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一眼看到妮可拉‧帕帕可蒂斯,會誤以為她是個弱女子。

  也許是因為她個子矮,但是屁股卻是大得不成比例,也或許是因為她的雙眼裡藏著一種哀傷的歡樂,像是舞王佛雷‧亞斯坦⑧音樂劇裡的某首歌,又像是老派新年舞會或是夏末的照片。

  ⑧Fred Aiirc,1899-1987,被譽為美國影史上最具影響力的舞蹈家。

  其實,她是個十分堅強的女子。

  經年累月的大小挫折,也逐漸蓄積起她的能量。她出生在一個小村落,是家中七個小孩裡的老大,也是唯一的女性。她十一歲的時候,媽媽過世了,所以她必須擔負照顧全家的責任,照顧爸爸,還要把六個弟弟拉拔長大,她努力讓他們完成學業,讓他們可以找到好工作。由於家中經濟困難,都靠大姊無盡奉獻努力攢下的錢,所以他們也一直別無他求。她看著他們陸續尋得人生良伴,成家立業,如今有了二十多個外甥子女,都是她的驕傲和喜樂。當最小的弟弟也離開原生家庭的時候,她依然堅持留在家裡照顧年邁的父親,不肯把他送到安養院,她不想讓這樣的負擔加諸在弟弟與弟媳身上,所以她只說:「不要擔心我,你們有自己的家庭,我也有,這不是犧牲。」

  她一直照顧老父到他九十多歲,宛如把父親當作新生兒一般呵護。等到他過世之後,她把所有的弟弟找過來。

  「我現在四十七歲,我不覺得自己會結婚,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小孩,但是我很愛自己的外甥子女,視如己出。謝謝大家請我過去和你們一起住,不過,雖然我現在才告訴你們,但我幾年前就已經做出決定,我們不會再見面了,我親愛的弟弟……我已經決定將自己往後的日子奉獻給耶穌,從明天起,我就待在幽靜的修道院裡閉關,度過餘生。」

  「所以她是修女!」波里斯開車的時候,靜靜聽著米拉講故事,聽完後不禁驚呼。

  「妮可拉不只是修女,她的貢獻遠超過於此。」

  「我還是很難相信妳說服了卡維拉,而且居然連羅契也答應妳!」

  「不過就是隨便試試──我們有什麼損失?而且我還是認為妮可拉很可靠,一定會守口如瓶。」

  「這是當然的!」

  後座放了個綁著紅色大蝴蝶結的禮盒,「妮可拉唯一無法招架的就是巧克力。」所以米拉之前已經請波里斯先繞去糖果店。

  「但是如果她在閉關,也不能和我們一起出來。」

  「嗯,狀況其實比這個還複雜……」

  「什麼意思?」

  「妮可拉在修道院裡待了好幾年,但當他們發現她的能力之後,決定請她還俗。」

  剛過中午,他們已經到達目的地,在這個城區裡,混亂才是王道,車輛喧囂聲與音響音樂齊鳴,住宅區裡傳出的吵鬧尖叫,再加上在法律邊緣遊走的各種街頭活動。住在那裡的人從來不會搬走,而只隔了兩三個地鐵站的市中心,卻有著時髦的餐廳、精品店,還有茶飮店,簡直就像是火星上的世界。

  從生到死,都待在這種地方,絕對不可能離開。

  他們離開快速道路之後,汽車裡的全球定位系統已經不再指引方向,宣示幫派領土的牆壁塗鴉,是這裡僅有的路標。

  波里斯轉進一條小街,裡頭是條死巷,他注意到有台車跟了他們好幾分鐘、正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兩個警察開著車子出入這種地方,自然會引起各個角落的幫派小弟的注意。

  「慢慢開,保持走路的速度,眼睛看著你的手就好。」米拉提醒他,因為她以前住過這裡。

  他們要找的那棟建築物就在街底,波里斯和米拉把車停在兩台火燒車的中間,波里斯下車後,開始東張西望,他想要打開中控鎖,但米拉阻止了他。

  「不需要,鑰匙也留著,這些人只要討厭我們,總會有辦法把車門撬開。」

  「到底怎樣才不會被偷?」

  米拉挨到駕駛座那邊,在自己的口袋裡掏掏弄弄,拿出一串紅色的塑膠玫瑰念珠,然後把它纏繞在後照鏡上頭。

  「這裡最好的防盜設備,就是它。」

  波里斯看著米拉,臉色充滿疑惑。隨後他跟著米拉進去那棟房子。

  前門有塊紙板做的告示:領取食物,十一點開始排隊。由於發放的對象裡也有文盲,所以旁邊還多畫了個插圖,熱騰騰的食盤上面,有個時鐘指著十一點鐘。

  屋內混雜著烹煮與消毒的氣味,大廳裡有張餐桌,上面放了一些過期雜誌,桌邊還擱著幾張並不相襯的塑膠椅。另外,還有各種主題的宣導小冊,從孩童牙齒保健到性病防治都有,這都是為了要讓這地方看起來像是個等候室,牆上的公佈欄到處都是各種傳單,屋裡可以聽到喊來喊去的聲響,但沒有辦法判斷音源是從何而來。

  她拉了拉波里斯的袖子,「我們走吧,她在樓上。」

  他們開始往上爬,樓梯破爛不堪,連扶手也顫巍巍。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波里斯不敢碰觸任何東西,就是怕有傳染病,他一路抱怨,一直到了梯台才住口。

  有個年約二十歲的漂亮女孩站在玻璃門旁邊,她正把一瓶藥交給衣衫襤褸的老人家,他全身散發出酒精和汗酸的臭味。

  「一天吃一顆,記得嗎?」

  老人的臭味似乎完全沒有影響到這位女孩,她的聲音洪亮和善,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是在和小朋友說話一樣,這個老人點點頭,但應該是沒有聽進去。

  接著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條手帕,把它綁在老人的手腕上。

  「這樣你就不會忘記了。」

  那男人開心地笑了,他接下藥瓶後轉身離開,邊走還邊看著自己手臂上的新禮物。

  「需要幫忙嗎?」女孩問他們兩人。

  「我們要找妮可拉‧帕帕可蒂斯。」米拉說道。

  波里斯喜孜孜地看著那女孩,爬樓梯時的連聲抱怨,一下子就忘了。

  「她應該是在後面的最後一個房間裡。」她指著身後的走廊。

  當他們走過她身邊的時候,波里斯的眼光落在她胸部,同時也看到女孩頸項上的金色十字項鍊。

  「啊,但她是個……」

  「沒錯。」米拉回話,憋著不敢笑出來。

  「可惜啊。」

  走過廊道,他們也看到了兩側房間裡的情況。鐵床、行軍床,或是只有輪椅,上面全部都是瘦骨嶙峋的人,不分老幼,他們是愛滋病病患;毒蟲,或是酗酒而肝萎縮的病患,不然,就是又病又老的人。

  他們有兩個共同點,看起來極為疲倦,也知道自己之前做出了不堪的人生選擇,沒有醫院會收容這樣的人,而且他們也幾乎沒有家人照顧,就算有,也早就被趕了出來。

  人們到此,只為了等死,這也就是它存在的原因。妮可拉‧帕帕可蒂斯稱其為「避風港」。

  「今天天氣真的好好,諾拉。」

  靠窗的床上躺著個老女人,修女正小心翼翼地梳理著著她的銀白長髮,一邊撫觸,一邊說著溫柔的話語。

  「今天早上我走過公園,留了一些麵包給小鳥,牠們因為大雪都待在鳥巢裡、互相取暖。」

  米拉敲了敲已經敞開的門,妮可拉轉身,一看到米拉,整個臉都發亮了。

  「我的小可愛!」她大叫,趕緊過去擁抱她,「看到妳好開心!」

  她穿著黑糖色的毛衣,因為覺得熱,所以袖子也捲了起來,黑色過膝長裙搭的是一雙球鞋,她留著灰色短髮,白透的膚色更突顯出眼瞳的湛藍色澤,整個人看起來俐落爽淨。波里斯注意到她脖子上戴了玫瑰念珠,很像是米拉放在汽車後照鏡的那一串。

  「這位是克勞斯‧波里斯,我同事。」

  波里斯趨前,但有些不自在,「幸會。」

  「你剛見過了瑪麗修女,是吧?」妮可拉一邊握著他的手,一邊問道。

  波里斯臉紅了,「其實……」

  「別擔心,很多人都因為她有這種反應……」接著她又再度看著米拉:「什麼風把妳吹來了避風港?小可愛?」

  米拉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妳知道六個失蹤小女孩的案子嗎?」

  「我們每個晚上都為她們祈禱,但是電視新聞沒有提到太多內容。」

  「我也不能說。」

  妮可拉看著她:「所以妳來這裡,是為了第六號小女孩,對嗎?」

  「可以說說她的事情嗎?」

  妮可拉嘆了口氣。「我也想要和她產生感應,但是很難,我的天賦已經大不如前,越來越弱了。也許我應該要高興才對,等到它完全消逝之後,他們就會讓我回去修道院,和其他姊妹一起團聚。」

  妮可拉‧帕帕可蒂斯不喜歡被大家叫做靈媒,她認為這個字詞不太適合拿來描述「來自上帝的天賦」。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但她的天賦的確很獨特。她只是上帝親自挑選出來、承擔天賦的溝通渠道,讓她可以予以運用,造福其他世人。

  波里斯和米拉前往避風港的時候,米拉已經告訴他許多事情,也提到了妮可拉是在什麼時候發現自己的超級感知能力。

  「在她六歲的時候,已經是全村的知名人物,不見的東西,她一定找得到:結婚戒指、家中鑰匙、往生者藏得太隱密的遺囑……某天傍晚,當地的警長到她家:有個五歲的小男孩失蹤,他的媽媽傷心欲絕,她被警長帶去那媽媽家裡,那女人求她一定要找到她的孩子。妮可拉盯著她好一會兒,突然說道:『這女人在說謊,她把自己的兒子埋在屋後的菜園裡。』警察也的確在那裡找到男孩的屍體。」

  波里斯被這故事嚇到了,他不想和其他人太過親近,盡量去讓米拉和修女說話──或許這也是部分原因吧。

  「這次想問妳的事情,跟以往不太一樣。」一這位女警開口了,「我想請妳到某個地方,和一個瀕死的男人產生感應。」

  米拉以前也好幾次向妮可拉求助她的神力,也多虧了她的幫忙,有時候米拉的案子也因此而順利破案。

  「小可愛,我不能離開這裡,妳也知道,大家很需要我。」

  「我知道,但我也沒有辦法,想救第六號小女孩,也只有這個方法。」

  「我也告訴妳了:我不確定自己的『天賦』還行不行。」

  「我想到妳,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只要有人可以幫忙找到那個小女孩,就可以得到一大筆賞金。」

  「是,我聽說了,但我要一千萬歐元幹什麼?」

  米拉看著四周,彷彿利用賞金去翻新這個地方,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相信我好不好,當妳知道整個故事之後,就會知道這是運用賞金的最好方法,好,來不來嘛?」

  「維拉今天要過來看我。」

  床上的那個女人開口說話了,之前她只是靜靜不動看著窗外。

  妮可拉靠近過去:「對,諾拉,維拉今天會過來。」

  「她答應我的。」

  「是啊,我知道,她答應的就一定會做到,妳等等。」

  「但是那男生坐在她的椅子上。」她指著波里斯,他立刻就站起身來。

  但是妮可拉卻攔住了他:「好好坐著沒關係。」接著她低聲說道:「維拉是她的雙胞胎姊妹,她七十年前就死了,那時候她們兩個都還是小孩。」

  這修女看到波里斯臉色瞬間發白、露出不以為然的微笑,連忙解釋:「不不,警官,我沒辦法和死者產生感應,但是諾拉喜歡偶爾聽別人說妹妹要來看她。」

  米拉之前告訴波里斯的類似故事,也曾經對他產生了同等的效果,他覺得自己很像個白癡。

  「所以你會來嗎?」米拉進一步施壓,「我跟妳保證,傍晚前一定派人送妳回來。」

  妮可拉‧帕帕可蒂斯又思索了好一會兒,「妳是不是還有帶什麼東西給我?」

  米拉的臉上漾出微笑,「車子裡有巧克力在等妳。」

  妮可拉滿意地點點頭,但臉色又隨即轉趨嚴肅,「那男人的故事會讓我很不舒服,對吧?」

  「我想,真的會很難受。」

  妮可拉捏緊了自己的玫瑰念珠,「好,我們走吧。」

  ◆

  它叫做「冥想幻視」,是在混亂影像中找尋熟悉形體的某種直覺,可能是在雲端,也可能是在宇宙星團,或者是牛奶碗裡漂浮的燕麥碎片。

  妮可拉‧帕帕可蒂斯也同樣看到有能量在自己的體內滋長,她不會把它們叫做神力,而且,她也喜歡這個說法,冥想幻視,因為這個字的語源就和她自己一樣,都來自於希臘。

  她坐在車後座一邊向波里斯解釋,還一邊大啖巧克力,一塊接著一塊。不過,這位修女的故事固然精彩,但是讓他真正吃驚的卻是他的車,停在那樣龍蛇雜處的區域,卻連個刮傷也沒有。

  「為什麼要把這裡叫做避風港?」

  「波里斯,這要看你的信仰而定。有人只把它當成了起點,也有些人視它為終點。」

  「那妳呢?」

  「我覺得兩者都是。」

  ◆

  早晨時分,洛克福特的宅邸已經映入眼簾。

  戈蘭和史坦在豪宅外頭等著他們,莎拉‧羅莎則在樓上與醫療人員協調照護細節。

  「還好你們趕回來了,」史坦說道,「今天早上情況急遽惡化,醫生判斷再拖也不過幾小時。」

  在前往豪宅的途中,戈蘭向妮可拉作自我介紹,雖然他滿腹狐疑,依然解釋了需要她協助的地方。因為工作關係,他看過各式各樣的靈媒,幫忙警方辦案,但是他們介入之後,通常完全沒有任何效果,不然就是提供錯誤線索和不合理的期待,擾亂了偵辦方向。

  修女對於犯罪學專家的提防態度、其實並不意外;大家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她看多了。

  虔誠的史坦其實也不是很相信妮可拉的天賦。就他所知,這不過就是騙局,但玩弄這種詐術的人卻是個修女,讓他覺得十分困惑。「至少她不是為了錢。」之前他和莎拉‧羅莎討論的時候,他曾經這麼說過,畢竟羅莎比他更不以為然。

  「我喜歡這個犯罪學專家。」當妮可拉和大家一起爬上樓梯的時候,她偷偷向米拉說道,「他有疑慮,但也不會隱藏起來。」

  這個評語當然不是出於她的天賦,米拉知道這是來自妮可拉內心的觀察,聽到好朋友的這些話,她心裡湧起一股感激之意。之前莎拉‧羅莎搬弄戈蘭是非、在她心裡所造成的不安,如今都因為這番話而疑慮盡除。

  寬敞的廊道兩旁,掛滿了織錦畫,最後面就是約瑟夫‧比‧洛克福特的房間。

  巨大的窗戶面向西方,迎著陽光。從陽台看下去,可以好好享受底下的田園風景。

  四柱大床就放在房間中央,周邊是陪伴這位富豪最後時光的醫療設備。心跳感應器的嗶嗶聲、呼吸器的訊號和喘息聲、不斷施打的點滴、電子儀器持續的低鳴聲,為他打造出一種機械感的韻律。

  洛克福特的身軀、被好幾個枕頭高撐起來,雙臂放在臀部旁邊,底下是繡花床罩,他緊閉著雙眼,穿著一套淡粉紅色的生絲睡衣,上頭有個容納呼吸插管的開口,所剩無幾的頭髮都已經轉為銀灰色,鷹鉤鼻旁的面孔凹陷,毯子下軀體的其他部分幾乎已不成人形。他還不到五十歲,但看起來已像個百歲老人。

  此時正有個護士照料著他頸部的傷口,幫他更換呼吸噴嘴周邊的紗布,除了他的私人醫生和醫生助理之外,只有這些二十四小時輪班的醫護人員得以在這裡看顧他。

  小組成員一進門,馬上就看到了拉樂‧洛克福特,她絕對不會錯過這樣的世界奇觀。她遠遠地坐在搖椅裡抽菸,根本不管病房相關規定。護士提醒她,這樣對瀕死的哥哥不太好,但她卻回答得直接了當,「反正他又不會怎麼樣。」

  妮可拉充滿自信地走向床邊,望著此等尊榮級的死亡場景。這種死法,和避風港裡每日都會出現的可憐亡者大不相同,當她走到約瑟夫‧比‧洛克福特的面前時,用手劃了個十字聖號,接著她轉頭面向戈蘭說道:「我們開始吧。」

  他們沒有打算要錄影存證,因為絕對不會有任何陪審團會把它當成證據,而且,他們也不會讓媒體發現到他們做過這種實驗,一切,都只能留在這些高牆裡。

  波里斯和史坦就定位,站在關起的門旁邊,莎拉‧羅莎則站在房內的一角,整個人靠在牆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妮可拉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米拉坐在她旁邊。戈蘭在她們的正對面,可以密切注意洛克福特和修女的動靜。

  靈媒開始集中思緒。

  米拉不知道,在這種時候,約瑟夫‧比‧洛克福特究竟是什麼狀況,他可能還有辦法回答問題,也許只能聽到他們的聲音而已,又或者,連無意識的幻想也已經飄忽無存。

  但米拉很確定一件事:妮可拉恐怕得要墜入深邃又變化莫測的煉獄裡,才能找到他的蹤影。

  「啊,我開始有感應了……」

  妮可拉把雙手放在自己的膝上,米拉注意到她的手指因為緊張而開始內縮。

  「約瑟夫還在這裡,」靈媒有了答案,「但是他……距離我們很遠,不過,他還是可以感知到這裡曾經發生的一些事情……」

  莎拉‧羅莎和波里斯交換眼神,眼裡滿是困惑,他盡量克制,但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尷尬的苦笑。

  「他心煩意亂,很生氣……他受不了自己居然還在這裡……他想要走了,但是沒有辦法,有些事情牽絆著他……他受不了那種氣味。」

  「什麼味道?」米拉趕緊發問。

  「腐爛花朵的氣味,他說真是受不了。」

  大家拚命用力聞,希望她的話是真的,但是他們只聞到怡人氣味:窗台上大花瓶裡插著鮮花。

  「妮可拉,想辦法讓他講話。」

  「我猜他不想……不,他根本不想和我講話……」

  「妳要勸勸他。」

  「我很抱歉……」

  「什麼?」

  但是靈媒卻沒有辦法把話說完,她反而接著說:「我猜他想要讓我看一些東西……對,沒錯……我看到某個房間……就是這間。可是我們不在那裡……也沒有這些維生機器……」妮可拉變得僵直:「他旁邊有個人。」

  「是誰?」

  「一個女人,她很漂亮……我猜是他的媽媽。」

  米拉的眼角看到拉樂‧洛克福特在搖椅裡並不安分,因為她手不離菸。

  「他在做什麼?」

  「約瑟夫還是個小孩……她把他放在膝蓋上,向他解釋著某些事情……她斥罵他又警告他……她說,外面的世界只會傷害他而已。所以他最好待在這裡才會安全,她答應他一定會好好保護他、照顧他,而且永遠不會離開他……」

  戈蘭和米拉對望了一眼,那正是約瑟夫金色監牢的起點,她要讓兒子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

  「她告訴他世界上有重重危險,女人是最可怕的。在外頭的世界裡,到處都是想要奪走他一切的女人……她們之所以愛他,都是因為他的家產……她們會騙他,利用他……」接著修女又說了一次,「我很抱歉……」

  米拉又看著戈蘭。那個早晨,這位犯罪學專家在羅契的面前、信誓旦旦地指出,洛克福特的暴怒──也就是讓他變成連續殺人犯的那種暴怒──是因為他無法接受自己。因為某人無意發現了他的性傾向,而那個人很可能是他的媽媽,造成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殺害自己的戀人,等同於消除罪孽。

  但戈蘭大錯特錯。

  靈媒的說法多少違背了他的理論,約瑟夫的同性戀性傾向很可能與他母親的恐懼有關,也許她已經很了解自己的兒子,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但如果真是如此,為什麼約瑟夫要殺死這麼多的戀人?

  「我連找個女性朋友來家裡都不行……」

  大家都轉頭望著拉樂‧洛克福特,她顫抖的手指裡夾著菸,講話的時候,眼光注視著地板。

  「是他媽媽把這些男孩帶到這裡。」戈蘭說道。

  拉樂也證實了他的話,「對,她花錢找來的。」

  她完好的那隻眼睛裡流出了淚,讓她的臉孔看起來比以往更為詭異。

  「我媽媽恨我。」

  「為什麼?」犯罪學專家問道。

  「因為我是個女的。」

  「我很抱歉。」妮可拉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閉嘴!」拉樂看著她哥哥大吼。

  「我很抱歉,妹妹。」

  「閉嘴!」

  她的聲音憤怒異常,還站了起來,下巴氣得發抖。

  「你不懂,你不知道一轉身就發現有眼睛盯著你的感覺,如影隨形,你知道這種行為是什麼意思,雖然你不想承認,你也知道這想法有多麼齷齪。我想,他想知道的是……為什麼我對他這麼有吸引力。」

  妮可拉陷入恍惚狀態,發抖得很厲害,米拉抓住了她的手。

  「這就是妳離家的原因?對不對?」戈蘭緊盯著拉樂‧洛克福特不放,無論如何都想要逼出她的答案。「你逃家之後,他就開始殺人……」

  「是,應該就是那時候開始的。」

  「然後妳又在五年前回來……」

  拉樂‧洛克福特大笑。「我根本不知道,他騙了我,他說他覺得自己很孤單,大家都背棄他,我是他的妹妹,他也愛我,我們應該要和平相處,一切都是我的偏執,我也相信他了。我回到這裡的時候,剛開始的兩三年他還表現正常:體貼又熱情,很關心我,一點也不像我小時候認識的那個約瑟夫,一直到……」

  她又再次大笑,不須言語,這次的笑聲更透露出她曾經承受的一切暴力。

  「所以不是車禍讓妳變成這樣。」

  拉樂搖搖頭,「他利用這種手段,要百分之百確定我再也沒有辦法離開。」

  大家對這位年輕女子寄予無限同情,她之所以變成囚徒,不是因為這間房子,而是自己的外表。

  「抱歉。」她拖著義肢,一跛一跛地走到門口。

  史坦和波里斯側過身,讓她出去,接著兩人都看著戈蘭,等待他做出決定。

  他看著妮可拉,「妳可以繼續下去嗎?」

  「可以。」修女回答,雖然她顯然已經是精疲力竭。

  下一個問題最為重要,他們沒有機會重來一次,那不只關乎第六號小女孩的生死,他們的命運也懸繫於此。因為,如果他們還是搞不懂這一連串事件的意涵,將會背負一輩子的污點。

  「妮可拉,請讓約瑟夫告訴我們,他何時認識那個像他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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