到調查過程,但是並沒有提到他們已知部分的細節,她希望可以讓他們自在一點之後,然後再向他們提出自己想問的問題。

  高登夫婦一直緊緊盯著她,從來沒有移開他們的眼光,彷彿她具有終結惡夢的權力。他們兩個都是好看優雅的人,都是律師,也就是以超高時薪計算報酬的工作。米拉可以想像在他們的絕美房子裡,往來的都是穿金戴銀、精挑細選的朋友,他們賺錢賺得夠多,才能送獨生女去念私立名校。這對夫婦在他們的專業領域一定都是狠角色,他們在自身的工作領域中可以處理最棘手的狀況,也會讓他們的對手被打得滿地找牙,他們不會被任何逆境所擊倒。但是,這兩個人面對如此的悲劇,卻是毫無任何準備。

  當她一敘述完整個案情之後,她立刻切入正題:「高登先生,高登太太,不知道兩位是否知道黛比在寄宿學校之外,還有其他的知心好友?」

  這對夫婦互看了一眼,他們似乎尋找的不是答案,而是想知道之所以提出這個問題的可能原因,但是他們找不到。

  「就我們所知是沒有。」黛比的爸爸開口說道。

  不過,米拉對於這個平淡無奇的答案很不滿意,「你確定黛比和你講電話的時候,從來沒有提到過同學以外的朋友嗎?」

  正當高登太太在仔細回想的時候,米拉也在打量著她的外貌:扁平的腹部,結實的雙腿,她立刻就明白了,只生一個小孩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這個女人的身體是禁不起第二胎的,但現在說這個也未免太晚:她已經年近半百,再也沒有機會生兒育女,戈蘭是對的,亞伯特特別挑過了下手的對象。

  「沒有……不過她最近在電話裡頭聽起來開心多了。」

  「我猜想她應該曾經問過你,是不是可以帶朋友回家……」

  她刺到痛處了,但是如果她想要知道真相,勢必如此,她的聲音裡流露出一絲歉疚感。高登先生說道:「沒錯:她在學校裡格格不入,她說她很想念我們和史汀……」米拉一臉困惑地看著他,高登先生繼續解釋:「她的小狗……黛比想要回家,回到以前的學校,嗯,其實她也沒有真的提過這個,也許她是怕我們失望,但是……從她的聲音裡確實可以聽得出來。」

  米拉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這對父母會不斷自責,當女兒求著他們讓她回家的時候,他們卻沒有傾聽女兒的心聲,但是高登夫婦卻在女兒的面前、表現出他們的企圖,他們希望有些東西可以透過基因遺傳下去。他們的行為並沒有什麼可議之處;他們希望給獨生女最好的東西。基本上,他們的行為跟其他的父母都一樣,而且,要是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搞不好黛比在將來會感謝他們,但悲傷的是,這一天對他們來說,永遠不會到來了。

  「高登先生,高登太太,很抱歉我一定得問,我知道這對你們來說很痛苦,但是我還是要請兩位回想一下和黛比的談話內容:她在學校外頭認識的人,很可能是破案的關鍵,拜託你們,請仔細回想,要是又想起了什麼……」

  他們兩個同時點點頭,答應米拉一定會仔細回想。米拉瞄到了大門玻璃後面的一個人形:莎拉‧羅莎,她正努力想把米拉叫出來。米拉向高登夫婦道歉之後離開,當她和莎拉‧羅莎在走廊上面對面之際,莎拉只說出了幾個字。

  「趕快準備一下,我們準備出發,有個小女孩的屍體找到了。」

  ◆

  特警史坦還是穿外套打領帶,他喜歡咖啡色、淡褐色,或是藍色的西裝,以及細條紋的襯衫。米拉推測,應該是他的妻子喜歡讓老公穿著筆挺的衣服,他看起來很體面,用了一點髮油將頭髮後梳,每天早上都會刮鬍子,而且臉部的肌膚不只是光滑,簡直就是柔軟;聞起來的味道極好。他是一個行事精準的角色,絕對不會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整潔的外表,比時髦更來得重要。

  而且,就他的工作內容看來,他擔任資訊收集者的角色也十分稱職。

  在開車前往發現屍體的處所時,史坦丟了薄荷銘到嘴巴裡,接著就開始報告他所知道的一切。

  「他們所逮捕的人,名字叫做亞歷山大‧柏曼,現年四十歲,從事業務代表工作──賣的是紡織業的機械零件,顯然他的事業相當成功,他已婚,生活一直很低調,大家對他的評價不錯,而且在他所居住的地方也算知名人士,他的工作帶給他不錯的收入:嚴格說來不算有錢,但確實過得去。」

  「還有,他人很乾淨,」羅莎補充道,「你絕對想不到的那一種。」

  他們到達了交通警察的辦公室。發現屍體的警察正坐在某間辦公室裡的老舊沙發上,整個人仍然處於極度驚嚇當中。

  當局已經把這裡交給了重安$組全權處理,他們必須靠戈蘭的協助、以及在米拉的關切注視下辦案,但米拉的角色只是清查當下或其他有助於她或是工作的種種線索而已,也無法過度進行干涉。羅契待在辦公室裡頭,讓他的人馬去進行重建現場工作。

  米拉注意到莎拉‧羅莎一直和她保持著距離。她對此覺得很開心──雖然這位女警不斷注意著她,隨時準備要抓她的小辮子,這一點米拉倒是毋庸置疑。

  有位年輕警察帶領他們走到事發地點,他強作鎮定,勉力解釋現場的一切都保持完整,但是小組的所有成員都知道,這很可能是他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大場面,身為一個地方省區的小警察,遇到這種可怕重案的機會並不太多。

  他在沿途上把事情的細節解釋得非常清楚,也許他事前已經先演練過了這套說詞、以免出錯,所以一切聽起來簡直像是書面聲明:「我們已確悉在昨日凌晨時分,亞歷山大‧柏曼抵達了某間村落的旅館,距離此處甚為遙遠。」

  「有四百哩遠。」史坦進一步提出說明。

  「顯然他一整夜都在開車,油箱幾乎全空了。」小警察也跟著補充。

  「他在飯店裡有沒有和誰見面?」波里斯問道。

  「他有和客戶共進晚餐,然後就回到房間休息……這是和他在一起的人的供詞,但是我們還在進行確認。」

  羅莎迅速把它記在筆記本裡頭,米拉從羅莎的肩膀後方瞄到了筆記的內容:收集飯店客人在同一時段的證詞。

  戈蘭插了進來:「我想柏曼什麼都沒說吧。」

  「嫌犯亞歷山大‧柏曼需要有律師陪同在場,才願意開口說話。」

  他們到了停車場,戈蘭發現柏曼車子旁邊已經圍起了白布條、掩蓋命案現場。但是,這只是眾多虛矯預防手法裡的其中一種,騷亂不安,通常是對重罪反應的某種假象,戈蘭‧卡維拉很早就學到了這一點。死亡,尤其是暴力手段致死,會讓人產生詭異的迷戀,屍體會引發我們的好奇心,死亡非常誘人。

  他們在抵達犯罪現場之前,已經先穿上了塑膠鞋套、以及套住自己頭髮的護帽,還有一定要戴上的消毒手套。然後互傳著一小瓶樟腦油,每個人都取出了一點點,塗抹在鼻孔下方、驅走所有的不快氣味。

  這是一種早已經過反覆驗證的儀式,不需要任何言語,但這也是一種找尋絕對專注力的方法,當米拉從波里斯手上接過那瓶子,她覺得自己也是這獨特交流儀式裡的一員。

  那位帶引他們走在前頭的小交警,此時已經信心盡失,開始面露遲疑,他隨即離開了。

  米拉在跨入陌生世界的疆界之前,發現戈蘭正以關切的眼神看著她,她點點頭,他似乎安心了。

  第一步總是最為艱難,米拉絕對不會輕言忘了自己的第一次。

  在這個方圓不過只有幾平方公尺的區域內,探照燈冰冷的人工燈光讓陽光也變了顔色,那裡是另外一個宇宙,實際的法則與已知世界完全不同,高度、寬度,以及深度所組成的三度象限之外,這裡還要多加一個象限:虛空,每一個犯罪學專家都知道,犯罪現場的虛空象限,正是你可以尋求答案的地方,在受害者與殺人犯的面貌填入這些空間之後,犯罪得以重建,暴力行為有了意義,更能參透未知的部分。犯罪現場的第一印象,永遠至為重要。

  米拉的第一印象是氣味。

  雖然她已經塗上了樟腦油,但是那股氣味還是撲鼻而來。死亡的味道既令人作嘔,但也甜美可人。修辭上來說,這很矛盾,它一開始彷彿對你的胃打了一拳,但之後你會發現,這種氣味的深美,讓你完全無法招架。

  小組成員很快就圍在柏曼的車子旁邊,每個人都選定了自己的觀察定位,他們的雙眼已經建佈出細密的格網,一英寸平方之大的區塊都不會放過。

  行李廂已經打開了,現場就跟那位警官剛發現屍體的時候一模一樣。戈蘭彎身進去,米拉也是。

  行李廂裡幾乎空無一物,只有一個黑色的大塑膠袋,而唯一可辨識的卻只是一個人形輪廓。

  袋身依形體捆紮得很完美,澆鑄出臉部的特徵、形狀也栩栩再現,屍體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哭喊得無聲無息,空氣彷彿被這黑暗的煉獄吮噬得一乾二淨。

  這簡直就像是裹屍袋一樣。

  安妮卡、黛比、薩賓娜、梅莉莎、卡洛琳娜……到底是誰?或者是第六號?

  他們可以看到眼窩,還有後仰的頭部。這具屍體並沒有放棄死前的掙扎,她的肢體反而呈現出一種僵直的姿態,彷彿是突然被強光照射一樣。而在這座肉身雕像中,顯然有個東西不見了,手臂,左邊的手臂。

  戈蘭開口說道:「好,開始進行分析。」

  這位犯罪學專家的方法之一,就是不斷地提問,有些問題很簡單,有些顯然並不重要;所有的問題都是為了要找尋一個答案,即便是在當下這個狀況,所有的意見都會被一一納入考量。

  「第一個問題是關於方位。」他開始了,「好,告訴我,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裡?」

  「我先來,」波里斯站在駕駛座邊,率先說話,「我們會在這裡,是因為找不到駕駛的行照。」

  戈蘭看著小組成員,問道:「大家覺得呢?這樣的解釋理由夠充分嗎?」

  「路障,」莎拉‧羅莎說道,「由於持續發生小女孩失蹤案件,所以各地都設下了重重路障,這樣就有機會逮到人,而且真是如此……運氣好。」

  戈蘭搖搖頭:他不相信運氣這檔子事。

  「他為什麼要冒險開著這台會讓自己遭殃的載屍車?」

  「也許他就只是想逃跑而已,」史坦開口,「或者他害怕我們會找上他,他想要讓線索離他越遠越好。」

  「我同意這可能是為了想阻斷我們的追查行動,」波里斯說道,「但整個失敗了。」

  「我們要弄清楚他的計畫究竟是什麼,這也正是我們在行李廂裡找到屍體的原因。但是第一個問題很特殊,而且我們還沒有找到答案: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裡?我們大家為什麼會聚集在這台車的旁邊?檢查這具屍體?打從一開始,我們就理所當然認為這個男人厲害得很,也許比我們都更聰明,他耍了我們好幾次,在全民進入警戒狀態的時候,還是會想辦法綁架小女孩……好,大家真的覺得是因為丟了一本愚蠢的行照、而讓他露出馬腳?」

  每個人一想到這個,都陷入了沉默。

  犯罪學專家轉向那位交通警察,他在這個時候早就站得遠遠的,不發一語,發白的臉色一如他制服下的襯衫。

  「警察先生,你剛才告訴我們柏曼需要律師在場,對嗎?」

  「是的。」

  「也許當值律師可以幫忙,不過現在我得要和嫌犯談一談,等到我們結束這裡的工作的時候,讓他自己來告訴大家,我們的分析結果大錯特錯。」

  「你還需要我給你指示嗎?」

  那個男人正等著卡維拉下令讓他離開,結果也如他所願。

  「柏曼可能早就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詞,我們最好是趁其不備,在他把說詞背起來之前,抓出他的前後矛盾之處。」

  「希望他趁現在被關起來的時候,可以好好摸摸自己的良心。」

  當那位交警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小組成員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彼此互望。

  「你是說,你們就讓他一個人在裡面?」

  他顯得很侷促不安,「我們依據警察執行實務,把他一個人關起來,為什麼你們要問這個問題呢?是發生什麼──」

  他已經沒有時間把話說完,波里斯是第一個跑過去的人──他縱身一躍,跳出了封鎖線之外,史坦和莎拉‧羅莎也隨後跟上,他們離開時很快就脫下了鞋套,以免快速奔跑時滑倒。

  米拉就和這位年輕的交警一樣,顯然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戈蘭也緊追在後,還一邊回頭大喊,「他是危險嫌犯,應該要有人看著他!」

  就在這個時候,米拉和交警才明瞭這位犯罪學專家所說的危險是什麼。

  一會兒之後,他們已經到了監禁這個男人的小房間門口,波里斯拿出自己的證件之後,負責看管的警察慌忙打開了監視孔,但是,透過那個小小的細縫望過去,卻看不到亞歷山大‧柏曼。

  米拉心想,他一定躲在囚室裡的死角。

  當警衛準備打開大鎖之際,交警還在拚命安撫大家——但其實最重要的是讓他自己安心——他再次強調一切流程都遵循相關條文,伯曼的手錶、皮帶、領帶,甚至是鞋帶都已經事先取下,他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自戕的工具。

  但是當鐵門被猛力推開的那一剎那,卻證明了這個警察大錯特錯。

  那男人躺在囚室裡的一角,是個死角。

  他靠在牆上,雙手無力垂落膝間,雙腿張開。他的嘴巴浸滿了鮮血,屍體周圍有個黑色的血池。

  他以一種顛覆傳統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亞歷山大‧柏曼用牙齒咬開了腕部的肉,靜待血液汩汩流出,慢慢嚥下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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