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絹質的床墊滑順又溫暖。天花闆上貼了星空模樣的壁紙,彷彿小孩子的房間一樣。浩一仰躺在床上聽著她說話。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讀著她用雙手遮住、裹著茶色牛皮的記事本,裡面的內容讓她不住地露出害羞的微笑。
那是她的跟蹤日記。
「唔,一九九三年九月十二日星期天,你去了圓山公園吧?」
「咦,是喔?」
「跟一個圓臉的可愛女生。後來,你們去『都路里』吃了抹茶冰淇淋吧。那個女生是誰?」
這麼說來,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吧,浩一完全忘記了。那是他高中時代的初戀對象。女生很開朗,在班上很受歡迎。那個時候他連話都不敢跟她說。可是到了大學二年級的時候,他突然寫了信給對方。結果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回信說自己也很喜歡浩一。他樂不可支地約她出來,不過結果卻很悲慘。由於這個回憶太痛苦了,浩一自動地將它從記憶中移除。後來,他就不再對女生採取積極攻勢了。
「你比我還清楚我的事呢。」
「那當然囉。再怎麼說,我也是你的跟蹤狂耶。那個人是你的初戀情人嗎?」
「算是吧。不過也沒有發展到戀愛的階段。」
「為什麼?」
「她馬上就把我甩掉了。我不懂女生在想什麼啊,一定是說了什麼不經大腦的話了吧。」
仁科千里翻過身,用手肘撞了一下浩一的肩膀,笑著問:「你說了什麼話啊?」她用纖細白皙的手輕輕地撥著浩一的頭髮,一陣好聞的香味飄散出來。
這麼美麗的女人為什麼會花了十幾年監視自己的行動呢?浩一覺得非常不可思議,自己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男人。
「後來的戀愛呢?」
「那算不上是戀愛吧,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
「但是你跟很多人交往過吧?」
「那隻是人數多而已,都沒有持續很久。而且大部分的時候我都是被動的。」
「你討厭女人嗎?」
「與其說討厭女人,其實應該說是討厭戀愛吧。」
「你會害怕嗎?一定是戀愛恐懼症啦!」
「那個時候,我受的傷害實在太大了,所以養成了事先防衛的習慣。制止自己喜歡上別人。」「制止?那就是說,你刻意壓抑自己的熱情囉?」
「嗯,沒錯。不把它分散成兩、三份的話,我會感到不安。」
「根本就像買保險嘛。」
「沒錯。就算跟這個女人不行也無所謂,反正還有別的女人——我心裡的想法就是這樣。」
「你覺得受到這種對待的女人,會真心愛你嗎?」
「我不需要愛這種東西啊!」
「有人不需要愛嗎?你隻是嘴巴硬而已啦。」
「在自己快要積極起來的時候,我就會冷靜下來,結束和對方的關係。」
「真是差勁的男人。」千里露出了生氣的眼神。
「對啊。我是個膽小鬼,怕自己會太熱情而被甩掉,所以就在被甩之前逃之夭夭了。就像你說的一樣,我是個差勁的男人,所以才會到現在都沒有真正的戀愛啊。」
當實習醫生的時候,他曾經和一個同期醫師之中最有才氣的女人交往過。她是個美女,對什麼事情都充滿了自信,不過卻一點兒也不驕傲。她常笑、個性開朗,所以大家都喜歡她,應該還有別人也很愛慕她。即使現在回想起來,浩一還是覺得她是個無可挑剔的女人。當時,浩一同時和兩名護士在交往,可是對她的戀慕卻不斷增加。害怕的浩一隻好主動跟她分手,可是那個女人受傷的程度超乎浩一的想像。從被浩一甩掉的隔天開始,她有好一陣子都沒來醫院,最後她就在還沒從失戀打擊中恢復的情況下,出國留學了。浩一的內心其實也受了很大的傷害,不過他完全沒有表現出來,還是若無其事地去醫院實習。
因為這件事情的關係,醫療中心的人對浩一的評價也變得很差。就算失去了戀人、就算在職場的評價變差,浩一還是有著非守護不可的東西。如果不守住這個東西的話,自己就會變得不是自己了——這樣的強迫觀念折磨著浩一。
「你把自己受的傷害報複在女人身上了喔。」
「對啊,一定是這樣吧。」不可思議的,自己竟然這麼老實地承認了。他覺得隻要在千里的面前,自己就好像什麼都能承認。他心中的堤防彷彿被切開了似的,自己的軟弱漸漸地流了出來。
和仁科千里在一起的時候,那種在面對女人時湧出的獨特感覺——或許可以說是在發現自己比對方弱勢時豎起的警戒——他完全感受不到。
浩一無法和女人維繫感情的原因,就是這種防衛本能,讓他不管怎麼樣都會對女人很殘忍。他守護的東西,大概就是自己體內所謂的男性尊嚴。
「你沒有真心愛過人嗎?」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談過滿足的戀愛哩。」
「滿足?什麼意思啊?」
「就是從來沒有被對方真心愛過啊,真是丟臉。」
「你不先打從心底愛人的話是不行的啦。」
「我做不到啊,所以也沒有被人愛過。」
「我也是啊。你不覺得這樣子很淒涼嗎?我總覺得這是很淒涼的事。」
千里將臉埋進浩一的胸膛。她內心的痛楚幾乎要透過皮膚傳到浩一身上。
「我就算淒涼也是自作自受。畢竟在得到滿足之前,我就會主動破壞關係。所以我都告訴自己,我是真心不渴求愛的。」
「身處在欠缺愛的不平衡環境之中,就會感到心安,這是不被人愛的人悲慘的宿命。」
「不被人愛的人啊!」
「但是跟你在一起的話,我們一定可以相愛的。」
「為什麼?」
「因為我們很像。在十六年前第一次看到你的瞬間,我就這麼覺得了。」
「不被愛的人,宿命會互相吸引嗎?」
「嗯,對啊,我們扭曲的部分剛好可以嵌合在一起。所以,我們一定會順利交往下去的。」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在隻園的酒吧裡,他也覺得自己一直在等這個女人出現。當時那股不可思議感覺的秘密,口終於解開了——因為千里和自己背負著相同的影子。
「就算被你殘忍對待,我也不在乎。不管受到多麼慘的遭遇,我想我還是不會懷疑。」
「不會懷疑?」
「不會懷疑你的愛。」
「我不會殘忍地對你啦。」
「那你就不要制止自己了嘛。我想要盡情地跟你相愛。」
浩一緊緊抱住千里柔軟的身體。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在抱著自己的分身一樣。多麼惹人憐愛的女人啊。不,她不是分身,他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東西。他將愛從死亡的世界奪回來了。這麼一想,他的淚水便流了下來。浩一緻命的心理傷害,是自己和母親的約定。那是在他七歲的時候。當時母親已經因為癌症住院將近兩年了。
浩一每個星期天都會去看母親。住院的母親告訴浩一,在他下次來探病之前自己一定可以出院,和他約了要一起去迪斯尼樂園。浩一開心得不得了,隔天還邊跑邊跳地去了他最討厭的學校。那幾天,他經曆了過去從未有過的幸福感覺。那個時候,是他唯一一次覺得在上學途中看到的花草、樹木、小鳥的鳴叫聲那些平常他毫不在意的自然景象很美麗。他彷彿是透過了別人的鏡頭觀看那幅自然景像一般——讓世界看起來比較美麗的鏡頭。然而,母親在三天之後撒手人寰。後來他聽別人說起,才知道母親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可是,浩一非常憎恨和自己做了約定卻死掉的母親。儘管是「死」這種令人莫可奈何的力量拆散他們母子的,浩一還是把「死」當作情敵一般憎恨。他恨選擇了死亡,而不是自己的母親。
從此之後,浩一就不曾再覺得大自然美麗了。彷彿像是透過灰色的鏡頭一般,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是灰色而索然無味的。現在想想,那或許是他的第一次嚴重失戀。他覺得,是那次失戀讓自己變成無法和女人順利交往的人的。
02
在和仁科千里見面的過程中,浩一漸漸覺得他什麼都不想要了,隻要有她,就算要他死去也沒關係。他已經將愛從死的世界奪回來了,既然已經發生了這般奇蹟,要他付出多少代價也無所謂。隻有和她一起度過假日,才是人生的樂趣。不管他做了什麼別的事情,都感受不到刺激,也覺得很無聊。仁科千里不太在意金錢。一起出去買東西的時候,總是連標價都不看,就衝動地想要皮包或手錶。到了要付錢的時候,浩一經常被金額嚇了一大跳,不過她卻完全不在乎,隻是一心想要那個款式的皮包而已。浩一覺得這種天真爛漫的感覺很可愛,所以他也不去計較金錢,什麼都買給她。可是,和她越親密,浩一就越抓不到她存在的實際感覺。兩人之間的距離看似縮短了,實則不然。她對浩一的事情瞭如指掌,可是卻完全不提她自己的事。每當浩一問起她的出身背景,她就巧妙地用別的話題帶過。
她隻說浩一的事。彷彿在填補自己過去的失落一般,她總是入迷地聽著浩一敘述自己的往事,然後像是自己也生活在相同的時代一般,露出懷念的表情。這點也讓浩一非常喜歡。所以,他慢慢地失去了追究她過去的意念了。
就在這個時候,浩一的存款見底了。三天前,他因為她的事情和母親起了爭執。因為奶奶發現了信用卡的賬單明細。「你跟一個叫做山本明子的女人在交往嗎?」平常隻會小心翼翼和浩一說話的母親,用難得的生氣聲音說。
「媽媽認識她嗎?」
「不認識。但是爸爸說她假冒成媽媽的女兒。」
父親從來沒有跟浩一提過這件事情——因為他決定要裝作不知情。透過母親傳達這件事情,非常像是懦弱的父親會採取的手段。
「那個人不是媽媽的女兒吧?」
由於千里的回答總是曖昧不明,所以浩一並不清楚,不過他隱約覺得應該不是。浩一沒有進一步追究。就算她是母親的女兒,兩個人也沒有血緣關係,所以就算談戀愛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嗯,不是啊,她不可能是我女兒。」
「那我要跟誰交往都無所謂吧?」
「可是她的品行很差,她是一個品行非常差的壞女人。」
「你怎麼知道?」
「你在那女人身上花了多少錢?讓男人花這麼多錢的女人,當然就是品行不好的壞女人啦。」「那些錢是我自願花的,不是她要求我的。」
「那就是她的手段啊,你被騙了啦。從以前到現在,我從來沒有過問你的事,但你就是不能跟那個女人在一起。你奶奶跟爸爸都會把這件事情當作我的責任,出言罵我欸。希望你能站在媽媽的立場想想。」
「為什麼他們會說是媽媽的責任?他們覺得她是媽媽的女兒嗎?」
「對啊!」
「但並不是吧?」
「她可能和那個寄明信片來的是同一個人。這樣的話,奶奶會說是媽媽的責任、責罵我了。」「有什麼證據啊?」
「那個女人真的冒用了媽媽的女兒的身份。」
「這話什麼意思?」
「你爸爸去查過戶籍了。」
噢,又回到那個最初的問題了。寄出那些明信片的人。關於這個問題,千里也沒有清楚地回答浩一,還是一樣曖昧不明。不過,那些明信片確實是她寫的。她和媽媽的女兒究竟有什麼關係呢?浩一逃回自己的房間之後,用手機打電話給千里。「我媽知道你的事了。」
「是哦。」她冷淡地回答。浩一知道這個問題會讓千里心情不好,不過他還是不得不問。
「你跟我媽的女兒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耶。」
「跟我說清楚。」
「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嗎?」
「嗯。」
「那等到下次我們見面的時候,我再告訴你。」
「下次?後天的星期六嗎?」
她沒有回答,直接切掉了電話。後來,不管浩一打了幾次電話都打不通。他開始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隻想早點跟她見面,對她道歉。
03
星期六的早晨終於來臨了。灰色的雲層佈滿了天空,彷彿積聚著要下不下的雨滴一般痛苦。浩一莫名地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打了電話到仁科千里家去,可是她沒有接電話。難道是出去了嗎?雖然有點迷惑,不過浩一還是決定下午去她家。自從認識她之後,浩一都在她家度過週末,所以,她也應該知道浩一今天會過去。他很在意她前幾天接電話時那副毫無感情的語調,不過兩個人的關係應該不會因為那一句話就毀於一旦,畢竟她十六年來都一直偷偷地將浩一的行動寫進記事本裡,甚至還偷拍了他的照片。
她大聲讀著那本記事本,用這種近乎討厭的方式,證明了一切都是真的。
當他為了吃早餐而走進廚房時,看到父親一個人突兀地坐在裡面,母親卻不在。
「媽媽呢?」
看報紙的父親擡起頭,帶著不快的表情說道:「她從昨天出去買東西之後,就沒有回來了。」「大概什麼時候?」
「不知道。吃中餐的時候她還在,所以我想應該是下午吧……」
「昨天的晚餐時間呢?」
「她不在。」
因為不想碰見媽媽,浩一昨天的午餐和晚餐都是在外面吃的。後來他又去了常去的酒吧,很晚才回家。「你知不知道她會去什麼地方?」
「嗯,完全不知道……」父親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對父親來說,母親是必要的。任何人被侍奉得那麼周到,都會起了依賴心理的吧。更可況,母親一心隻想抓住父親的心。
「該不會……」
「該不會……?」
父親沒有回答,兩人陷入了沉默。該不會……浩一在意起父親欲言又止的話,不由得感受到一股寒氣。母親該不會是跑去千里的住處見她了吧?然後,母親就沒有回來了。
他和父親相互看著彼此的臉一會兒。可是,去想像接下來發生什麼事的重大壓力讓浩一無法承受,於是他別開了視線,離開廚房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他又打了一次電話給千里。
「喂?」低沉的聲音傳來。啊啊,是她的聲音。這兩天來,他多想聽見這個聲音啊。可是,她的聲音僵硬而冷淡。
「今天可以過去嗎?」
「嗯,我等你。」她說完便掛上了電話。那是一種挑釁的口氣,浩一覺得她的態度很無情。
跟平常在電話另一頭用開心的聲音說著「真想快點見面,我很期待喔」的她判若兩人。她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戀慕著浩一了嗎?母親到底到哪裡去了?不安攫住了浩一,讓他坐立難安,滿心隻想現在就到千里家去質問她。浩一跑出家門,開著車子前往那間位於右京區的房子。在駕車的時候,他陷入了錯覺之中,好像自己在追逐的東西是幻影似的;他覺得這一個月的事情就像是一場夢,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擋風玻璃上。
他在她家門口停車。按了門鈴之後,他打開柵門走進裡面。在他抵達玄關門廊之前,門就打開了。穿著黑色洋裝的千里站在那裡,她沒有一絲笑意地看著浩一。
「嗨,不好意思,我提早來了。」浩一抓住門把,站在她面前露出了討好的笑容。
她什麼也沒說,直接轉身朝著客廳走去。浩一跟在她的身後,兩個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千里蹺起腳,從放在桌上的煙盒中抽出一根香菸,點了火。
「你會抽菸啊?」
千里沒有回答,從口中吐出了一口煙,然後用食指敲了敲香菸,將菸灰彈進菸灰缸裡。她再次將香菸放進嘴裡,不打算正對浩一的視線。她是不是在精神上受到了極大的壓迫呢?
「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我沒怎樣。」
千里拒絕的態度讓浩一有點生氣。他原本是不打算跟她說母親的事的,現在卻因為心情動搖而想說了。
「我媽是不是來過這裡?」
「嗯,她來過了喔。」千里平靜地回答。
「她從昨天就沒有回家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來了之後馬上就回去了喔,什麼叫做沒有回家?我還想問你呢。」
「那你就不知道我媽去哪裡了嗎?」
「你以為她在這裡過夜啊?」
「不,我沒有這麼想。我媽是什麼時候來的?」
「呃,大概是下午三點吧。」
「她跟你說什麼?」
「她吵著問我是什麼人。」
對啊,千里到底是誰?現在這個問題非常重要。
浩一之前因為沉溺在和她的戀愛之中,所以根本不在乎這件事,不過如果一直不去面對,和她之間的距離就不會縮短——他有這種感覺。
「你到底是誰?」
「你媽媽的女兒啊。」
「真的嗎?我媽說不可能。」
「真的喔。也就是說,我們兩個人是姐弟。」
姐姐和弟弟?他總覺得有點難以釋懷。
「浩一覺得我是誰呢?」
「嗯,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你可能是我媽的女兒。但是因為我媽否定,所以應該就不是了。」
「如果是別人的話,你覺得我又是誰呢?」
「比方說,我媽她女兒的朋友。」
「不,不對喔。我是她女兒,看了戶籍就知道了。你媽媽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情而來的,不過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看到自己拋棄的女兒就在眼前之後,她不安又搖搖晃晃地離開這裡了。會不會是因為驚訝過度而失蹤了啊?一定是這樣。」
那個母親會因為這種程度的小事就跑到別的地方去嗎?母親很喜歡現在的家,對於住在那裡生活一事非常執著。明信片寄來的時候,她也陷入了低潮,不過並沒有離家出走。
到了現在,她更不可能因為和女兒重逢了,就震驚地在外過夜。他不經意地看著千里的臉,發現失望的神色從她的瞳孔中滲了出來。她究竟是對什麼東西那麼失望?
自己?這麼一想之後,浩一慌了起來。母親的事情根本不重要啊,自己來這裡的理由不是為了母親,而是為了重拾自己和千里相愛的空氣。母親來過這裡^這種小事不可能會破壞兩個人的關係。浩一想確認這一點。「就算你是我媽的女兒,那也不重要啊!我們又沒有血緣關係。」
「對啊,我們是沒有關係的人嘛。」
沒有關係的人,她用冷淡的口吻說出這個字眼。我們隻不過是陌生人而已——浩一覺得她的口吻中摻雜了這層意思。「這不會阻礙我們兩個人的關係的,對吧?」浩一謹慎地再補上一句。
千里沒有回答。
「你怎麼突然變成這樣?跟之前的你不一樣啊。到底是怎麼回事?要是有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情,我希望你能說清楚。」
「真是個遲鈍的人啊!我還希望你在我說明之前就先察覺了呢。」
「察覺什麼?」
「我已經膩了。」
「膩了?對我膩了嗎?」
「對你膩了、對其他人也都膩了。我是很快就會膩的人喔。」
浩一無法理解千里的話。你不是十六年來都一直看著我嗎?可是才短短一個月,你就說你膩了——浩一很想這麼說,可是卻說不出口。他硬生生地將這句話吞了回去。
「你說我們很像,所以要兩個人一起突破不被愛的人的宿命,你不是這麼發誓的嗎?」
千里發出高亢的笑聲。她笑了一會兒之後,不屑地說道:「我有發過那種誓嗎?我完全不記得了。畢竟我會為了勾引男人而想出各式各樣的台詞嘛,那一定是配合當場的氣氛說的,你可別當真喔。」
「騙人。你逃避了。是你說身處於欠缺愛而不平衡的地方,你才會感到安心的,那是不被愛的人的悲慘宿命。你現在也是這樣,你害怕和我真心相愛了。就像我以前因為恐懼而拋棄女人那樣,你也膽怯了。」
「少臭美了。你以為自己那麼有魅力嗎?你根本就是一個視野狹窄又無趣的人。井底之蛙,無聊得要死。真是令我失望。」
「那你為什麼會看了我十六年之久?」
「要是隻是看著就好了。我本來也隻想一直看著,可是卻一時鬼迷心竅了,一定是這樣。實際到手之後,我才發現你一點光芒也沒有,你不是我要抓的蝴蝶啦。好了,快點回去吧!」這麼說完之後,千里站了起來。
浩一還無法相信她說的話。他追上了正打算離開客廳的她,抓住她的手腕。
「你幹嘛啊?放開我!」
千里想要甩掉浩一的手。浩一抓住了千里的雙手手腕,將她的身體轉向自己,然後用力地抱住她。千里抵抗了一會兒之後,突然變得聽話了。浩一將她抱了起來,走到寢室去把她放在床上。她一言不發地看著天花闆。當浩一壓上她的身體時,冷冷的聲音在他的耳畔響起。「想做就做吧。但是,你是無法奪回我的愛的。」
浩一看著她的臉。她的表情冷淡得令浩一顫慄,瞳孔沒有任何光芒、沒有任何力量。她就像個人偶一般動也不動。
「她失去靈魂了嗎……這是什麼態度呢?死……靈魂的缺口,又成為自己的情敵了嗎?」
浩一離開她的身體,站了起來。頭暈目眩的他踉踉蹌蹌地走出了寢室。
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自己早上的預感命中了——他緩緩地走到車子旁邊。
坐進車子裡之後,他從口袋中拿出鑰匙,發動引擎。他的心中並沒有湧出悲傷的情緒。敲打在擋風玻璃上的雨聲蓋過了引擎的聲音。
「原來如此啊……天空代替我哭泣了嗎。」
幹脆地大哭還比較輕鬆,可是他卻哭不出來。當他知道母親死掉的時候也是這樣。那個時候,他連一滴眼淚都沒流。
隻不過是愛又消失了而已。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渴求過愛。」這句話代替了眼淚,從他的心中湧現過數十次。他一直都是這麼糊弄自己的。這樣子比較輕鬆。接下來,他還是隻能靠著欺騙自己,繼續活下去。
他隻不過是又回到了原點罷了。回到那個最適合自己、欠缺愛情的地方。
母親那天晚上還是沒有回來。父親去附近的派出所,請警方幫忙搜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