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高速,汽車一路駛過謳會町,直至前方赫然出現印着「White Wood」字樣的腐朽招牌,,同詩情畫意的名字形成鮮明對比,招牌旁立着一間店鋪,由骯髒狹小的加油站和寒酸簡陋的雜貨鋪組合而成,建築最初似乎漆着白色塗料,現在已經看不出本色。
按照騎島介紹,這是最後一處補給加油站,眾人決定停車上個洗手間,在此稍事休息。
話雖如此,當車停至小型加油站旁,眾人紛紛下車後,建築物裏也沒有任何人出面招呼。騎島又去雜貨鋪進行一番察看,空無一人的店鋪甚至沒有開燈。直到帖之真摁了五六下喇叭,這才見一名滿臉不悅的老者不知從何處出現。
「您是店主嗎?呃,請幫我加滿。」
帖之真竟然難得結巴起來,老人難以相處的氣息似乎讓他亂了陣腳,只能掛着牽強的苦笑。意料之外的怪老頭突兀登場,就連他也有些吃不消吧。
「這地方真不賴,不僅安靜,環境也好。」
不過帖之真到底擅長隨機應變,對方又只是一介鄉間老頭,他立刻重新振作,爽朗地搭起話來。
「到處都是綠樹,沒被胡亂開發,對我們這些在城裏頭擠來擠去的人來說,這兒自然又悠然,當真羨慕得緊。」
然而對方並不領情,別說搭腔,就連點頭的工夫都省了。老人愁眉緊鎖地默默加着油,壓根兒不願朝誰看上一眼。
帖之真似乎並不介意,繼續自顧自地嘮叨。
「原來如此,難怪作家一藍會特意選在這兒打造自己的樂園,的確是個好地方。」
他故作不經意地切入核心。
老人的身體陡然一震,雖然依舊目不視人,但他的態度略變,似乎想說些甚麼。
帖之真已經做好準備洗耳恭聽,然而老人最終並未買賬,加滿油後就接過騎島遞出的油錢,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看來鄉下老人挺怕生。」
帖之真露出無奈的苦笑,相悖於輕鬆的台詞,他的表情頗有不快。
「部長和阿森應該在我們之前來過這裏……恐怕他們沒能跟那位老人達成共識吧。」
騎島留下這句話安慰帖之真,接着舉起鏡頭開始拍攝周圍的風景。
玲子和惠利香按照騎島的要求停停走走,隨意擺了一陣造型,而後結伴去了洗手間。
「咦?莓小姐去哪兒了?」
騎島拍下兩人離去的背影,準備尋找下一位拍攝對象,這才發現她不在附近。
「嗯?在這一帶閒逛吧,畢竟坐了這麼久。」
帖之真環顧四周隨口作答,緊接着換上一臉嚴肅。
「說真的,帶着她一起去當真沒問題?」
「你是說莓小姐?」
「阿豪你雖說是Rosso的營業科長,但一直也是整個『怪異探訪』系列的參與者,也算演出人員,這回還兼顧拍攝花絮,讓你同行自然沒甚麼不妥,不過她完全是個生手吧?」
「話雖不假……你看,咱家社長也是完全的門外漢呢。」
「不能這麼比,就像阿豪一樣,社長雖然從沒上過鏡,但怎麼說也算工作人員。可那孩子不僅沒經驗,還是特意從外頭找來的。」
「可以這麼說,她是建築專業的學生,就好比指導考證的角色。」
「那不如找專門的學者——」
「不成,如果學術性過強,以我們的立場……」
「嗯……這倒能理解……」
「不管怎麼說,她是社長親自物色的。」
「你家社長該不會打算讓她唱主角兒吧?」
「這倒不至於……」
騎島嘴裏雖然否認,但他的表情也帶着不確定。
「聽着聽着,那頭有個怪可怕的男人……」
去上洗手間的玲子和惠利香回來了,兩人正心有餘悸地緊靠在一起。
「男人?這兒除了那老爺子還有人?」
「有呢。洗手間在油站和雜貨鋪之間的小巷裏頭,我們本以為店裏沒人,結果有一個怪噁心的男人正從窗口偷看我們。」
「偷看你們上廁所?」
「說甚麼蠢話呢。我先去了洗手問,一出來就聽惠利香帶着哭腔說那頭有個怪男人一直盯着這兒看。換她進去之後,我偷偷瞅了瞅,還真有個男人正從髒得就像從來沒打掃過的窗口往這邊兒看。等她出來,我們趕緊逃回來了。」
「嗨,這種鄉下地方突然來了玲子和惠利香這樣的漂亮姑娘,臭男人們當然不會放過機會囉。」
帖之真並不認為有甚麼大不了,但玲子和惠利香似乎真被嚇得夠戧。
「可是帖前輩,光一想那人的眼神,惠利香就直發抖呢。」
「可不是,我們老早就習慣被男人圍觀,可是被那種眼神盯住不放,這還是頭一遭。」
「所以說,是因為二位的姿色太過迷人——」
「嗚嗚嗚,才不是那種興奮的感覺,如果他有色心,我跟惠利香一看就明白。完全不是那樣,不是興奮得兩眼發光的感覺,不如說是冷冰冰的——」
「沒錯,前輩!超級冷的感覺,真的冷到打哆嗦呢……」
「是多大歲數的男人?」
「不好說,隔着髒兮兮的窗戶看不清,應該還挺年輕吧,可能跟阿帖差不多年紀。」
「三十來歲嗎……那估計比起玲子,惠利香還更合他胃口。」
帖之真完全只是玩笑話,玲子作勢發怒,但表情已略顯安心,倒是惠利香越發驚恐。
「是那老人家的兒子?應該更接近孫子輩?不過不用管他是怎麼號危險人物,我們只是在這兒歇歇腳,出發之後就萬事大吉。而且——」
帖之真忙不迭地轉頭寬慰惠利香,恰在這時老人拿着零錢回來了。
「麻煩你了,謝謝。對了,主人家——」
騎島接過找零正欲搭話,老人卻錯開視線轉身就走。
沒轍,帖之真和騎島只能滿臉無奈地相視一嘆。
「絕對不能,靠近那地方……」
乍然響起的聲音萬般粗啞,宛如從喉嚨深處拚命擠出的嗚咽。
「恕我冒昧,請問您所說的那地方,是指一藍的魔庭嗎?」
帖之真順勢追問,老人的背影隨之一僵。
「想必您也知情,那座廢園——」
帖之真緩緩接近老人,為了避免刺激對方,他並未攔至老人眼前,而是停在身旁。
「據說那裏曾經發生過駭人聽聞的事件……假如您有所耳聞,可否告知一二?」
帖之真觀察着老人的表情套話,對方卻扭頭向加油站的辦公室看去。
「哼,真傷腦筋……老頭子脾氣夠臭,加上還有變態男出沒,咱們這回出外景還真是開門大吉。」
無功而返的帖之真嘀咕着沖騎島抱怨着。
就在二人身後不遠處——來到加油站骯髒玻璃窗前的老人緩緩回過頭,如同計算時間般翕動着雙唇,半晌後終於吐出隻言片語。
「進了那地方,全都別想出來……」
氣若遊絲的低喃之後,老人久久地凝視着前方。
在老人眼中投映着如此光影——
坐在汽車駕駛席上做着出發準備的籬帖之真,坐進副駕駛席的騎島豪,拿着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果汁走向汽車的平島玲子和粕谷惠利香,以及跟在兩人身後散步歸來的城納莓,以上總計五人的身影。
不,除此尚有一人……
假若老人將視線移向雜貨鋪,他或許就會隱約看到,從店鋪陰影裏向外凝視着五人身影的,那名男子。
掛着空洞的笑容,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視線追逐着采景小組一行,陰森可怖的,那名男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