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秋雨入夜,驚得一院芳香四起,兩盆開著花的夜來香被雨水啄得不住點頭。
  
  「夜來香耐旱、耐瘠,但不耐澇、不耐寒。夏季可以放在室外養,多澆點水。等入了秋,天兒涼了,要搬到屋裡面去,盆裡的土保持濕潤就可以,千萬不能澆澇了。」
  
  「那什麼算入秋?什麼算天兒涼了?」
  
  「過了你生日吧,過了你生日,就搬到屋裡面去。」
  
  沈識簷撇開手裡的支架,抱起那兩盆花沖到了側邊的屋子裡。
  
  「識簷。」
  
  剛放下花盆,就聽得一聲喚。他回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孟新堂。
  
  「吵醒你了嗎?」話說著,沈識簷的腳下也沒停,他快步越過孟新堂,重新步入了雨幕中,「我忘了今天可能下雨,花都沒搬。」
  
  沈識簷渾身都已經濕了,薄薄的睡衣被雨鎖在了身上,頭髮貼在額頭上,引著雨水往下流。
  
  「沒有,聽見雨聲起來的。」孟新堂說。
  
  沈識簷正將另一側的花棚撐開,兩隻手舉著金屬架桿,一邊肩膀幫著抵著。
  
  「我來。」
  
  在沈識簷沒察覺到他的時候,孟新堂便已經搭上了手。論身形,沈識簷要比孟新堂多少矮一點,瘦一點,所以有了孟新堂這個幫手,沈識簷自己都沒怎麼使勁,就擡起了支架這頭。
  
  接下來的擋雨動作進行得很順利,兩個人連一句對話都沒有,沈識簷的手搭在哪,孟新堂好像自然就知道自己的手該把著哪,他小心地繞開腳下的花,到了院子另一側。
  
  把院子兩邊的支架都架好,沈識簷又在花叢裡轉了一圈,搬了一盆禁不住冷的花到屋子裡。
  
  「這盆也要搬吧?」孟新堂立馬指著一盆一樣的問。
  
  「嗯,麻煩你。」
  
  該弄的弄完,該安頓的安頓好,孟新堂的身上也濕得差不多了。他站在花房裡,嗒著水,看著同樣濕淋淋的沈識簷耐心地蹲在地上檢查各個花盆裡的水量。
  
  「還好,雨不大,明天不澆水就可以了。」沈識簷小聲嘟囔完,沒什麼意識地就擡手揉了揉肩膀。
  
  剛才有些著急,沒用對姿勢,好像又累了肩膀。
  
  沈識簷就蹲在孟新堂身前不到半臂的位置,只需要微一擡手,孟新堂就可以按到他的肩。
  
  只是眼睫微動,手終是沒有動。
  
  「去洗個澡吧,」沈識簷突然起身,回頭指了指他的身上,「都濕了,現在天兒開始涼了,容易感冒。」
  
  而孟新堂卻是一怔,他吸了吸鼻子裡溜進來的香氣,答非所問地說道:「你身上怎麼這麼香?」
  
  剛才他蹲著的時候沒覺得,這一動作,像是帶得身上的香味也跟著竄動了。
  
  沈識簷擡起胳膊聞了聞,沒聞出來。他看了看四周,指著那兩盆夜來香道:「估計是因為剛搬它們倆的時候跑了兩步,香味兒跟到了身上。」
  
  一陣雨倒像是把沈識簷的酒澆醒了,他想起剛才喝完酒醉乎乎的,連洗漱用品都沒給孟新堂找,連聲笑說自己剛才有點暈。他推著孟新堂往外走,花房倒是有把傘,不過反正也全濕了,也不值得打了。倆人乾脆一溜小跑,進了屋。
  
  沈識簷是說讓孟新堂先洗,但孟新堂念著沈識簷的肩上,怕他受了寒再疼,便說自己先去煮個薑茶,反正到廚房還要出去,不如回來再洗。
  
  沈識簷又給他找了一身衣服,等他洗完澡出來,看到濕著頭髮的沈識簷正在櫃子裡翻找著什麼。他擦了兩下頭髮,將毛巾搭在脖子上,給沈識簷倒了一杯薑茶。
  
  「在找什麼?先來把這個喝了,免得真著了涼。」
  
  「找膏藥,我記得還有兩片來著啊……」沈識簷聽到聲音回過頭,看向了孟新堂。這一看便有點挪不開眼。
  
  孟新堂穿的是他早前買大了的一身運動衣,白色的上衣,灰色帶白槓的長褲,明明是這麼隨意的一身,穿在孟新堂身上卻顯得他特別挺拔。而且這跟孟新堂平日的穿衣風格大不相同,沈識簷看得新鮮,還覺得這會兒的孟新堂年輕了不少。
  
  孟新堂看他不動,直接將杯子給他端了過去,遞給他,接著有些擔心地蹙眉問:「找膏藥幹嗎?肩膀還在疼嗎?」
  
  「剛有點疼。」
  
  說著,沈識簷喝了薑茶,從櫥櫃裡拎出一個大袋子,擱在桌子上往裡掏著找,終於在一個白色的小塑封袋裡,翻到了剩餘的兩貼。
  
  沈識簷手指摁的地方是在肩頭靠後,他自己是看不著的,便進到裏屋,站到了穿衣鏡前。孟新堂也跟了進來。
  
  他將毛巾搭在衣架上,走到沈識簷身邊說:「我幫你。」
  
  沈識簷剛對著鏡子扯了扯衣領,聽見這話立馬停住。這件睡衣的衣領有些小,怕是……得脫了衣服貼。
  
  他回頭看了看孟新堂,有點不知道回什麼話好。
  
  孟新堂卻以為他是沒聽清,所以沒做出反應,便又將剛才的話解釋了一遍。
  
  「我說我幫你,你自己應該不方便,你摁摁,告訴我哪疼,我幫你貼。」
  
  「幫是可以,」沈識簷回話的時候,不知為何帶了點小壞笑,他悠哉地站著,等著看孟新堂的反應,「不過我這衣領太小,扯不開,得脫了衣服。」
  
  坐懷不亂這個詞,只適用於對待無關的人,孟新堂的心裡是被沈識簷的話攪亂了那麼一拍的。但這麼多年不是白過的,他面上依舊鎮定得很,看著沈識簷壞笑的臉平常地開口道:「嗯,脫吧。」
  
  說著,便把沈識簷手裡的膏藥抽了過來。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沈識簷一挑眉毛,轉過身去爽快地把上衣掀了下來。赤裸的上身填滿了整面鏡子,並且不容分說地,侵占了孟新堂的整雙眼。
  
  剛洗完澡,兩個人連身上的味道都是一樣的,他在前他在後,有種清香繞出了一個小宇宙的曼妙感。孟新堂只需要再往前湊那麼一步,呼出來的氣就能掃到沈識簷的肩膀。
  
  「這裡是中心。」沈識簷對著鏡子,手上摁了兩下。
  
  真要命,這人的指甲蓋都長得好看。
  
  白晃晃的光照下來,像加了一層濾鏡,將沈識簷的指甲蓋照成了很淺的粉色。手指壓下去的時候,因著那一股力道,指尖變白,再擡起,復又恢復淡粉。這一下一下的,正好帶跑了孟新堂的心跳。
  
  孟新堂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對著一排指甲蓋出神。心中正色,暗暗罵了自己一句:色令智昏。
  
  他清了下嗓子,將膏藥揭下來,在下手之前想最後確認一下,便拎著膏藥,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沈識簷剛才碰的地方:「這裡對吧?」
  
  手都碰到了,才覺得不對勁。他猛地向前看去,正好與鏡中的沈識簷對上目光。沈識簷抿抿唇,朝他點了點頭:「是。」
  
  沒說什麼,孟新堂暗暗將手指挪了下來。
  
  沈識簷看著鏡中低眉斂目的人,感覺到他在貼好膏藥之後,將手掌覆在他的肩頭,把膏藥壓實。不可避免地,就又有了一點肌膚之親。
  
  「家裡有沒有暖水袋?熱敷一下吧。」孟新堂將揭下來的紙扔到一旁的紙簍裡,問道。
  
  沈識簷被剛才觸碰扯了神,聞言,隨意地點了點頭。
  
  「灌水的還是用電的?」
  
  「灌水的。」
  
  孟新堂於是說:「那我去給你燒點熱水。」
  
  說完,他將沈識簷隨手扔在椅子上的上衣遞給他,叮囑道:「趕緊穿上衣服,小心著涼。」
  
  沈識簷接過衣服,攥在手裡沒有動彈。他看著孟新堂朝外走的背影,饒有趣味地,偏了下頭。
  
  「孟新堂。」
  
  沈識簷開口叫了一聲,在孟新堂剛要跨出這個屋子的時候。
  
  孟新堂停住,回過身。
  
  「怎麼?」
  
  沈識簷朝前走了兩步,依舊沒穿上衣,坦坦蕩盪地到了孟新堂的面前。他只需要稍微上調一點目光,就可以與孟新堂的眼睛對上。
  
  孟新堂的眼睛很有魅力,不是他虛誇,而是很多時候,他都能在這雙眼睛裡看到一種沈靜的人生。他沒見過這樣的眼睛,好像你的一切他都能包容,這個世界的一切他都能接受。
  
  但剛才鏡中的那個眼神,他更加沒見過,也不知道該如何理解。
  
  「我跟你說過,我喜歡男人吧?」
  
  要說這人甚麼都沒想,他不可能信。
  
  窗外的雨沒停,雨聲涮著黑夜,顯得這夜沒那麼靜,沒那麼空。
  
  孟新堂沈默。
  
  沈識簷便又問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更像是明知故問,更像是問給自己聽。
  
  「你是喜歡女人的吧?」
  
  後來的孟新堂想,若是他和沈識簷都再年輕一些、不管不顧一些,亦或是,他自己若是沒那麼多顧慮,在沈識簷這個問題拋出來之後,他一定會說一句,「我喜歡你。」如果這樣的話,那一夜大概便不僅僅是個他們獨處的雨夜,而是乾柴烈火燒不盡,衾影不問醒夢時。
  
  可偏偏,他們都在相遇之前,已經見過了那麼多世事,學了那麼多克制與取捨,有了各自想要到達的遠方。
  
  「如果一生能找到一個愛人,已經很不容易,我不覺得一定要用'男女'去限定愛情。」
  
  沈識簷拎著衣服的手晃了兩下,一咧嘴,笑了,他拖著長音說:「啊,這樣。」
  
  都是有分寸的人,一點猜測,萬不可挑明。
  
  已經是淩晨三點,卻誰都沒提睡。
  
  孟新堂燒了水,灌好暖水袋回來,看到沈識簷正坐在前廳的椅子上劃著手機。
  
  他過去,沒容得沈識簷接過暖水袋,直接將裹著層薄毛巾的暖水袋敷在了他的肩頭。沈識簷似是打了個楞,才擡頭看向他。
  
  「剛才忘了告訴你,你手機響來著,我看你睡得熟,沒叫你。」孟新堂低著頭,很認真地幫沈識簷熱敷。水溫不低,他不敢一直停在一個地方,就一起一落,防著燙到他。
  
  「嗯,」沈識簷說,「我看到了。」
  
  想起那條短信的內容,孟新堂突然有些想知道,以沈識簷的性格,會如何回覆那位前男友。
  
  「在猶豫著要不要把手機拿給你的時候,不小心瞥到了那條消息。」孟新堂覺得,窺探隱私,即使是無意,也該道個歉,「抱歉。」
  
  沈識簷停下手中的動作,很認真地看著孟新堂。第一次,有人因為無意看了自己的手機,跟自己道歉。
  
  「看著我幹嗎?」孟新堂問。
  
  沈識簷懶懶散散地笑了出來,睨著他道:「我在想,你的原則性到底有多強,你對自己的道德要求到底有多高。」
  
  孟新堂低頭看著他,閉了閉眼睛。心緒本就被剛才那兩個突然的問題攪得很亂,他現在很想用手去擋一擋沈識簷的眼睛——他最受不了這人這麼笑著看他。
  
  在他想重新凝神在熱敷這件事上時,沈識簷卻突然又開了口。
  
  「你想知道我和他是為什麼分手嗎?」
  
  讀心術?孟新堂懷疑。
  
  但他躊躇幾秒,還是誠實地說:「想。」
  
  「肉體出軌。」
  
  沒管這四個字帶給孟新堂的驚詫,沈識簷轉著手機繼續說:「他後[後來?]來跟我說,沒有哪個男的能夠在面對一具誘人的肉體時沒有反應,我不信。現在我覺得,你就是他說沒有的那種人,情慾、物慾,你該是都看不上眼。」
  
  在這一晚,孟新堂終於知道了沈識簷要找的是什麼樣的人。
  
  後悔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他還從沒體會過這樣的進退兩難。
  
  很久,他的聲音才響了起來。
  
  「識簷,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你想要的愛情,是什麼樣的?」
  
  就是這個問題,讓沈識簷確定了孟新堂的愛。一樣東西,如果有一個人鄭重其事地問你想要的是什麼樣子的,那他一定想過要給你。
  
  兩個明白人聊天會很輕鬆,只要彼此坦白。但此刻的沈識簷突然有些不輕鬆,有些患得患失,儘管他最終還是從了自己的心,但他不能否認他剛剛有一瞬間期待過,害怕過,期待他說的孟新堂正好能給,害怕他說的孟新堂正好不能給。他可以說一個囫圇的答案,去包括所有的愛,但那樣的話他哪裡還是沈識簷。
  
  「三觀合,彼此信任,相依相伴。」沈識簷笑了一聲,「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該忙工作忙工作,沒事兒的話吃完飯一起遛個彎,賞個花,聽個曲兒,偶爾出去玩一玩,看看風景。或許我會經歷很多的無可奈何,但我希望我的愛情裡不要有。」
  
  停頓了很久,沈識簷才又補充了一句。
  
  「其實他有一句話沒說錯,我太理想化。」
  
  孟新堂很想用蜷起的手指,去碰一碰他近在咫尺的臉。
  
  那一刻,孟新堂覺得自己愛慘了沈識簷,哪怕一個人走完一生,也能愛他到生命終了的那一天。
  
  可他捨不得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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