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英部長,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Rosso還撐得住嗎?」
兩人沿着一段怪異的坡道往下,帖之真冷不丁打破沉默。
一路上他始終警惕着身後是否有人尾隨,直到這裏才終於放下心來,隨即毫無預兆地直奔核心。
「這地方是幹嘛用的?魔庭這玩意兒本身就怪裏怪氣,不過這兒也太奇怪了,到底有甚麼用意?」
和帖之真的開門見山不同,東男選擇顧左右而言他。
東男對帖之真的疑問避而不答,只顧着四下打量,不過他的疑惑並非毫無道理。兩人向左行進不多久,道路豁然寬敞,突兀的斜坡向下延伸,其中林立着大理石圓柱和石造尖塔,還有高矮粗細各不相同的成群棒狀物體,看似銹跡斑駁的鐵柱,不時還能窺探到棲息其間的詭異雕像,就似神話傳說中登場的各色怪物,好一副光怪陸離的景象。
「這裏頭的造型擺設完全沒有任何意義。當然,每座雕像或許都有各自的出處來源,但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就算知道那是希臘神話的美杜莎,也琢磨不出甚麼深意,這一切只是一藍的腦內庭園而已。」
即便被對方岔開話題,帖之真也並未動怒,而是彬彬有禮地闡述了自己的理解。
「哼,腦內庭園嗎——這麼說一藍大作家的腦子還真是怪得離譜。」
「正因為不同尋常,才會出現小說家這一人種。干演員這一行的,或許也是如此……」
「別把我跟你們混為一談。我倒還奇了怪了,幹嘛非讓我來這種地方摻和?簡直莫名其妙。」
「既然莫名其妙的情況確實發生了,就證明公司現狀讓Rosso不得不作出反常的決定。」
帖之真巧妙地導回話題,東男還不死心,眼看着又想裝傻充愣。
但他突然改了主意,徑直切入重點。
「拖欠的出場費最遲下月就會付清,你就安心等着收錢吧。」
「那敢情好。不對,拖欠款項絕對算不上好,不過既然部長發話,稍微延後一些我也不會抱怨。」
「那就好,這下沒問題了吧。」
「先前阿豪說了句玩笑話,不過社長的確正為了籌錢傷腦筋吧?」
東男啞然。
「還有,籌錢是為了拍攝這部電影,還是有更要緊的用途?比方說,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公司——」
「喂,你從哪兒聽……不對,你聽誰胡說八道呢?!」
東男怒然大喝,帖之真卻似發自內心地為Rosso擔憂。
「這圈子很小,比起是誰放出謠言,不如關心謠言為甚麼能傳開。當然,我只是一介演員,原本沒有立場插嘴,但我和Rosso之所以能夠長期合作,是因為對恐怖片抱有相同的喜愛,自然希望合作的公司能好好挺住。但不管有甚麼理由,如果Rosso向那種領域出手——」
「你、你是指甚麼?」
「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就是指成人片。而且——」
「胡扯也要適可而止……」
「既然公司狀況相當糟糕,想必有借款在身吧,而且對方有意暗示,要想一口氣抵債,就得照要求製作某種影像——根本不用動腦子,最大的可能當然是成人片。不過那個圈子的競爭相當激烈,新手要想大賣,自然得走重口味路線。」
「你、你是想說,我們會拍SM、幼女或者排泄之類的片子嗎?!」
「具體內容我是不清楚——」
「你也知道洞末新一吧,他是業界有名的製作人,社長是他的親弟弟,怎麼可能讓自己的公司去做——」
「據我所知,社長和兄長新一先生的關係相當惡劣,兩人實際上處在對立立場——」
「那、那是別人的家務事,是人家兄弟間的問題,你個外人懂甚麼。」
「的確,至多不過知道一些小道流言而已,不過就我看來有相當的可信度。我跟Rosso合作的時間也不短了,還分得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實際情況到底如何。我應該沒說錯吧,東英部長?」
帖之真極為冷靜,東男一時陷入沉默。
「我也是男人,自然不會對成人片持否定態度,倒不如說充分理解這種東西的必要性。不過嘛——」帖之真頓了一頓,續道,「恐怖小說或者電影總算日漸大眾化,不過流行歸流行,但凡有兒童做出殘虐暴行,或者成為事件的受害者,那些自命清高的衛道人士總會歸罪於恐怖作品。這種論調就等同於說,因為發生了針對兒童的性犯罪,所以必須取締兒童色情物。這種報導或者言論真的讓我出離憤怒,聽好了,兒童色情片的確是犯罪,但恐怖片絕對不是!」
帖之真或許並未意識到自己正緊握右拳。
「就算出演兒童色情片的小孩子出於自願,那也是毫無疑問的重罪,反觀在恐怖片裏飾演被殘忍殺害的三流女演員,管她如何牴觸,那也不會構成犯罪。要說原因,前者是卑劣罪惡喪盡天良的畜生行徑,後者卻是完全虛構的娛樂方式。」
「喂,我家公司可沒做——」
「請讓我把話說完。我當然不認為Rosso會染指兒童色情,但就像先前所說,Rosso這種規模的公司初次涉獵成人片,單靠普通內容絕不可能取得好成績,這是事實。根本不用我說,部長心裏比誰都清楚,社長多半也心知肚明。所以我才會生疑,要知道,我可不是聽信謠言瞎起鬨的蠢蛋。」
「這……」
「想必Rosso也不會第一次就下猛料,應該不至於太過重口味,不過肯定會面向特定的狂熱群體吧。之後就會逐漸過激化、極端化,一步步掉進萬劫不復的深淵。Profondo Rosso在核心恐怖迷當中備受讚譽,我不希望眼睜睜地看着它墮落下去。」
東男無言以對。
「也希望你們能替森着想,他一心想當驚悚演員,甚至放棄英雄電視劇《變色蜥蜴俠》轉而選擇Rosso,他這是以自己的方式表達對Rosso的期待,希望今後能和Rosso合作更多恐怖片。如果這種心情遭到背叛,無論這回的片子拍得多好,想必他也高興不起來。」
「哼。單靠恐怖片賣不了錢,拍些成人片維持經營有甚麼不對?對企業來說也是家常便飯。」
「我的意思是——」
「先別插嘴。就我個人看法,把恐怖片和成人片當成兩大支柱沒有任何不妥,這叫權宜之策,可這並不代表我家也會做那種東西!」
東男的說辭讓帖之真的神情為之一振,不過他在欣喜之餘仍存有些許疑慮。
「我身為策劃部長都敢給你打包票,當然不會出岔子。」
東男見對方仍存疑問,忙不迭地拍着胸脯作保證,不過想必帖之真並不會因此釋懷。
「再說了,那個腦子裏頭只剩恐怖玩意兒的木頭社長,怎麼可能對成人片出手。就算是為保住心愛的恐怖事業,他也不會挑自己沒興趣的領域下手,更別說甚麼成人片——」
「明白了,眼下我就相信部長。」
話雖如此,帖之真並未刻意掩飾自己的將信將疑,他只是作出了就算追究也不會有結果的判斷。
「你先回去吧,我待會兒就追上來。」
另一方面,東男似乎擔心帖之真繼續發難,考慮到回程途中可能再遭質問,索性先行將他打發走人,還不忘強調自己稍事休息就會跟上。
「那我先走一步。」
帖之真自然清楚對方那點兒心思,略一揮手就獨自離去。
如此一來,在這詭異的斜坡世界之中,就只剩下東男英夫,以及自某根大柱背光處延伸而出的,不祥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