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我來到安國寺之後,寺裡寂寞的人就成為兩個,像外法師與我,我相信無論何種原因所致,像外法師也是寂寞的,特別是在每月的最後一天,否則,那一天寺外山上的身影就不會出現兩個。
師傅,您也寂寞,對嗎?十二歲那年,我終於忍不住地輕聲詢問站在自己身後,已垂暮年蒼老的師傅。
——
像外法師沒有回答,許久之後,他緩聲說:周健,寂寞分很多種,你說,我應該屬於哪一種?
寺廟裡傳來無比繁華的喧鬧聲,那是師兄與家人團聚的歡樂表現,在佛法籠罩的地方,他們依舊沒有擺脫世俗的侵蝕,我轉過身,望著師傅的眼睛,說,精神!
像外法師沉默不語,但我卻在他微笑的眼中發現了如同當年救我那名中年男子臉上同樣的驚喜閃過。山上保持著相對的安靜,絢爛的雲朵布滿天空,夏天到了,但傍晚的來臨卻不見得緩慢。
周健,你今生注定與佛有緣。法師轉身離開。
也就是從那天傍晚,從我十二歲那年一個夏天的傍晚開始,師傅說,我今生注定與佛有緣。而我卻隱約感到,今生,我也無法超脫塵世的羈絆。
因為,我無法做到徹底的塵緣了盡。我總想徹底地弄明白為什麼自己要將一生交託於佛祖,與他面前長明不熄的香火,在煙霧繚繞的大殿裡,與其他人一樣,我們端坐著聆聽像外法師的教誨,也就在那一刻,我才能短暫地忘記對世俗世界的思念與徘徊,離開後,卻又浮想聯翩。
我問法師,如何才能真正忘記?
該忘記的時候就會忘記,如同鳳凰櫱磐,勉強不會成功。
安國寺的時光平靜但卻急促,從六歲離開我的母親到現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在安國寺度過了十一年,冬夏交替的日子裡,這十一年的光景如同溪水流淌,平靜缺少波瀾,如果記憶能夠分離,除了六歲以前的片段,這十一年的記憶卻是循環不變,只保留了冬天那飛雪瀰漫的山頂,和法師蒼老如一的面孔,以及他臉上如同波浪般日漸增多的皺紋,記憶中的波折點點滴滴,於我而言,稀少但卻深刻,比如自己與足利義滿的第一次見面。
那是一年的春天,萬物復甦,大地充滿著濃郁的生命氣息,而我卻失手打碎了足利將軍珍藏在安國寺裡名貴的瓷器,將軍勃然大怒,他派人到寺裡請法師去府上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師傅有些憂鬱,他叫我到面前,說,周建,佛祖安排,命運的車輪轉動至此,與我一同去吧,該面對的遲早都要面對。
當時我並不明白師傅話語的涵義,只是有些莫名地激動,京都的繁華遠比寺廟裡苦修有吸引力,何況,我也想去親眼見見,那個曾經指派武士,讓我皈依佛門的將軍。我沒有絲毫的恐懼與膽怯,我想只要有法師的存在就會有佛的保佑。那時,我相信佛法無邊。
我與法師步行前往足利將軍的府邸,沿途滿目蕭條與淒涼,我不明白,在這個國家裡,為什麼繁華的旁邊還有那麼多食不裹腹的子民,路邊的村落引起了自己對六歲之前時光的長久懷念。
將軍的府邸富麗而且堂皇,門外的石雕獅子栩栩如生,讓人望而生威,我發現所有從門前經過的人都會呈現出一種無比恭敬的神態,我的師傅卻很安詳,他說,周建,我們到了,進去後,將軍如要問你,你就按佛的旨意去回答。
我用力點點頭,一個衣著華麗的女子領著法師與我穿過威嚴的門樓,來到府邸的庭院內,院子裡種滿各式各樣的樹木花草,比安國寺外山頂繁盛,夏天時分,花草開放著千姿百態艷麗的花朵,使得整個院子香氣怡人。
將軍就在那邊的屋子裡等你們呢,美麗女子伸手指著一條走廊的盡頭說,她的頭髮順長而光滑,輕柔地垂下鋪展,從她的身上散發出我曾熟悉的母親一樣的氣味。
法師與我拾級而上,穿過走廊,來到了那間小屋的門外。
既然來了,就請進來吧,從小屋裡傳出低沉的聲音。門打開,跳入眼簾的是屋子中央的方桌上供奉著的佛象,以及香燭閃爍,煙霧瀰漫,一個有些蒼老但卻容貌威嚴的男子正座在佛像的旁邊,我聽見師傅恭敬地對他說著將軍的字眼,我明白,這就是我生命中的夙敵,足利義滿,他很高大,寬闊的肩膀上披著一件血紅的長袍,他很虔誠地衝著師傅一拜,那種虔誠讓人信以為真地感動。他盯著我,眉頭緊鎖,但很快又舒展開來,然後,他讓我與法師落座。
將軍,瓷器是我打碎的,要處罰就處罰我吧,師傅說。
法師,那瓷器非常名貴,不是處罰誰就能補救的。
可是,它已經碎了……
法師與足利將軍全部沉默,將軍反覆滾動著他手中的檀木佛珠,伴隨著佛珠的滾動,師傅的神情越來越凝重。
將軍,所有的生命最終的歸宿如何?我輕聲問將軍,氣定神閒,將軍狐疑地望著我,他無法明白,一個年少的小和尚竟然會大膽地向他提問。
有生就有滅,足利義滿還是回答了。
那麼,有形的東西呢?
最後亦是滅亡。
不分貴賤?
不分貴賤,都得滅亡。
那麼,我微笑著望著將軍,您的瓷器呢?
足利義滿楞了一下,轉眼之間他仰頭大笑,好,好,你是周建?
是,我是周建。
安國寺的周建?
是,安國寺的周建。
好,周建,不錯,不錯,不愧是他的兒子。大笑之中的將軍彷彿有些瘋狂,我卻看到一絲憂傷從他眼中閃過。
我與法師離開的時候,足利將軍送我們到門外,他輕輕撫摩我的額頭說,殿下,在寺廟裡好好做你的和尚,今生你注定與佛有緣。我無法猜測到足利將軍話語的含義,但是,當我回頭去望法師的時候,我看到師傅在會心地衝我微笑,那種笑容連最明朗的天空也比不上。
與足利義滿見面很久以後的一天,端坐在安國寺大殿裡,我問師傅,為什麼足利將軍也會說我與佛有緣呢?為什麼,他會放過我?
因為……周健,請相信佛法無邊,法師悠長的聲音如同來自另外一個國度,這時,寺廟裡鐘聲響起,雄厚而且遼遠。
這天,站在大殿的門外,我仰望著天空,每年,京都異常寒冷的冬季總會早早降臨,而且持續的時間會很長,如同我所經歷過的十七年的光陰,四季分明的特點在這裡,夏天只成為匆匆一瞥的過客。安國寺裡大雪紛紛,白雪皚皚,彷彿天邊的白雲一塵不染,我開始想像著京都郊外那個破舊的庭院裡,母親溫暖的笑容,玉江粗糙但卻溫柔的雙手撫摩我的額頭,輕聲叫著我,殿下,殿下,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