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幕 階梯地獄

「玲子前輩,裏面怎麼樣?」惠利香絲毫無意壓低音量,玲子左右搖晃着手電筒,艱難地擠出狹窄的岔路。

「比起先前的廣場或者格羅塔,感覺更像朝着西北方向延伸,說不定能通到騎島和小莓提過的秘密花園,」

「真是這樣,就當真有捷徑可走了呢!」

「或許吧。小莓呢?還沒回來?」

惠利香搖了搖頭。

從格羅塔的第三間房進入雙開門後,一行人通過一條狀似鐘乳石洞的蜿蜒隧道,現在二人就站在隧道上坡處。

「如果我剛才進入的左側岔路當真往西北方向,那小莓選擇的右側岔路或許是朝東南。」

「雖然沒往正南,或許能通到剛才的廣場附近呢。」

「天知道能不能順利抵達……話說回來,這小莓膽子可真大。只拿着手電,就敢往這種黑漆漆的窄縫裏鑽。」

「到這兒之後她一直想進岔路裏看看呢。」

「雖說現在還有解救阿豪這麼個目的,虧她敢一個人……」

「玲子前輩也是一個人呀!」

「倒也是——」

「惠利香只是待在這裏都覺得超恐怖呢……」

這時隧道內傳來某種陰森的響動。沙——沙——沙——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向二人移動。

「前、前輩……那是……」

「噓……別動……千萬別出聲。」

兩人屏息不語、紋絲不動,稍後終於從右側岔路現出了莓的身影。

「小莓,太好了……平安回來就好,你那條路怎麼樣?」

確認來人身份後,玲子放心地吐出一口氣,隨即開始詢問情況。

「從方向上看,是向東南方延伸。但從東偏的程度考慮,藉此回到廣場或格羅塔會繞上一大段路——」

「是嗎。我那條正相反,是往西北方向。」

「或許兩條路呈左右對稱吧。我向前走了挺長的距離,但越深入道路似乎就越發遠離格羅塔,我就只好折返回來。」

「果然只能靠阿豪自己想辦法了。」

「是的……」

莓略顯消沉,玲子拍了拍她的肩頭以示安慰。

玲子一直來回審視着前後隧道,似要洞穿黑暗。這時,她的動作忽然一頓,隨即換上了難以言喻的表情。

「怎麼了,玲子前輩?」

玲子的怪異舉動讓惠利香怯然詢問。

「你們有沒有聞到甚麼臭味兒……」

「臭味兒?是指甚麼……」

「所以我才問你們啊,總覺得有種奇怪的氣味,又說不上到底是甚麼味。」

「血……很像血腥味……」

莓喃喃低語。

「總之先抓緊時間往前走吧。」

慌神的玲子催促二人上路,一行人登上了蛇行的上坡路。

這條從格羅塔延伸而出的通道雖是隧道,卻在各個要處設有天窗,雖然昏暗,還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然而陰沉的天氣再加黃昏迫近,自外滲入的光線甚為微弱,行走於其中彷彿身在真正的鐘乳石洞裏。當然,如同從格羅塔第三房間一路繁殖至此的滿壁裝飾,才是造成錯覺的主要因素。

始終蜿蜒如蛇行的人工洞窟從中途開始出現上下坡度,三人沉默前行。幽暗之中,新的岔路不斷在左右出現,但已無人分心探察。在一段緩行的下坡盡頭,終於出現了狀似出口的雙開門扉。

「總算找着像出口的地方了。」

玲子早已疲憊不堪,卻也按捺不住喜悅,歡呼着小跑趕到門前。

然而她話鋒一轉。

「啊,說不定門上又被做了甚麼手腳。聽好了,我把門打開之後你倆就趕緊出去。」

得到二人肯定的答覆,玲子用自己的身體撐住打開的門板,等莓和惠利香先行通過之後,她稍事準備,接着飛身一躍離開門扉。

「意外地順利通過了。」

玲子安心之餘竟略帶失望,一番感慨卻並未得到任何回復。

她疑惑地打門扉回過頭,就見莓和惠利香呆然佇立,對面則是一番雄奇景象。

「這、這是甚麼……玩意兒?」

三人眼前是從巨大坑洞中交錯而上的無數階梯群。

階梯的寬度、長度和材質皆不相同,上下延伸着交錯穿插,時而兩兩相連,時而呈直角轉折,有的呈弧形延展,有的數段階梯暫時合一,一段距離之後重又分作不同路線,彷彿一座僅由階梯構成的巨大立體迷宮。

「要說是甚麼,簡直就像某個畫家的作品,老畫不可能風景的那個……」

「是指埃舍爾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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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Mourits Cornelis Escher(1898-1972),荷蘭圖形藝術家,創作有《瀑布》《凹與凸》《相對性》等經典矛盾空間錯覺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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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怎麼走也到不了頭的樓梯,無限循環的水流,總之全是些鬧不明白的畫作。這些樓梯是想再現他的作品?」

「和剛才那個格羅塔裏頭的錯覺畫不一樣呢。」惠利香終於伺機插進玲子和莓的對話。

「的確如此。雖然肉眼看來很容易產生觀看錯覺畫之感,但這些全都是貨真價實的階梯。」

「可是這些個階梯連扶手都沒有。」

「建造用料也集中在石料、水泥和木材……似乎還有玻璃和鐵板。」

「遇上下雨天,腳底下肯定得打滑。這也是一藍的陷阱?」

「不能斷言。就我個人感想,一藍或許會興高采烈地在階梯間上下遊覽吧。當然,下雨天另當別論,想必他也不會無謂涉險……」

「是呢,我也深有同感。接下來怎麼着,能想辦法繞過去不?」

莓和惠利香聞言也左右一番打量,左側是高聳的石壁,右手則是天然的石山。

「看來只能硬着頭皮上了。小莓,你覺着我們真能通過這堆亂七八糟的階梯抵達對面?不對,就連有沒有對面還說不準……」

「一路來到這裏,我再度確認了一點——《迷宮草子》那篇報導提供的情報真是少之又少。」

「那上面一點兒也沒提到這種怪物一樣的階梯群?」

「是的,就連那座標誌性的石塔和方才的格羅塔都絲毫不曾提及……假設我們至今行走的路線是庭內主道,那麼那則報導的撰寫核心正是極力避免觸及魔庭的真面目。」

「這就是一藍開出的條件吧。」

「雖然刊登有迷陣照片,但只是局部景觀,並沒有全景可供參考,也並未註明具體位置,甚至可能並非我們通過的那一座,而是別處完全不同的謎陣。」

「現在的重點是,我們必須沿着這些階梯或上或下,否則根本沒法抵達對面。」

三人來到巨大坑洞邊緣,開始尋找能夠安全下腳的階梯。由於沒有扶手,稍不留神就有失足跌落的危險。

「你們看這條怎麼樣?」

玲子正單腳踏在挨近石山的一條階梯上招呼二人。

又一番挑選後也並未發現更加適合的階梯,三人便從玲子選中的路線踏入了階梯地獄。

「我建議避免上下移動,儘可能選擇距離對面更近的路線。」

莓的意見自然在理,但實際進入階梯之後,眾人便發現遠不會如此簡單。就算行進途中與別的階梯相接,也不一定能夠順利換道。

如此一來,眾人勢必需要或上或下尋找能夠安全轉移的場所。簡而言之,這群階梯的設計存在強迫性的升降移動,看似混亂無序,卻隱含着精密的計算。

「惠利香,往這邊兒。動作快,從那兒轉移到這條階梯上。」

不知不覺,三人之間拉開了距離。這和身處迷陣時相同,直線距離並不重要,要點在於階梯與階梯之間的阻隔。

「奇怪,小莓呢……上哪兒去了?」

加之不同階梯上下交錯,曲折彎轉,已經屢次出現找不着人的情況。

「小莓!」

「我在這兒呢,在下面——」

「怎麼跑下邊兒去了……」

「我在考慮另一種可能,這裏的出口或許並非在坑洞對面,而是深在地下。」

「雖然團體行動比較明智,我們還是分上下兩頭吧,誰要能從這堆煩人的階梯裏頭找到出路,就大聲吆喝通知對方。」

「明白了。」

作出分頭行動的決定之後,玲子和惠利香一起開始尋找地面之上的出口。

二人上上下下一番奔波,本是以隧道對面為目標,卻始終在左手的石壁和右側的石山之間輾轉,方向感一片混亂。不同階梯的交錯方式複雜無序,很難保持向同一方向前進。

詭譎異樣的階梯地獄之中,玲子和惠利香狼狽不堪,豐胸因喘息劇烈起伏,翹臀在奔跑中扭動,雪白的裸足於地面起舞,這般模樣在男性看來無疑具有致命誘惑。自然,這並非出自二人本意,也絕非尋常時刻能夠捕捉,假若騎島身在此地,定會欣喜若狂地拚命攝影吧。

然而,兩位當事人絲毫不感羞恥,也全然沒有分神的餘地,她們只能疲於奔命。

「早知道會遭這種罪,打死我都不上這兒來。」

「惠利香也是呢,絕對不來!」

兩人不禁發起牢騷。

「快看,玲子前輩,有牆壁!」

幾乎永無止境的奔逃總算現出一絲生機,二人終於從交錯的階梯縫隙間看到了既非石牆又非石山的泥土牆體。

「盡最不要離開那片牆壁——我看看,先往右移動吧,一路上仔細找找出口。」

玲子和惠利香儘量沿着土牆,向右手邊的石山一側移動。

「在那兒呢!那邊是不是有縫隙?」

往距離石山一步之遙的位置,惠利香驟然驚呼。

她手指着土牆和石山交會之處,那裏有一條縱向延伸的裂痕,形成牆縫般的空間。

「哼,竟然藏在這種地方,的確意外。我還以為在階梯最上頭呢,小莓倒認為在地下,沒想到就在最角落裏,這兒的主人果然是個故弄玄虛的傢伙。」

玲子嘴不饒人,但到底露出了安心之情。

「小莓——找到出口了喲!」

一旁的惠利香立刻沖深入地下的莓高聲示意,但並未得到任何回應。

「小莓——能聽到嗎?從出隧道門的位置看,東北方向有很像出口的縫隙!」

這回換玲子上陣,卻同樣無人應答。

「小莓怎麼不搭腔呢……」

惠利香已經半帶哭意,玲子只好出聲安慰。

「這條階梯的北側是天然土牆,牆壁和東面石山的連接處有條路,似乎通向北邊兒……小莓——聽到了沒?」

玲子儘量詳細地進行着說明,然而在這宛如階梯墳場的空間裏,唯有她的獨白孤獨迴響。

「玲子前輩……小莓她……」

「不用擔心,她多半在地下找着了別的出路。」

後輩不爭氣地帶了哭腔,玲子只好儘量哄着。

「可是剛才明明約好了,誰找到出口都要大聲告訴對方呢。」

「這是……或許她想先確認內部情況,進去看看就會出來。又或者她想告訴我們,可是聲音傳不過來。」

「會不會,被那個黑怪人……」

「打住!惠利香你別胡思亂想,再說了,那個黑傢伙可能根本就沒追來。」

玲子言下之意,格羅塔的第三間房裏有騎島坐鎮,黑怪人或許沒那麼容易通過。然而,滿臉不安早已出賣了她的說辭。

「這下可怎麼辦嘛,玲子前輩。」

惠利香似乎也察覺到玲子的動搖,不禁越發膽怯。

「別無選擇,只能我們倆繼續往前走。」

「這怎麼成……」

「那就由我單獨去,你就在這兒等着,直到跟莓會合。我倆換一換也行,我無所謂。」

玲子故作堅定。

「惠利香要跟前輩一起,我們一起走。」呢喃般的微弱音量清晰傳達了她的決定。

至此,玲子和惠利香兩人在階梯地獄同莓分別,之後的道路僅有彼此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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