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利香租過一部冒險片,電影裏頭就有這種場景呢。經過一段跟這兒超像的通道,就能抵達藏着寶藏的秘密洞穴呢。」
二人通過最後一段階梯來到絕壁跟前,進入了纖細筋脈般的縫隙之中,惠利香仰望着窄道兩側悠然感嘆。
「我看多半是印第安納·瓊斯系列吧。這倒挺意外,你喜歡那種片子?」
「不是呢,是那時候交往的男朋友喜歡。」
「是嗎——」
或許後悔不該拿惠利香當聊天對象,玲子不再搭腔,只顧着在宛如深溝底部的通道中前進。
同連接着大廳和植物迷宮的那條通道相比,二者寬度相差無幾,行走本身並不困難。然而,大量轉彎導致了無法把握前路的不安,兩側的牆壁更是帶來劇烈壓迫,使人每一步都走得分外艱難。加上陰沉的天氣,又已到日暮時分,越發匱乏的陽光幾乎無法射入通道,前後兩方皆是昏暗一片。
不僅玲子絕口不語,就連惠利香也陷入沉默,這也是無可奈何。事實上,行走於這條彷彿置於地底的通道,二人的背影完全可能驟然消失於下一處轉角。
置身於這般空間,當昏暗的野外風光被裁剪為縱向細條映入眼簾,那一刻真有自漆黑地下世界生還的感動。
「看,是出口!」
「太好了……總算重見天日了!」
玲子和惠利香自顧自地叫喊着小跑起來。
前方的細長裂縫逐漸靠近,若不能儘快脫逃,兩側的絕壁似乎就會將自己吞噬,二人此時才領悟到這種恐懼,腳步也越發迅速。這就如同從海底上浮的過程,一心向着眼前陽光,只求衝破海面呼吸空氣。雖然陽光早已暗淡,但對身處此地的兩人而言,多麼微弱的亮光都綻放着最為耀眼的光輝。
「出來了!」
伴隨着玲子滿帶安心的歡呼,二人終於衝出洞外。
「哈……總感覺最後一段路上差點兒被憋死呢。」
說罷惠利香便開始深呼吸,玲子也難得效仿起後輩,深深地吸氣再吐氣。
然而,二人的滿腔歡喜轉瞬即逝。
「簡直就像科幻電影的設定,宇宙盡頭的荒涼行星,或者又是人類滅絕之後的未來地球……」
衝出縫隙之後,展現在二人眼前的風景,竟是連綿起伏的沙丘。此時此刻,二人背對崒然聳立的絕壁,面朝無盡的沙,沙、沙、沙……沙的世界。
而後,在頗為遙遠的沙海彼端,一座哥德式教堂的廢墟傾斜着半埋於黃沙。
「那是教堂嗎?」
「我學生時代去過歐洲旅遊,很像那時見過的甚麼大教堂。要是換了小莓,肯定能立刻分出這是甚麼國家、甚麼時代、甚麼樣式的建築。」
「我們要過去嗎……周圍全是沙子,也只能去那兒了。可是那棟建築好可怕的樣子呢。」
惠利香凝視着前方教堂,而後又不安地將視線投向四周。
「這沙丘看上去沒邊沒沿,實際上可能並不太大。」
「咦,是這樣子嗎……」
「就算魔庭再怎麼寬闊,總不可能裏頭全是沙子吧?」
「這麼說,這裏的風景是騙人的……」
「或許前一段都是真傢伙,再往前就是造假了。別問是怎麼辦到的,我可一點兒不懂。」
「那我們就去確認確認吧,說不準有甚麼機關可以通到別的場所。」
「誰知道,我倒感覺佈置機關的地方多半沒法通行。反正教堂就在北方,不如我們就老老實實往那兒去。與其說除了教堂就沒別的地方可去,不如說我們正該往那方向去。不過看起來還有蠻長一段路……」
玲子就此拍板,惠利香也並未表示異議,兩人就此開始橫穿沙丘。
「說起來,剛才的階梯也好,這片沙子也罷,總感覺越往裏走越糟糕。」
二人按照計劃一路向北,沒走幾步玲子就來了抱怨。
「是的呢。惠利香原本也以為廢園裏頭應該有更多草木呢,就算枯了也比這兒強。」
「到頭來,這兒果然只是一藍妄想的實體化,是作家先生腦子裏的遊樂場吧。」
「別說了前輩……好噁心呢。說這兒是遊樂場,可是惠利香根本沒有在遊樂,也完全不覺得好玩。」
「肯定啊,這地方完全是按一藍的興趣和設想——當然全都是稀奇古怪的妄想——打造的世界,普通人可沒福氣消受。」
兩人進行着可有可無的對話,逐步向教堂廢墟邁進。
不過,在途經某一地點時,玲子詫異低語。
「咦?意外的小嘛。」
「小?是指建築的大小嗎?」
「教堂嘛,通常都修得挺宏偉,可是這一座——對了,是透視法!看起來好像離得很遠,實際上並非如此。這裏只是製造了一種錯覺,讓人誤判教堂的大小……」
二人很快便已抵達教堂廢墟,耗時遠不及當初預測。走近一看,這只是一座仿造建築,規模僅為實物的數分之一。
「雖然縮小了,不過能再現到這種地步也真了不起,而且這是從最初就故意做成廢墟來着。」
玲子打量着橫於東西方向的建築,訝然感嘆。
「我記得那個圓形裏頭有個叫做聖壇的部分,好像聽人說過,那東西是朝着東面修建,對面一側就是正西方向,教堂大門就修在那兒。從大門到祭壇之間的走廊叫做中殿——」
或許是記起了學生時代遠遊歐洲的經歷,玲子開始解說教堂構造。
「前輩好厲害!跟小莓一樣呢,知道得好清楚!」
聽聞惠利香之言,玲子恍然回神般閉口不言。
不知是惠利香直率無垢的讚美,抑或是意識到自己並不適合賣弄學識,玲子滿面赧然。
「話是這麼說,不過就算一藍老師也不會專程比照着正確方向修建這座教堂廢墟吧。」
玲子唐突地切斷話題,催着惠利香繞至西側。
站在廢墟教堂正西面,能明顯看出建築整體朝西北方向傾斜。在周圍沙丘的簇擁之下,廢墟彷彿伴着時間共同沉陷。當然,它的傾斜只是一藍人為的結果。
打開西正面的門扉,內部構造正如玲子方才所言,眼前的中殿向內延伸,兩邊有側廊並行。順着過道前進,由並列支柱組成的拱廊將兩部分空間區別開來,上部可見三拱式拱廊和高窗,天頂部分則為哥特建築特有的穹隆結構。但畢竟只是縮小後的仿造品,建築內部並未呈現出哥德式教堂的挑高感。
取而代之,彷彿迷失於密林深處的不安氣息撲面而來,斜陽透過彩色玻璃映入堂內,投射下慘暗微光,昏黃難辨之中似有魔物潛伏蠢動。
「前輩……原來教堂裏頭這麼陰森恐怖呢……」
毫無建築知識的惠利香也切身感受到絲絲異樣,不由得栗然戒備。
「嗯。歐洲的教堂很少有遊客光顧,真能算挺恐怖的場所。更別說特意做成廢墟,感覺恐怖也是理所當然。一想到這是在一藍的魔庭裏頭,就更沒得說了。」
「就算進來了,玲子前輩……我們該幹嘛?」
惠利香小心翼翼地在傾斜的中殿裏邁步。
「總之先到聖壇再說——往前走就是,直到那個柱子圍成的半圓處——到了那兒再找找有沒有別的路可走。」
「可那不是東面嗎?我們應該往北走才對吧。」
沿着惠利香手指的方向,柱與柱之間有一扇通向北側袖廊的門扉。
「也對,是該先去那兒看看。」
玲子乾脆地採納了後輩意見,從十字交叉部左轉至正北方向的門扉。
「沒轍,完全打不開。」
然而門板卻無法開啟。
「與其說是被鎖上了,更像從一開始就是封閉的。」
「只是做做樣子的裝飾嗎……」
「沒錯。也就是說,我們沒有從這兒出去的必要。」
「要不要從西面大門出去,繞到教堂北邊瞧瞧呢?」
「我看只是白費力氣,周圍除了沙子甚麼也沒有。要不惠利香你去探探情況,我上聖壇看看。」
「不要啊……你讓惠利香一個人去嗎?!」
「肯定啊,兩個人一塊兒多沒效率——」
說着玲子就已擺出分頭行動的架勢。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現在還是待在一起為妙。」
「是呢!如果連前輩都不見了,惠利香該怎麼辦嘛……」
「哎喲,你怎麼就認為該我消失了?」
「玲子前輩真愛說笑,這種場合,活到最後的當然是年輕可愛的女孩子呀!」
「是哦是哦,說得真對,反正我只是個……不對啊惠利香,你是不是太從容了?」
「因為你看,迷宮、廣場、格羅塔、隧道、怪階梯再加沙丘,現在又是這座教堂廢墟……所以說嘛。」
「你到底想說甚麼?」
「或許有甚麼秘道捷徑吧,可是那個黑黑的怪傢伙果然沒有衝着這個方向來呢。」
「你的意思是——如果那傢伙當真追着我們,那就早該出現了?」
「到後來都只剩下弱弱的女孩子呢——啊,當然也有算上前輩哦——我們一路到了這兒,半途上有好多好多方便襲擊的場所呢,可是黑傢伙都完全沒有出現呢——」
「原來如此,難得你佔一回理。」
就連玲子前輩也勉強算是女孩子呢——惠利香的言下之意並未招來玲子動怒,反倒換來欽佩的稱讚。
「等等,這麼說——既然如此,你單獨出去探察也沒問題噦——你說是吧?」
「千萬別說這種話嘛!」
看來玲子到底沒有忘記後輩方才的毒舌。
「惠利香果然還是贊成前輩的考慮呢。一路到這裏總是向北向北,一藍先生肯定也膩了,想換個方向走走呢。北側的門打不開就是最好的證據。」
「哎喲,也有可能是他做了甚麼手腳,好讓入侵者沒法輕易通過喲。要知道,這一路上可沒見他好心地留下路標。」
「不要欺負人了……玲子前輩……」
「好了好了,我們先探察聖壇和祭壇,如果甚麼也沒發現,再從外面繞到建筑北側。總之把整個教堂好好查個遍。」
玲子苦笑着安慰裝哭的惠利香,轉頭重新回到交叉部。
二人改而向聖壇靠近,最後抵達了教堂盡頭的半圓形後殿。沿着外圍一番巡視,又發現左右各有三個小禮拜堂呈放射狀環列。
不過玲子只是略作察看,很快便登上了正中祭壇。
跟通常教堂用於供奉聖髑的祭壇相同,這裏也放置着大塊長方形石台,其上還躺着一尊男性石像。
「咦,這難不成是……」
「並不是把石像安置在石台上,這座石像和下面的石頭本就連在一起。也可以把它看做蓋子——這東西可能是石棺。」
玲子嘟囔着上下觀察整個祭壇,惠利香則對石像興味盎然。
「這人是……一藍先生?」
「不好說,換了阿帖或者阿豪或許還能認出來。」
「會不會是他為自己準備的墳墓呢?」
「照這思路,這座廢墟教堂就是他的陵園吧。」
「陵園?」
「不說了,反正跟我們無關。惠利香,你去幫忙搭個手——」
「搭手?你是說這個……不是吧!這東西跟棺材一樣,真要把蓋子打開?!」
不同於連連卻步的惠利香,玲子已經走向石棺對面一側。
「磨蹭甚麼,快把你那邊兒抬住。」
「可是玲子前輩……萬一打開之後,一藍在裏面……」
「敢情他的木乃伊會從這裏頭蹦出來?惠利香,你也動動腦子吧。北邊兒的門被封死了,教堂裏頭最重要的祭壇上躺着貌似一藍的石像,石面還有台座,而且石像正好是石台的蓋子——怎麼想這石棺裏頭都有古怪。」
「你是說,裏面有通道入口?」
「沒有錯,簡直就是天經地義。要不準能有興趣打開這種東西。」
「可是……萬一冒出別的東西……」
「那你就把眼睛閉上。準備好了?抓好沒?我數一二三就往右——不對,惠利香就該向左——我們一起發力。」
玲子鼓足幹勁發號,結果石蓋較目測更輕,移動它並不費勁。
「果然……」
聽聞玲子低喃,惠利香也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
「啊!是階梯……」
石棺之中,通往漆黑地底的石階赫然在目。
「我、我們要從這兒下去嗎……」
「肯定啊……要不我們打開它幹嘛。」
玲子的回答斬釘截鐵,但她的語調和表情卻透着踟躕。
「可是前輩,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呢。」
「不是有手電嗎?不用擔心,沒問題。」
話雖如此,玲子探向黑暗的視線裏透露着顯而易見的不安。
「絕對不能離開我,一定要好好跟緊。明白了嗎?」
即便心懷忐忑,玲子仍不忘為惠利香打氣。
「好了,我們出發!」
轉而一番自我鼓勵之後,玲子踏上了直通黑暗的階梯。惠利香也緊隨其後,廢墟教堂中再無二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