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幕 血祭

咫尺莫辨的極暗之中,若干火焰正竭力燃燒。

然而,在黑暗雄踞的空間裏,火把的光亮儼然被濃稠的墨色吞噬,唯能朦朧地幽幽搖曳。

在這暗黑世界中央,火把的孤焰艱難映照出些許空間,其巾一處微光之中,隱約可辨一名少女的身影。

高中生模樣的少女撇腿跪坐在地,雙手宛如歡呼「萬歲」般高舉過頂。不祥的鎖鏈禁錮着她的手足,鏈條另一端延伸至背後石牆,同垂下的鐵環相連。少女頹然耷拉着腦袋,似乎昏迷不醒,無論如何,她遭人綁架都是不爭的事實。

「喂……」就在這時,從少女左側傳來一聲呼喊。

在悄然盤踞的慘暗間隙,尚有另一處空間被略微的光線點亮,那裏正躺着一名大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

青年隨少女擺出高呼「萬歲」的姿勢,伸過頭頂的雙手被陰影吞沒,腿腳同樣沉於暗暝,只怕其手腳也被牢牢捆綁着固定在身下的台座上。

「喂,快醒醒。」

「唔……」少女似乎聽到了青年的呼喚,開始吐出些許呻吟。

「唔……呃……」

「醒了?喂,你還好吧?」

「啊、阿裕……」

「嗯,是我。」

「咦……甚麼?這、這是甚麼?!」

少女終於意識到自身的異樣,在疑惑和恐懼交織的驚呼後,鎖鏈在她的瘋狂掙扎下嘩啦作響。

「不,不要……阿裕!快救救我!怎麼會……」

「我、我怎麼知道……我就記得在那個圍滿鐵絲的怪地方突然挨了猛擊……醒過來之後就成了這樣……」

「阿裕也沒法動?」

「嗯,貌似躺在甚麼台子上,手腳都被綁了……而且台上還有溝槽之類的玩意兒,後背和屁股痛得慌——」

「鐵絲?鐵絲……啊!」

「怎、怎麼了?」

「黑、黑黢黢的……」

「啊?你到底在說甚麼?」

「就在那個密密麻麻全是鐵絲的地方,我被一個全身漆黑的傢伙襲擊了……」

「怎麼會……那、那個黑東西,是人?」

「我感覺是……阿裕突然倒下之後,從鐵絲對面伸出了那東西……」

「是嗎,多半是電擊槍之類吧,用那東西把我倆弄昏之後再挪到這兒關着。」

「這兒?這是哪兒?」

「天曉得,看起來挺像地下室…」

「怎麼辦啊,阿裕……那、那個黑東西,肯、肯定是個殺人鬼……我、我們,會被殺、殺掉……」

「說、說甚麼蠢話……這又不是兇殺片,現在日本怎麼可能有那、那種……」

「這地方可不尋常!你自己也說了,修這房子的人是個神經病,待久了絕對會被弄瘋!」

「那、那是……」

「果真就不該到這兒來!像我們這種圖個好玩兒跑進這裏試膽的人,被那黑傢伙逮住之後,肯定……」

「可、可是現在這兒應該已經沒人住了——」

「但真就有啊!」

「是、是管理員之類的傢伙打算教訓我們吧,要讓非法入侵者吃些苦頭,才會把我們——」

「監禁在這種拷問室一樣的房間裏?」

「拷問」二字勾起的鮮明聯想讓兩人驟然噤聲,少女也為自己的台詞不寒而慄。終於,青年打破沉默。

「你多少還能動彈吧?我可是完全給綁死了,一丁點兒法子都沒有。」

「我看看。」少女稍事察看,確認了自身情況。

「只有手腕和腳踝銬着鏈子,沒看到鎖孔,倒有螺絲一樣的東西。」

「能擰動不?」

「搆不到呢,只有中指尖能勉強碰到,根本握不住……」

「想想辦法!」

「怎麼想嘛……」

少女帶着哭腔,索性胡亂揮動起雙臂,沒料這下竟生轉機。

「啊,右手的鏈子……好像有些鬆。」

「你是說螺絲?」

「嗯,鎖鏈連在後面的牆壁上,右手那塊兒有些鬆。」

「用力拽!卯足力氣拚命拽!」

男子的叫喊透露着隱隱希望,少女應聲而動,接連不斷地向前猛揮右臂,彷彿正沖透明無形的敵人出拳再出拳。

咚,咚,咚——石牆重複着陣陣悶響。咚,轟隆,刷拉——

石牆轟然崩塌,擺脫束縛的鎖鏈嘩啦墜地。

「成功了!阿裕,掙開了!」

「趕緊把鏈子除了,把我也弄出來。」

「稍等,這就來。」

然而,少女怎麼也取不下拴住手腳的鎖銬,耐心耗盡的青年難掩焦躁。

「喂,你給我麻利點兒!再磨蹭,那黑傢伙來了怎麼辦?!」

「我也想啊,可是螺絲實在太緊……」

「你他媽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

「你就稍微等一下嘛,我也在拚命加油啊……」

「好好好,先別哭。」

「嗚……不要……出血了……」

「別他媽停手!呃,抱歉。算我求你,請抓緊時間,拜託了。」

數分鐘後,終於除下鎖具的少女奔至青年身側,但她手足無措,只能嗚嗚抽泣。

「右邊,先從右手鬆起。應該是被繩子綁着,就算你也能解開吧。」

「我可是被鎖鏈拴着呢,憑甚麼阿裕只用繩子?」

「鬼知道!別浪費時間,快把我鬆開!」

經過最初的苦戰惡鬥,少女似乎弄清了繩結脈絡,不多久就讓青年的右手重獲自由。

「咦……」

「幹嘛?又怎麼了?」

「剛一解開,繩子就哧溜一下滑走了,好像被甚麼東西拽過去一樣——」

「莫名其妙……別管這麼多,你去把腳鬆開,左手我來——」

話音未落——喀嗒,吱嘎——從二人頭頂傳來陰森可怖的響動。

二人瞬間僵直。緊接着——從青年右側斜上方的暗幕中,某樣巨物俄然乍現,在划破腹部正上方的空間後沒入左側斜上的黑暗。

「哇啊!」青年脫口悲鳴。

「剛、剛才那是甚、甚麼?」

沒等少女吐出隻言片語,那東西從左至右再次從青年腹部上方橫穿而過。在火把的煌煌焰光之中,暗淡銀輝一劃而過。

「是鐘擺!而且有刀……有刀刃!」

正如青年驚呼,那是一個形似新月的巨大鐘擺,弧形外側直衝下方,整個開着利刃。

「是、是繩子!你剛才解開的繩子原本固定着這玩意兒!」

「這,怎麼會……」

「該死,這樣我動不了身。別管腳了,先把左手弄開。動作快!先松左手!」

在青年喊叫的同時,新月形的刀刃以一定的速度自上方往返。從右至左,從左往右,寒光規律地來回擺動。

「我說阿裕……」

「又幹嘛?抓緊時間!」

「這東西,是不是往下降了些?」

兩人又是一僵,青年悚然凝視着左右搖動的新月,冷不丁一聲狂吼。

「快!趕快!快把左手鬆開!」

少女如聞號令,立刻撲至青年左手,全神貫注和繩索展開搏鬥。

「喂,還沒好?這東西當真在往下降,照這架勢……」

「等等,還差一點兒——」

「求你了,趕緊啊……」

「就差一點兒了。」

「哇!挨着衣服了!」

「再一點兒。」

「呼……呼……」

「最後一下……成了!解開了!」

「很好!看準時機我就起身——」

「呃,阿裕……」

喀嗒,吱嘎——上方再次傳出寒徹骨髓的響動,一輪滿月破空而出。霍然降下的圓擺從青年頭部揮至腳尖,又打腳尖劃過頭部,搖來擺去,如此反覆。

「對、對不起……」

少女抽抽搭搭地道着歉。不過青年已無暇顧及其他,他像不安的公雞一般刷刷擺頭,試圖看透兩輪刀鋒的運動。

「喂,聽好了,你去把腳上的繩子解開,腿腳自由之後我就能找機會從台上滾下去。」

「嗯,明白了。」少女依言移至台座遠端,眼前的情形卻讓她絕望不堪。

「阿裕,解不開……雙腳沒用繩子綁,是很結實的皮帶,還上了鎖。」

「甚、甚麼?!」

青年驚得一個挺身,就見新月的利刃自腹部掠過,忙不迭地躺下,滿月的銀輝又從眼前通過。

「而且阿裕……這不是甚麼有溝槽的大台子。好像是把四個小台子湊在一起,而且相互隔着一些距離,沒有完全靠攏,中間空着十字形的縫隙……」

看來兩人都已豁然領悟四張台座隱含的駭人深意,不由得咕咚一吞唾沫。

「怎、怎麼辦……」

「只能坐起來。」

「嗯……」

「坐起來,然後把身子往邊兒上挪,只能這麼做。」

「可是……」

「總比這樣等着被切碎強!」

青年的焦躁也是理所當然。距離新月之刃切破他的肚皮,已經沒有太多時間。

新月的軌跡從左至右,滿月從腳到頭,兩者交替登場,那麼接下來輪到新月從右往左,滿月從頭向腳……

青年凝然不語,竭力洞察兩道寒光的運動,少女也在一旁屏息守望。

仔細一瞧,卻見青年的腰腹正微微發顫,原來利刃終於開始切割衣料,他正拚命收腹以求自保。

就在新月的銀輝從左至右擦腹而過的瞬間——

「喝!」

伴着震耳嘶吼,青年彈起身來往右一側,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迎面襲來的滿月。

「成功了!阿裕!」

「腳……去找鋒利的東西!甚麼都行,快去找能割開皮帶的東西!」

青年正靠右斜坐,雖能暫且逃開新月的威脅,但滿月的刀鋒還在左腳之上往返,這樣下去遲早會在膝蓋附近將他的左腿切斷。

「啊……嗚啊!」少女這才意識到危機尚未解除,立刻重陷恐慌。

「快去!快去找!」青年不禁大喝。

「圓的這塊啟動比較晚,多少還有時間。」

這番低喃卻更像安慰自己。

少女在茫茫黑暗中摸索着左奔右跑.終於在附近的架子裏發現了狀似工具箱的事物,她趕忙在其中一陣翻找。

「有了!阿裕,有鉗子——」

少女歡呼着轉頭看向青年,眼前的一幕卻讓她冷若寒冰。

「快!快拿過來!」

「阿裕,後面……」

「甚麼?」不知不覺間,新月形的刀刃已經消失無蹤。

「啊,圓的也……」

當滿月從腳尖揮上頭頂後,竟也沒入黑暗不再出現。

「結、結束……了?」

「不好說……別、別管了,趕緊把鉗子拿過來。」

「嗯……」少女急忙跑回青年跟前遞出鉗子,就在這時——

喀嗒喀嗒,吱嘎……喀嗒,吱嘎……毛骨悚然的運動聲又一次在二人頭頂鳴響,隨即——

不同於方才交叉的十字軌跡,新月和滿月的銀輝竟從出其不意的方向赫然來襲。

「哇!」幸而有例在前,青年早已高度警覺,這才勉強躲過呼嘯而至的一雙利刃。

然而,之後的情形越發驚險。

刀刃的軌跡已不似先前那般有規律可循,完全隨心所欲,無從解讀,青年絲毫無法預測刀刃將從何處出現。

兩輪寒光在台座之上的四方空間裏縱橫馳騁,恣意搖曳,恰似奪命兇器的瘋狂亂舞。

「救、救救我!」青年疲於躲避利刃的狂舞,無暇用鉗子切割腳邊的束縛。

少女心下瞭然,立刻接過鉗子蹲到台邊,單舉右手同皮帶格鬥。

「見鬼,越動越快了!」

「怎、怎麼會……」

「你別管,快——哇!」

「阿裕……」

「快啊……求你了。已經躲不掉了——」

「稍等,已經切開一半了。」

「只要單腳——哇!只要單腳能動——」

「嗯,就能從台上下來了——」

「得救——唔!」

「阿裕!」

青年的左肩被斜後方沖出的新月割破,就在他反射性向前傾身的瞬間,滿月的冷鋒又自背部的血肉中穿行而過。

「哇啊!」而後數十秒間,台座之上的四方空間裏血沫飛濺,如湧泉噴散,如濃霧瀰漫。

火把的焰光為一雙利刃鍍上幽幽銀輝,淒冷月華點綴有艷彩朱紅,這番慘狀竟又動人心魄,如夢似幻。

青年的死亡只在瞬間。

嘎咯咯咯……自後而來的新月尖端貫穿脖頸,刺破下巴直抵上顎,從微張的嘴裏隱約可見染滿猩紅的刀尖。

伴着毫無意義的嗚咽,青年斷了氣。

「不、不要……」

表演開場之初,少女只能呆然仰望血沫的熱舞,直到目睹青年的喉嚨被一氣貫穿,她才緩緩擺頭站起身來。

「不要啊……」淒厲的慘叫響徹虛空。

然而,讓她源於內心發自靈魂放聲嘶號的恐怖,這才剛剛開始……

黑暗,在漆黑無光的慘暗世界裏——在濃稠不化的純黑一色中——

鮮紅刺目之物——終於,緩緩浮現——秘藏着,真切駭人的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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