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月五日
這天,李明順在制服外面套上外套,仰望天空。
上午八點。遙遠的上空應該有太陽才對,卻被厚重的灰色雲層遮住光線了。雲層不只厚,還垂得相當低,彷彿一伸手就搆得著似的。時序進入十二月後。太陽就沒露過臉,灰撲撲的程度只有濃淡之別,天色始終是陰霾的。故鄉的天空在這個季節也跟這裡差不多,可感覺高多了。或許是這個緣故吧,明順每次仰望天空,都感到被擠壓似的壓迫感。
廢車工廠的大門開著。原本就沒有上鎖,因為廢棄車本來就是要報廢丟棄的。在這個國家,沒人會去偷要丟棄的東西。不過,最近狀況有點變了,不斷有消息傳出。附近的同業被盜走大量的鐵屑。儘管一時的熱潮退了。但北京周邊的建築潮仍未退燒,還很需要鐵和銅。鐵屑被盜應該和這個情形有關吧。
工廠內不折不扣就是一座廢車山,用建築物換算甚至達兩層樓高。車輛重重疊疊,四周是圍起來的,裡面夾雜著左看右看都是新車似的車子。
機械油和鐵鏽臭很嗆鼻,但明順並不討厭這種味道。在日本,一部車子的壽命到了,就會送來這裡分解成鐵塊,然後大多數會再運到明順的故鄉去。在那裡,會將各種金屬進行分門別類的回收處理作業,然後再次送回日本,又製成車子的零件了,這是兩國之間徹底攜手合作的環保事業。多偉大的日本,多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多麼了不起啊。
明順戴上厚厚的手套,往三方壓縮廢車碾壓機走去。設在比自己的視線稍高位置的碾壓機,昨晚放進了一輛廢車。用這輛碾壓機從三個方向一壓縮。車子就會變成一塊十多公分厚的長方體了。
打開電源。碾壓機突然醒來,發出「隆隆」低沉的起動聲。三分鐘後,面板的燈全變綠色了。
一按下啟動鍵,碾壓筒開始動起來,並如往常般發出壯大的破碎聲。這是車子臨死前的哀嚎,鐵骨折斷、關節歪扯、皮膚撕裂的聲音。
尖銳,而且乾乾的——。
不過,下個瞬間,明順聽見一個奇怪的聲音。向來乾乾的聲音中夾著一個濕濕的聲音。
既不是忘了拿掉的椅座,也不是中控台的塑膠或橡膠製的導管。是更柔軟更富含水分的東西——。是這個東西被壓碎的聲音。偶爾是會聽到硬物的斷裂聲,但這個聲音絕不是金屬這類重物發出的,而是更輕的什麼東西。
察覺異常後,明順迅即關掉機器。
吐了一口嘆息似的聲音,碾壓機停止。剎那間,四周鴉雀無聲。可,耳尖的明順又聽到別的聲音了。
滴嗒。
滴嗒。
水滴彈開的聲音。明順尋聲音方向看去,是從碾壓機底下發出來的。
紅色的飛沫。滴在鐵板上,面積正逐漸擴大中。是從碾壓筒的空隙漏出來的。
風一吹,把臭氣吹過來了。不是鐵臭也不是油臭。在農村住過好一陣子,整天和鳥獸為伍,明順一下就明白那是什麼味道。
倉惶地把碾壓筒調回原來的位置。打開的台座上,有個被壓到一半的車子殘骸。
一聞,臭味更強更嗆了。紅色液體自後車廂大量漏出。明順從旁邊的工具箱拿出撬槓,插進後車廂的空隙,然後用力往上一掰,被壓縮到近乎極限的車廂蓋幸好本身具彈開功能,一下應聲開了。
往中間一探的瞬間,明順一時搞不清楚那是什麼。
被壓到只剩搖籃般大小的後車廂中,有一個到處染上紅黑色的布塊。不,仔細一看,那是衣服。活像是被綑得緊緊的去骨火腿似的,那團紅黑物體在狹窄的容器中像要撐破似地膨脹著。
明順不成聲音地大叫,當場跌倒。
那個物體露出了肉塊與頭顱。
只要待在捜查一課或強行犯科,看屍體就是工作的一部分,正因為如此,有機會目睹各式各樣的屍體,不成人形的、死狀淒慘的,不勝枚舉。若能習慣就太厲害了,一般得花三年時間,才能大致練出對那東西的耐受性。
然而,這次他們獲報後趕赴廢車工廠相驗的屍體很特別。一看到塞在出問題後車廂中的屍體,拔腿跑到廠外的刑警有三人,忍不住當場嘔吐的鑑識課員有二人。
「慘不忍睹」這句成語,用來形容這具屍體算是文雅的。單純說壓死的話,壓在房子底下的屍體、車禍中被壓壞的屍體等並不稀奇,但這般宛如進行什麼實驗似地被從各個方位均等壓縮的屍體,還是首見。
體積硬被壓縮成三分之一時,有八成由水分構成的肉體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後車廂中的那個物體給了明快的答案。由於禁不住內部的高壓,首先,這麼多的水分就從口、鼻、耳、肛門這些開口部強勢噴出,眼球也爆出來了,接著是肌肉和脂肪質薄的皮膚破裂露出,皮膚上裂痕處處,甚至看見得骨頭。關節如收起來的傘般向中間收縮折起,這個過程讓肌肉綻裂,以致肉體被破壞得更嚴重。由於受到肋骨折斷的壓迫,內臟無一例外被壓碎得如紙屑,分泌液和血液、小大便以及未消化的體內廢物混合後,像從管子擠出似地排出來。這些後車廂裝不下的肌肉、脂肪質就被碾成絞肉狀,從縫隙滿溢到後座和機械部分去。
渡瀨那張臉從沒這麼臭過。他手上握著從屍體的口袋中找到的紙張,並且時不時拿出來看。紙張令人反感的程度,與眼前的屍體不相上下。
「找到證件了!」
鑑識課員拿過來的是摺得皺巴巴的駕照,但屍體的面貌根本無法利用上面的照片來比對。渡瀨無言地交給古手川。
「今年七十二歲嗎?......yubishuku-senkiti?」
「那個唸ibusuki8。你不知道鹿兒島的指宿市嗎?馬上照會去。」
「目前住在鎌谷町……就這附近呢。但就算連絡上家屬了,這個樣子能確認的也只有衣服了吧。」
「那個樣子能看嗎?會當場昏倒吧。」
「屍體要怎麼搬?要從車子把屍體剝下來可是很麻煩的。」
刻意讓人聽出「難道要我當場把屍體剝下來嗎?!」這個言下之意。渡瀨倒是回答得很乾脆:
「連車子一起帶走比較好吧,反正不管怎麼做,你們都不會有好臉色。」
回答得如此意興闌珊是可想而知的,因為渡瀨對屍體的慘狀太氣憤了,氣得無暇去管搜査的程式問題。大部分的搜查員都不敢正眼看,唯有渡瀨一人目不轉睛地死盯著壓爛的屍體,簡直像要把它烙印在視網膜似的。
比荒尾禮子的狀況還悲慘,踐踏人性尊嚴這點更顯而易見。毀損屍體的理由通常有幾個,為隱匿身分、為更容易搬運屍體,或者出於洩恨。但這具屍體的破壞方式完全超出可理解範圍。之前將屍體懸掛起來就夠不把人當人看了,這次猶甚於此,似乎正如紙張上所說的,兇手完全把屍體當玩具玩了。
「這裡的員工說,昨天放了一輛車子進碾壓機。而工廠的門是開著的,所以很可能是趁半夜闖進來,把屍體塞進後車廂裡。光是塞屍體應該不過癮,可是效果再沒比這個更好的了。想出這絕招的傢夥或許很聰明,但實在不是個好東西,不,是罪犯當中最最惡質的大壞蛋了。」
心生怖畏的可不只捜查陣而已。工廠外面拉起封鎖線,媒體陣就在那裡遠遠圍著眺望現場。明顯感受得到有別以往的氣氛,仍是一長排相機大砲,但顯得好拘謹,向來那沸騰的怒吼、驚嘆和好奇的聲音一概聽不見,取代的是肅靜的空氣支配全場。
戰慄。
彷彿被捜查員的恐怖傳染,應該出入過無數淒慘現場的媒體也同感戰慄。不,說不定正因為他們長年和重大刑案交手,因此連皮膚都能察覺到,這起命案和一般的連續殺人或獵奇殺人大不相同。
古手川看到一張討厭的臉。
埼玉日報社會部記者尾上善二。他矮得只到古手川的肩膀,但就因為身材五短,什麼縫隙都鑽得進,總是不斷跑來跑去、講東講西。他這人還溜得比誰都快,臉上永遠貼一張嘲諷的笑,敢衝敢做,嗅覺靈敏,總是比別人先搶得獨家消息。至於長相,就像在記者倶樂部中被半公開稱呼的綽號『老鼠』一樣。
就在眾人屏聲斂氣地注視著現場時,只有這個男的臉上浮現比以往都更叫人厭惡的冷笑。
尾上似乎對旁邊的攝影師做出什麼指示,攝影師露出納悶的表情後,移動位置,看著取景器。此刻他所捕捉到的畫面在之後掀起軒然大波,但這時候誰也料不到。
結果,決定用拖吊車將屍體連同廢車載走。不知是不是運氣不好,在法醫學教室等待的又是光崎教授,渡瀨為了說明等種種原因要與屍體同行,可這下向死者家屬確認的工作,就自動交給留下來的古手川了。
搬運屍體不是什麼好差事,但向死者家屬報告同樣令人心煩。古手川不禁覺得自己簡直成了死神的跑腿。
依著駕照上的地址找到指宿家,是一間鋪石棉瓦的木造二層樓建築。位於老舊住宅區的這間房子,外觀看起來同樣老舊,應該超過木造建築的耐用年限了。
按門鈴。
「來了!」應聲多麼快活,完全無視這邊陰鬱的心情。饒了我吧。古手川心想。愈是快活,接到噩耗後的衝擊和悲傷就愈是倍增。
出現在玄關的是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女生,留著一頭相稱的短髮,神采奕奕,圓溜溜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她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古手川,可當古手川亮出警察證件後,表情就會意過來了。
「啊,這麼快就來了,動作真快啊,剛剛我媽才去找你們而已。」
「你媽?」
「嗯。昨晚我爺爺出去了,但是找不到人。最近我爺爺開始有點老人癡呆,通常都是我陪他的,可是昨天晚上我在學校討論得比較晚,他就一個人出門,結果沒回來。」
比手畫腳連珠砲似地說,簡直像隻搖著尾巴的小狗。古手川心裡想著。
「所以我媽就去請你們幫忙找人,然後你就來了?」
「……好像搞錯了耶。」
不敢看她,決定單刀直入。今天早上,在廢車工廠發現了一具屍體,死者的口袋裡放著指宿仙吉的駕照——。
女生一聽大驚失色。
女生說,她的名字叫做梢,家裡就是爺爺仙吉和爸爸媽媽,再加上梢,一共四個人,爸爸上班去了,目前只有她一個人在家。
梢一開始臉色蒼白且渾身發抖,但隨著說起父母的事,似乎慢慢恢復平靜了。即便如此,仍可明顯看出她極力按捺住情緒,有時甚至覺得那故作堅強的模樣就快撐不住了。
「呃……可以讓我看看真的是我爺爺嗎?」
「還是等你爸媽回來你再跟他們商量比較好。而且現在正在大學醫院驗屍中。」
決定隱瞞遺體的發現狀況和樣子。就算帶她去看,恐怕也無法辨認,況且跟她說明狀況後,搞不好會像渡瀨說的當場昏倒也說不定。
「是車禍嗎?」
「遺體被塞在車子的後車廂裡,所以不算是車禍。」
「什麼!爺爺怎麼會……」
「你知道前幾天發生在瀧見叮那個命案吧,就是有個女生被吊在大樓的半空中那個命案。我們認為這兩起命案有些類似的地方,有可能是同一個兇手幹的。」
梢掩不住驚訝。
「為什麼我爺爺會扯上那個命案?那個命案好可怕。」
這是這邊正想問的。
「你爺爺認識那個被害人荒尾禮子嗎?」
「這個嘛,我沒聽過那個名字,只是……」
「只是?」
「我爺爺退休之前是國中的校長,說不定那個人是他的學生。」
原來如此。當校長的話,應該跟很多人都有接觸點,那麼他認識荒尾禮子或者兇手的可能性就很高。
「你爺爺是個怎樣的人呢?」
「他退休後,就一直擔任町內的自治會長。」
意思是說,可以從這個頭銜來判斷他的為人吧。
「但是,任何犯罪都有它的理由。或許你爺爺對你來說是很了不起的人,但搞不好也有人會因為他的死而獲得好處或拍手叫好。你有懷疑的人嗎?」
「我爺爺他絕對不會……」
「碰到這種事大家都會這麼說。可是,世上就是有壞蛋會痛恨品性端正的人,也有些傢夥只為了一點小錢就隨便把人殺了。」
「人」這個字其實換成「親人」都可以,但……算了。
梢的淚眼中泛著怒氣,說:
「沒有人會討厭我爺爺,沒有人會痛恨我爺爺!他是個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人,好多學生畢業後都會回來找他,大家都很喜歡他。而且,沒有人會因為我爺爺死了就得到好處。他根本就沒有錢,他的退休金一半付房貸、一半捐給福利機構就用完了,能夠稱得上財產的,就只有這塊土地和這間房子。昨天出門散步時,皮夾裡也應該只有幾張千圓鈔票而已。」
這是真的。說到指宿仙吉的皮夾,裡面有三千五百二十圓和駕照,其他就只有牙醫診所的掛號證和圖書館的借書證而已,現金卡之類的東西一張都沒有。正如梢所說的,是個沒錢的老人吧。
但,人是有人際關係的。如果指宿仙吉的學生中有荒尾禮子,或者有這起命案的相關人,那麼就應該找得到可以連結到兇手的蛛絲馬跡才對。原本都只注意荒尾禮子畢業紀念冊中的同學,其實也應該注意老師才對。
為慎重起見,跟梢借了纏有仙吉毛髮的梳子後才離開指宿家。就在此時,渡瀨打電話來。
『喂,是我。跟家屬說好來確認了嗎?』
「只有一個女兒在家,她媽媽好像到附近的派出所去請求找人,所以我沒碰到。聽說指宿仙吉昨天晚上出去散步後就沒回來。」
『要來這裡認人嗎?』
「我要她跟父母商量後再說。他們會再跟本部連絡吧。」
『就算來也只能帶她爸爸來,屍體那樣子是不能給女孩子看的。吼,這邊有夠麻煩的,不只屍體,連車子都必須解體。叫業者來把屍體從車子上剝下來,整個費了好大工夫。光崎老師從頭到尾一直碎碎唸個不停,他的助手們也個個嫌得要死,害我真是如坐針氈啊。』
古手川也是如坐針氈。對像是屍體的話,就算多少有些粗魯,它也不會抱怨吧,但對像是活生生的人,就不能這樣了。
『雖然死狀很慘,但幸好頭部受損的程度較輕,所以能夠確定死因。跟之前那個一模一樣,是用鈍器毆打後頭部,再用繩索纏住頸部絞殺的。唉,總比活活壓死好吧。啊,鑑識報告也出來了,果然跟之前那張紙上的筆跡是同一個人的,可惡!那,指宿仙吉的來歷是什麼?』
「他是個老早就退休的國中校長,他孫女強力辯護說不會有人痛恨她爺爺。現階段還不清楚他跟荒尾禮子有什麼關連,但既然他的職業是校長,只要往回追査,說不定就能找到接觸點了。」
『也是啦。那邊就交給你了,我現在也要回本部去。』
將纏有毛髮的梳子交給鑑識後,古手川立刻照會縣的教育委員會,趕往調查指宿仙吉的工作經歷,試圖找出與荒尾禮子的接觸點。
結果,一片慘澹。
首先,荒尾禮子是為工作才來埼玉,在這之前,她從未離開過長野一步。然後查到的是類似指宿校長的異動履歷,他二十四歲擔任教員,直到四十二歲升任校長,這段期間的任教地點全都在埼玉縣內。
也就是說,指宿仙吉和荒尾禮子之間並無師生關係。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兩人的共同關係人——比方說荒尾禮子之前的老師——因為何故在長野和埼玉之間異動,但這方面的調查還需要一些時間。
古手川為慎重起見,也一併調查了桂木禎一的異動紀錄。桂木禎一的出生地在石川縣金澤市,直到國中他都住在那裡,後來因父親工作的關係才搬到東京都內來,後來在都內上大學,畢業後就在埼玉市內的企業上班——從這個履歷也看不出和指宿的接觸點。
結果,兩名被害人的共通點,就只有飯能市民這個身分而已,但要說這就是共通點,實在太過籠統了,一定還有什麼事情還沒浮上檯面才對。
連續殺人會對社會造成強烈的衝擊,但有時對搜查的一方反而是利多,因為只要找出被害人的共通點,早晚就能鎖定嫌犯。也就是說,毎增加一名犧牲者,就會更有利於搜查的進展。你休想永遠高枕無憂——。古手川咒罵那個還未現身的兇手。
回到飯能署,發現本部瀰漫著異樣的氣氛。周圍的空氣抑鬱得連遲鈍的古手川都感覺到了。
「呃……出了什麼事嗎?」
無人應聲。一名同事把正在閱讀的報紙交給古手川,是埼玉日報的晚報。
一打開,古手川瞠目結舌。
〈飯能市第二起凶殺案〉這個大標題跳出來,標題下面刊出和號外同樣版面規格的現場照片,古手川的眼珠被釘住了。
那是一張沒有生命感、非常人工的無機質照片,就是從正面拍攝出問題的那部碾壓機,構圖極為簡單。旁邊應該還站著許多搜查員的,但全部被切掉,只留下碾壓機的大特寫,是一張再單純不過的照片了——如果能夠去掉從碾壓機的縫隙間溢出並滴落下來的紅褐色稠狀黏液的話。
錯不了,一定是那時候尾上要攝影師拍下的。
照片愈看愈噁心。被碾壓的屍體模樣不容抵抗地在腦中甦醒。對沒在現場親眼目睹實物的人也具有同樣效果吧。明明只是一張機器照片,卻讓命案的淒慘程度立體浮現。下方有圖說,但就算費盡千言萬語,圖說的訴求力都遠遠不及照片。即便刊出屍體畫面,恐怕也難以如此準確地傳達出那種不祥感吧。就這層意義來說,攝影師能拍到這張照片真太走運了。
然而,反過來說,再沒比這張照片更予人衝擊和恐怖的了。飯能市人口有八萬五千,當中有幾個人今晚看到這份報紙還能不做惡夢呢?根據後來公佈的統計數字,這天晚報的銷售紀錄,創下埼玉日報成立以來的新高。報紙總因不安和不幸而大賣,這種流言於此獲得證明。
此外,這天的埼玉日報還給大眾一個重要的東西。
兇手的名字。
一旦冠上名字而輪廓鮮明後,原本曖昧不清的不安就會變成恐怖了。因為輪廓鮮明讓口耳相傳更容易,也就讓傳播速度更快。兇手在這兩起命案現場留下的紙張,已經代替名片經媒體披露而眾所周知了,那幾行稚拙且無法窺知是否具理性的文字,比不夠縝密的頭腦所寫下的犯罪聲明文,更大大逆觸讀者的身心。
那名記者——雖未署名,但古手川猜得出是誰——除了將深夜徘徊街頭的犯人視同罹患現代社會疾病的人,同時也把這名病患取名為——
〈青蛙男〉。
「班長,沒用耶。」
將指宿仙吉的背景關係醫一一抽絲剝繭,三天後,古手川舉白旗了。這三天中,一共看了三百二十名教職員的異動履歷,以及五百四十二人的轉出紀綠,但別說是指宿仙吉和荒尾禮子的接觸點了,既找不到足以證明荒尾禮子的老師曾在指宿校長底下工作過的資料,更查不到荒野禮子的同學轉學到埼玉去的事情。
渡瀨「哼!」了一聲,古手川這才知道,他根本一開始就沒期待學校關係這條線索。「那麼,當我把頭整個泡在教育委員會時,其他有什麼進展嗎?」
打算極盡挖苦的,但渡瀨不為所動。
「我也査了金錢往來狀況,但沒找出什麼。跟他孫女說的一樣,當了那麼多年老師,就只賺到那間小小的房子而已。而退休金應該用來養老才對,偏偏不知道發什麽神經,真的把一半都捐出去了。自治會長好像也只是個名譽職。所以指宿仙吉的收入就只有年金而已。又因為他超過七十歲了,所以沒保壽險。反過來說也沒有債務。唯一的財產就是那個土地和房子,當然目標有可能是這個,只不過如果這樣的話,會因為仙吉死而獲利的,就是他的兒子和媳婦了,但就算現在不殺他,遲早他們也會自動繼承那個土地和房子。那麼,如果他兒子和媳婦沒有金錢動機的話,另一個可能性也就很小了。」
「另一個可能性?」
「交換殺人。」
渡瀨說得很自然,並沒裝模作樣。
「痛恨荒尾禮子的桂木禎一,和覬覦指宿仙吉遺產的兒子互相勾結,殺掉彼此的目標。他兒子和荒尾禮子之間沒有連結,桂木禎一和指宿仙吉之間也沒有連結。而兩人的利害一致,用這個方法的話,還能編出兩人的不在場證明。」
「……班長,你想到哪裡去囉?」
「像推理小說是嗎?我說啊,交換殺人這種其實是被用到爛的老梗了,現實世界裡也確實發生過幾起這樣的命案,所以交換殺人絕不是我的突發奇想……還是不行,太弱了。」
聽著渡瀨的說明,古手川既驚訝又敬佩。在他的記憶裡,渡瀨的休假次數屈指可數,即便如此,這人仍然多方吸收知識,並進出各種場所。有人說在中山賽馬場看過他,也有人說在淺草的劇場或是國立美術館看見他;他還喜歡讀書,有什麼讀什麼,好像從古到今都不挑都好。到底這人一天睡幾小時啊?而且他還常常讀推理小說。明明工作上就已經這麼常跟屍體和歹徒打交道了,難道還不夠嗎?
「那麼,家屬那邊的確認情形怎樣?」
「當天晚上,他兒子、媳婦和孫女三個人一起到大學醫院。讓他們看了以後,果然。那個媳婦才看一眼就突然昏倒,兒子則是當場把晚飯全部吐出來。結果又給光崎老師惹麻煩了。」
「那個孫女呢?」
「啊,她叫梢是嗎?嗯,她是個很堅強的女孩子呢。雖然一臉蒼白,但咬牙強忍住,後來還這樣正面看著我的眼睛,拜託我說:『請你一定要逮捕到兇手。』被這麼一拜託,我們不再加把勁不行啊。」
渡瀨那張臉,連逞兇鬥狠的流氓都不敢正眼看了,而梢竟然可以,當然夠堅強了。
「但是,她太逞強了,這種個性要是鑽牛角尖,就會像桂木那樣當起素人偵探來了。但願不要刺激到兇手……古手川喔,你要盡可能看住那女孩。」
「這次要我當褓姆嗎?」
「但是去看守指宿家也不能把時間浪費掉,既然在學校關係那方面白忙一場,那就趕快去把情報徹底查個清楚。」
「把情報徹底查個清楚?」
「就是一大堆的通風報信啊。發生指宿仙吉的命案後,縣警本部和飯能署的電話全被打爆了。有人說前幾天看到廢車工廠有可疑的外國人,也有人說住在他家隔壁的誰整天足不出戶,是個怪怪的繭居族。當中有些不可靠,有些多少有點可信度,反正到昨天為止就超過兩千件了。」
「兩千……件?」
「是啊,才三天而已,好可怕的數字。當然,裡面一定有被害妄想心理作祟的,但也不能一概推翻。範圍差不多都集中在剛剛說的繭居族啦、遊民啦,以及有就醫病史的人。雖然很可能是通報的人自己不堪其擾打過來的,但不管怎樣,我們不能不管這些情報。再說,歪打正著、弄假成真這類例子以前也曾發生過啊。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還有、什麼啊?」
「這種命案的附屬品,『兇手就是我!』這類的情報一件都沒有。聽好,兩千件中一件都沒有!一般像這種引起媒體關注的命案,總會有十幾二十通惡搞電話,或是精神病患打來告白的電話,但這次全都沒有。就算可以判斷出是個假情報,只要冒名頂替,就大概會有一個禮拜時間成為媒體寵兒,卻沒人這麼做,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呃……」
「不知道?這代表大家都在怕啊!社會大眾這個集團,還有那些不負責任的沒品的人,他們平常對命案總是抱著看好戲心態隔岸觀火,但這次根本碰都不碰,就是因為他們不想跟這起命案扯上關係,還很希望盡快破案。這是善良市民該有的正確態度,但向來喜歡醜聞、愛湊熱鬧、人云亦云的其他一大票人,都突然變成善良市民了,為什麼?因為他們想想就不敢了。他們認為只要對這件命案保持嚴肅的態度和安全的距離,至少自己就不會遭殃。他們這麼相信,不,是因為不這麼信也不行……。埼玉日報還真給我們幫了大忙,那張碾壓機的照片讓市民完全失去他們平常的樣子。我之前跟你說過,面對重大刑案,有時有必要做出一些不謹慎的發言,但那張照片把這麼一點點發洩空間都給毀了。」
這個見解叫人不得不同意。
今天早上的電視新聞主播也瞻怯似地這麼說——
青蛙男是誰呢?
青蛙男躲在哪裡呢?
然後,青蛙男的下個目標是誰呢?
走出飯能署,一個小個子的男人等在那裡。不看臉光看身材也猜得到是誰。尾上善二。
「警部,您辛苦了。」
「辛苦個屁,去你媽的臭爛下流報紙!」
渡瀨射出殺人似的眼光,但尾上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說:
「唉喲喂呀,我們埼玉日報可是以身為高級報紙的一員而自豪,竟然會被叫成下流報紙……」
「叫下流報紙都還過獎了咧。那一整面是怎麼搞的?連低俗雜誌上的照片都要比那個有品多了。」
「呃,班長,您說的下流報紙和低俗雜誌,到底是什麼啊?」
「你不知道也沒差!」
「唉喲,小記者我真是太丟臉了,人家沒看過那些東西嘛。」
「沒看過的話我就告訴你吧。把像你這樣的東西直接變成紙張的樣子就是了。如果你一定要看的話,就到神田神保町的舊書店去拜讀一下,或者自己照照鏡子也行。」
「把人家說成這樣,看來是那一大張照片惹您生氣了。那張照片的評價很棒呢,被譽為是近年來極其少見的最有新聞性的一張。」
「最有新聞性?呸,笑死人了。應該是你的點子吧,但那是抄襲的,你以為沒人知道嗎?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有一位叫雷梅卡的畫家就發表過一幅名為〈傷兵輸送列車〉的諷刺漫畫,畫面一整個全是黑壓壓的貨車,然後從門縫裡溢出血來。那張照片就是抄襲那幅漫畫的構圖來的。」
「您還是一樣博學多聞呢。只不過,被您說成是抄襲,真叫人遺憾哪,至少您也該表示敬意或鼓勵才對啊。再怎麼說,我們作為社會的公器,這麼做的出發點是為了警告地方居民要小心注意。」
「警告?我說啊,你們幹的好事,就像是在客滿且正在放映新片的黑漆漆電影院裡,突然大聲鬼叫失火了、失火了。利用社會的公器造成社會恐慌,你們到底安什麼心?」
「可是,如果是真的發生火災呢?」
尾上乾脆把話挑明瞭講:
「您這是不打自招啊,警部。您們搜查本部也跟我們一樣,都覺得這起命案不是這麼容易辦吧?情報很多,卻都沒有接近真正兇手的線索,這點讓人大感意外。可怕的兇手身影正在市民的內心裡大搖大擺逍遙著。民眾越來越害怕,警方卻束手無策。您用戲院失火來比喻真是太傳神了。因為在封閉的空間裡充滿了焦躁和恐怖,就是目前飯能市的樣子啊。」
「所以說,謹言慎行的人就不會幹出這種引起社會騷動不安的事,更糟糕的是,愉快犯還因此快樂得不得了。我們一定會全力把這種敗類扭送法辦的。」
「天哪,這是鉗制言論自由嗎?和警部大人您說著說著,人家都要忘了現在是平成9時代了呢。」
「那麼在你想起來之前,快給我消失!反正你只是要從我口中聽到搜查狀況毫無進展這樣的話而已。這種話就算我沒說,你也會自己掰吧。」
「真沒意思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說完,尾上就如老鼠般一溜煙跑了。
2
第六節下課鐘響,Natsuo心情便慘澹起來。因為放學的鐘聲就是在昭告最慘的時間開始了。
如果是夏天的話,此刻太陽還高掛天空,還能東摸摸西摸摸後再回家,但這個季節下午四點太陽就下山了,所以沒法這樣拖時間。窗外很快就要天黑了,學生如果在學校逗留得太晚,出了什麼事校方就有責任,因此老師都把沒事的學生盡快趕出校門。而一旦出了校門,商店街和附近的大人總愛盤問小朋友怎麼不回家,不讓他們待在那裡。真想要他們少管閒事,但Matsuo沒有拒絕的權力。老實說。與其回家,Natsuo覺得睡在公園都要好太多了。
Natsuo很清楚,是大人不想負責任。老師也是,附近的大人也是,他們都不想看到任何事在他們眼前發生,因此把身邊的小朋友趕得遠遠的。其實自己並不想要他們負什麼責任,只希望他們別管自己,但沒有人願意聽。
這邊的校區範圍很小,學校和Natsuo的家距離並不遠,就算蹓躂地晃回家也只要二十分鐘就到了。家就在昏暗街燈照射下的公寓二樓邊間。窗戶透著光亮,可見父親在家。Natsuo不寒而慄。提著沉重的腳步上樓,鐵板發出「鏗鏗」聲,分外寂涼。
「我回來了……」
一成不變的風景。穿運動衫的父親,嵯峨島辰哉背對著門看電視。脖子紅通通的,應該喝得不少吧。
「吃飯。快點!」辰哉用下巴指著桌上的兩碗泡麵。
繞進桌子裡時,聞到從父親身上飄過來的酒臭和煙臭。辰哉本身並不抽煙,可見今天也是從早就泡在小鋼珠店,而且也看得出來他輸錢了。因為如果贏錢,桌上就會有更像樣的食物了。
辰哉連泡個麵都不肯,他認為煮飯洗衣不是大男人該做的事,因此在Natsuo還沒回到家之前,食物向來是動也沒動的。
往廚房去時,Natsuo還聞到各種臭味,辰哉的體臭和口臭,脫下的衣服發出的汗臭、乾掉的剩飯的腐臭,還有其他什麼東西爛掉的臭味——。三天前,Natsuo難得有機會到同學家去,因為那個同學忘了帶筆記本回家,當值日生的Natsuo就送過去。同學家裡充滿了香香的味道,剛洗好衣服乾乾淨淨的香味、母親的香水味、晚飯的咖哩香。對比自己家中臭氣薫天,Natsuo好愕然。如果這是一般家庭的味道,那麼自己的家到底算什麼呢?簡直像狗屋吧。
Natsuo坐在默默吃著泡麵的父親面前。辰哉才二十多歲,卻不見那個世代特有的年輕朝氣,染成金髮的髮根已經長出黑色來了,更顯寒磣。這個髮色不均的男人默默吃泡麵的樣子,讓人聯想到狗,那麼,這個家瀰漫著狗屋的臭味就理所當然了。
「喂。」
坐在對面的辰哉瞪過來。
「你剛剛看什麼看?」
「沒什麼……」
突然一巴掌揮過來。端著泡麵的Natsuo從椅子上摔下。
辰哉若無其事地繼續吃泡麵。從前又打又踢後會說個理由,但說出理由後,Natsuo就會小心不再犯,於是為了不失去施暴的機會,現在辰哉都光打不說。辰哉稱這種方式為家教,但這樣哪能把人敎得更好,Natsuo身上的瘀斑和傷痕愈來愈多,只是被衣服遮住罷了。
說什麼都會被揍。就算什麼都沒說,還是會被找理由揍。Natsuo內心充滿了緊張恐懼,怎麼可能吃出味道,於是如嚼蠟般把泡麵吃完,不料,辰哉壓低聲音說:
「洗澡。少給我慢吞吞啊。」
這一句,讓Natsuo整個人僵住。但,不依也不行。在這個家裡,Natsuo更沒有拒絕的權力了。奴隸嗎?豬嗎狗嗎?不,說不定比豬狗都不如。
慢慢脫下衣服,走進浴室,辰哉已經等在浴缸中了。公寓制式規格的浴缸,兩個人一起泡澡,即便水量不多還是就快滿溢出來。辰哉說是為了節省水費和瓦斯費,其實是別有居心。
辰哉要Natsuo站到浴缸外面,開始幫Natsuo洗澡。辰哉的手上塗了肥皂,從脖子到腋下、從胸部到腹部,然後滑進胯下。明明是自己親生父親的手,卻每一次被碰到都叫人背脊一涼。「長得真像她啊,臉和皮膚都白。」
那個「她」,指的是去年離家出走的母親。離家出走的原因不明。
泡沫沖掉後,辰哉坐在浴缸邊緣,大腿張開開的。
「含住。」
Natsuo在辰哉面前一跪,眼前正好是他勃起的性器。和自己的相比,形狀、大小都不一樣。Natsuo的眼睛和心都閉得緊緊。這是一根香蕉。Natsuo強迫自己這麼想。一股不同於體臭的異臭嗆入鼻腔,可如果別過臉去,就會像之前那樣腰部挨他一踢,因此得拼命忍耐。
含住前端。小小的嘴巴被這麼一塞就整個塞住了,辰哉卻說這樣很好。Natsuo邊忍住嘔吐感,邊前後移動著頭。
「也要用舌頭和嘴唇啊,難得你長了這些好東西。」
就依他說的,Natsuo機械式地用舌頭舔著,用嘴唇輕輕含著。一開始也是很抗拒,但習慣後,就跟舔手指沒多大差別。比起這個,最後那個瞬間才真是做再多次都無法消除嫌惡感。
反覆抽送後,辰哉的呼吸變得好粗重,愈聽就愈跟狗的呼吸沒兩樣。辰哉按住Natsuo的頭,將那東西更往喉嚨深處硬塞。
不久,伴隨著短促的呻吟聲,一股溫溫的黏液射進嘴巴裡,噁心的味道隨即擴散開來。
「知道怎麼做吧?把殘留的精液吸乾淨再給我全部吞下去。挑食的話,長大不會有什麼好出息喔。」
就照他說的做吧。嚥下後再強忍住不作嘔。辰哉的手放開後,Natsuo終於從浴室的折磨中解放出來。上顎和牙縫裡都還黏著精液殘渣,漱了好幾次口也沒法完全弄掉,最後只好用手指去刮了,但刺痛感會一直持續到早上。
感覺就像失了魂的空殼般,默默換好衣服後,開始寫功課。只有這個時候辰哉不會來煩,算是Natsuo的一小段休息空檔。然而,一天的功課不到一小時就做完了,過了十點,又非上床不可了。
「喂,睡覺了。」
辰哉從背後喊人。無法違抗。Natsuo離開書桌,再次關起心房。辰哉已經在隔壁房間那從來不摺的棉被裡等著了。
這是結束一天的惡魔儀式。
「喂,脫掉。」
這一句,讓一直壓抑著的情緒漲到了臨界點。
「……不要。」
「說什麼?」
「我不要做這種……啊!」
還沒說完就無法呼吸,因為辰哉的手指力道大得像老虎鉗,狠擰Natsuo的大腿內側。
「不要做這種事?哼,這種事是什麼事?敢跟老師說看看!」
根本就不敢說。原本就不善於說話,不,其實是因為太丟臉、太委屈、太恐怖了。
「要是敢說出去一句,我就馬上砍人!」
辰哉邊笑邊說,但Natsuo徹骨徹髓明白這不會是開玩笑。想逃,但身體被強拉過去,頭被強行按住。Natsuo呈趴著狀態。
屁股被用力掰開,縫隙張大。
辰哉突然將那東西插入。Natsuo痛得想大叫,但被一隻大手掌完全摀住口鼻,叫聲聽來含混不清。大概是塗上向來用的那種潤滑液,辰哉的陰莖滑溜地插進狹窄的洞裡。Natsuo抽身想逃,但屁股被強而有力的大手抓住,逃也逃不了。
「別吸氣,吐氣!」
第一次那個地方被侵犯時,Natsuo痛得嚇得並羞恥得腦中一片空白。那時候才十歲,根本毫無性知識,更別說是性侵害的知識。但Natsuo知道這種事不能讓別人知道。就這樣,這個不可告人的事,最後變成他們兩人之間的秘密。
開始律動。辰哉的性器雖然塗了潤滑油,但並沒有減少劇痛,每次被侵入時仍痛入腦髓,那衝擊宛如腦袋被鐵棒重重一捶。想趕快結束。強烈的拒絕慢慢變成虛弱的哀願。
辰哉的呼吸又變粗重了,但Natsuo痛楚得根本無法察覺。努力想要想些學校裡的事、最近快樂的事,但都因為太過劇痛而想不起來。
沒多久就射出來了。也知道是射在身體裡。感覺上像過了一小時、兩小時那麼漫長,其實只有五分鐘而已,但光這樣,Natsuo就累斃了。辰哉的手一放開Natsuo的屁股,就整個人倒在棉被上,那裡的前端還滴著一絲絲精液。兩人的體液濡濕了棉被,但每次就這麼放著不管,因此棉被已經滲進噁心的臭味,隨時都散發著異臭。辰哉似乎不在意,但對Natsuo來說,那是直接令人感到恥辱和痛苦的惡臭。用手去摸還痛著的地方,結果沾上混著辰哉體液的自己的血。好像又流血了。
完事之後,辰哉一副了無興趣地鑽進鋪在旁邊的棉被裡。到此,Natsuo的一天總算結束了。
自從母親離家出走後,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能躲過這種折磨的,只有在辰哉喝得爛醉而先睡死的時候。但他最近喝得比較少,因此完全沒有僥倖的一天。
這個家,是一間有餐桌的牢獄。
緊張、恐怖、恥辱的連續。
不能逃開,也無法指控。
不過,十一歲的小孩也有求生本能。「恥辱和痛苦還好,恐怖不能不克服!」本能發出了警告。背對父親,像要保護身體般蜷縮起來度過了幾個晚上後,求生本能就慢慢找出答案了。要克服恐怖——只要自己變得更恐怖就行了。
3 十二月九日
一如預期,那些通風報信,有一半只要訊問被指控的對象,就可以排除可能性了,因為大部分人都有不在場證明,當中那些繭居族,也都有家人證明他們根本沒踏出家門一步。況且,老把自己關在家裡足不出戶才叫做繭居族,如果犯罪時又會跑出去,就不能這麼叫了。
即便如此。對象超過兩千人,等於每一名搜查員要負責一百五十件。而一天最多就是處理八件,因此進展並不順利。
就在古手川忙著過濾這些通風報信時,渡瀨叫住他。
「列出優先順序。我們手上的虞犯者名單應該有些和那些通報資料重複,先從這種情報査起。」
的確,這樣子的可能性比較高吧。
「篩選的條件有兩個,過去曾犯下性犯罪或者殺傷事件,目前被釋放或者正在假釋中的人。然後是住在飯能市的人。從這兩起命案看來,兇手應該是熟悉飯能市地理環境的人。符合這兩個條件的共有七件,一個搜查員負責一件,那麼,你負責這件,」
渡瀨拿過來的A4紙張裡,記錄著這個對象的人物側寫和前科,還有病歷以及觀護人的概要。
當真勝雄,十八歲。四年前監禁住在附近的幼女,施加暴力後絞殺。被之後到達現場的捜查員以現行犯逮捕而告偵查終結,但依據起訴前鑑定,被診斷罹患肯納症候群,於是獲得不起訴,改處以強制就醫收容。三年後,主治醫師判斷無復發的可能性,家庭裁判所便裁決進行保護觀察——。
「肯納症候群?」
「自閉症的一種。自閉症有很多種,智商障礙,也就是IQ在七十以下的,就稱為肯納症候群。有的也會出現語言障礙,應該可以說是典型的自閉症吧,它的別名是低功能自閉症。有意思的是,跟正常人相比,他們罹患精神分裂症的比率非常低。」
「但是,命案當時他是十四歲吧?按理說,送進少年院後,他應該比正常人待得更久一點才對,怎麽三年就出來了......,而且照御前崎教授的說法,這種人恢復後也不會完全痊癒不是嗎?那不等於放一顆定時炸彈在路上趴趴走?」
「這跟少年法也有關係,因為在修法以前,十四歲到十六歲的少年就算有刑事責任,也不會被判刑。但已經實施新法了你知道嗎?一個叫做『心神喪失者等醫療觀察法』的東西。」
這是最近的熱門話題,因此很難得地古手川也知道。這條法律規定因心神喪失等理由而免除刑罰的人,必須收容至獨立的機構進行治療,目的在於防止他們復發,並積極協助他們回歸社會。
「雖然目的是為了幫助心神喪失者重返社會,實際上卻可能往相反的方向走。照理說,獲判不起訴或無罪的心神喪失者,當他們被強制收容到指定住院醫療機構後,只要被診斷為無復發之虞,就可以離開收容機構了,但,就像你說的,這個判斷其實非常困難。而且,被診斷可以回歸社會而放出來後,要是又犯下重大命案,下這個判斷的法官和精神科醫師,一定會遭到社會大眾的譴責。而在醫療機構方面,雖然是以三年後讓他們重返社會回目標,但另一方面,為了避免發生出院後復發的情況,有人認為最好的對策就是盡可能不讓他們出院。當真勝雄的情況是在新法實施之前,所以出院比較容易些。很怪吧?為了心神喪失者而設的法律,結果反倒變成阻擋他們重返社會了。」
真是想也想不通。古手川繼續瀏覽手上的資料。
負責觀護人,有働小百合,三十五歲——。
「先去找觀護人談談吧。最常和受管束人接觸並掌握他們生活情形的,就是觀護人了,向觀護人詢問比較快,也比較可信。」
「瞭解。」
記下觀護人有働小百合的地址後,古手川就將資料還給渡瀨。
此時。眼尖的渡瀨注意到古手川的右手掌。
「怎麼了,那兩道傷?」
「啊……舊傷啦。」
「只有一道傷痕的話,皮膚很快就癒合了,但傷痕有兩道的話,就算止血後皮膚也沒那麼容易復元。從前的不良少女常這麼幹,就是為了在女生的臉上留下一輩子的傷痕。你也跟這種人打情罵俏嗎?」
「我才沒那艷福呢。」
古手川笑著唬弄過去,但,沒那艶福是真的。
有働小百合住在飯能市佐合町,就在指宿仙吉所住的鎌谷町隔壁,這一帶有很多新興住宅地,成排的住宅面積都是五十坪左右,屬於小而美型,各戶的庭院也都佈置得華麗熱鬧。由於離郊外的大型商店有段距離,因此這一帶的商店街生氣勃勃,行人也很多,不時傳出放學途中小學生們的尖叫聲。這幾天老是看著死氣沉沉的街道,此刻古手川總算有了鬆口氣的感覺。有動小百合的個人資料中,首先令人感興趣的是三十五歲這個年齡。在古手川的觀念裡,觀護人是個從工作退下來的年長者的工作,三十五歲實在太年輕了。
觀護人多為年長者這個成見,並非古手川才有,事實上,觀護人的平均年齡為六十三歲,因此被說全是老年人也沒錯。其實觀護人並沒有特別的年齡限制,有的只是上限人數,以及在地方上具名望且時間能夠配合這個條件而已。但符合這個條件的人當中,畢竟還是前地方議員、宗教人士,或者有公務員經驗的人才比較容易被推薦,這麼一來就都是老年人了,所以觀護人會整個高齡化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此,法務省自二〇〇四年起,決定不再聘用七十六歲以上的人,於是出現大量的卸任者,結果才有機會任用像有働小百合這樣比較年輕的觀護人。
這麼說來,有働小百合這位女性雖然才三十五歲,卻是地方上的名望之士。她究竟具有哪方面的名望呢?
一找到有働家,古手川滿懷興趣地注視那塊門牌。
有働小百合鋼琴教室。
或許是缺乏想像力,觀護人和鋼琴教師這兩種身分實在很難聯想在一起。反正已經先告知要來訪問了,待看見本人,應該就能解開心中的疑問吧。
按了三次門鈴後,傳出很有朝氣的一聲「來了」,不一會兒門打開,出現的是一名個子嬌小的女性。
「我之前電話連絡過了,我是埼玉縣警古手川。」
「啊,你好,我是有働小百合。」
說著,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臉蛋雖然有點圓圓的,但五官很立體,與其說美,應該歸入可愛型。
這個女人怎會笑得這麼快樂呢——;古手川看那笑容看得恍惚了,待回過神來,發現小百合也正看著這邊,一臉好奇似地。
「呃……哪裡不對嗎?」
「啊,對不起。我只是覺得你好年輕,剛剛從電話上聽起來,以為是年紀大的人。」
「呃……抱歉,突然跑來。剛剛跟你提過的,關於你照顧的那個當真勝雄……」
「你來得正好,勝雄人剛好在這裡。」
「咦?」
「還是直接跟他見面最好,請進。」
「不不,我是準備之後再問他相關事情的。」
「話說『今天能做的事就不要拖到明天』,聽過嗎?而且勝雄也有工作,既然他人在這裡,還是趁現在見他比較好吧。」
站在門口猶豫不決的古手川,被小百合半強迫地拉進家裡了。家中整理得井然有序,很予人安定感。天花板雖不高,但陽光從四方八方照進來,空間感覺很寬敞開放。牆上的粉彩畫也搭配得宜。隱隱約約讓鼻子發癢的香味,應該是香草系的吧。
「啊,我得先說,我這個人很粗魯,對年紀小的人實在沒辦法用敬語10,也許你聽起來會覺得刺耳,請見諒啊。」
「不會,我的上司比你粗魯一百倍一千倍……你在教鋼琴是嗎?」
「是啊。很特別吧?鋼琴老師當觀護人。」
「你該不會正在工作吧?」
「不是,是正在治療,病人就是勝雄。」
「正在治療?」
「鋼琴治療。你應該知道他有自閉症吧,雖然出院了,但不算是完全痊癒,所以必須接受治療。我被選為他的觀護人,其中一個理由就是這個治療方法。」
沿著走廊前進,盡頭有一個房間。一看門把,感覺門禁森嚴,不太搭調。
「這裡是練習室,這道門有隔音功能所以很厚,門把也很厚重。」
小百合壓下門把,門就開了。但光這個動作就很費力吧。打開時發出鈍重的聲音,原來門的厚度約莫有具耐火功能的金庫那麼厚,更令人驚訝的是裡面還有一道門。
「兩道門……」
「因為鋼琴聲很吵啊,不這樣,鄰居會抱怨呢。」
再次用力打開第二道門。
映入眼簾的情景叫古手川目瞪口呆了。空間之大,從房子的外觀和室內的樣子根本無法想像。
大概有三十塊楊榻米那麼大吧。約呈正方形的房間裡,地面鋪的是褐色的木質地板,牆壁貼著膚色壁紙,中間放置兩架大鋼琴。特別的是完全沒有窗戶。天花板高得驚人,比剛剛過來的走廊還要高得多,目測應該有兩層樓高吧。古手川立刻想像這間房子的整體構圖,但不管怎麼畫,這個房間就是畫不進這間房子裡,硬要塞進去的話。一樓的居住空間以及二樓其他房間的面積都會大受影響。
完全沒有吊燈也是天花板顯得更高的原因。照明設備就只有嵌進天花板的嵌燈,以及設在牆壁上方的聚光燈,但大致數一下也才二十幾個。全部燈光打在兩架鋼琴上的光景,說是小劇場的舞臺也不為過。還鄭重其事地在鋼琴周圍放了十張左右的椅子,角落還有一把大提琴放在專用推車上。古手川大學時代和朋友組過樂團,因此對這種專用推車很眼熟,它的外觀就像居家賣場的L型購物推車一樣,專門用來拖行貝斯吉他或大提琴等大型的管弦樂器。
一架鋼琴前面坐著一名青年。
「我來介紹囉,這是我的學生,當真勝雄。當真,這位是古手川先生,我的新朋友。」
「新朋友……」
當真勝雄慢慢看向古手川。他的體型有些肥胖,臉上也有贅肉,從下往上看的眼神顯得很不安。古手川認為這是自閉症患者持有的眼神,但這是因為他事先知道的關係,對毫不知情的人來說,或許只會單純覺得這名青年很膽小。
忽然回頭一看,發現門的正上方掛著一個四方形的箱子。
「那個箱子是?」
「啊,那是配電盤。」
「配電盤不是應該設在更衣室之類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嗎?」
「這個房子啊,夏天和冬天只要一用空調就會立刻斷電呢,因為光這一間就夠耗電了。其實應該請水電來重做配電工程才對,但一開始沒想這麼仔細,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沒辦法只好在這裡裝上配電盤,要是斷電就能馬上恢復電力了。」
換句話說,這個房間比家裡其他地方都還重要,因為這是一間超乎規格的房間。
「古手川先生說他想看看練習的樣子,可以嗎?可以啦!」
小百合將身體彎到勝雄的眼睛高度,慫恿他同意。勝雄慌慌張張地點頭。小百合那明快地強人所難的作風,似乎是不分對象的。
小百合在對面那架鋼琴前坐下,和勝雄交換眼神後,就把手指放在鍵盤上。她的手指關節粗大隆起,與纖瘦的身材很不搭。古手川覺得不可思議,難道彈鋼琴的手指修長柔美不過是個刻板印象?雖然對古典音樂和鋼琴曲不熟,但古手川從音樂雜誌或哪裡得知有些曲子是兩部鋼琴合奏的。現在他們兩人要彈的,就是這種曲子吧。
由小百合開始。節奏強勁的打鍵。或許是房間構造的關係,每一個音都帶著殘響,清晰地打進耳中。
古手川立即被一種奇異的感覺捉住。這段音樂的音珠明確,旋律輕快,但有點單調,似乎是初學者的練習曲,卻是第一次聽到。
不久,勝雄戰戰兢兢地加入。他彈的是伴奏和絃,應該緊跟著小百合的琴音才對,但跳出來的音幾乎都跑掉了,不,根本毫無旋律可言,即便是即興演奏也太瞎了,而且打鍵不像即興爵士那般有力,而是虛弱的、無一定方向的,聽起來就像雜音一樣。
於是小百合立刻壓低琴音,低而緩地進行變調,似在配合勝雄,這下旋律終於可以勉強撐下去了。
不一會兒,勝雄的琴音出其不意地猛然飆出,像是情緒突然爆發般,於是小百合趕緊以相同的音階跟上。兩道琴音看起來相依相偎卻從未合而為一,但又一起在五聲音階內來回奔馳。時而分離時而接近的兩道不協和音。這種演奏方式應該稱不上兩人協奏,而是技巧懸殊的兩人即興合奏——。並且,這不是為了聽眾演奏,而是兩人之間的琴音對話。
勝雄的表情出現變化。剛開始那惴惴不安的神情已經消失,轉而全神貫注於一個一個琴鍵、一個一個琴音而雙頰潮紅,宛如一名即將衝向終點的馬拉松跑者。
大概已經在心中衝刺得第一了吧,勝雄的打鍵突然有氣無力,然後說停就停了,於是小百合也跟著把手移開鍵盤。
想拍手,但小百合搖頭制止。
「這不是演奏會而是治療,所以不必拍手喔。」
治療結束後,勝雄氣喘吁吁。雖未浮上笑容,但眼底泛著滿足的光彩,彷彿終於完成心願了。原來如此,所謂治療就是像這樣,接觸鍵盤之前和之後的模樣完全變了,而且是變好了。「那今天就到這裡吧。勝雄,你下次放假是什麼時候?」
「星、星期二。」
第一次聽見勝雄的聲音,可能太興奮了吧,聽起來尖尖的。
「喔,那麼下個星期二見囉,下個星期二同樣的時間。」
勝雄離開座位,笨拙地低頭一鞠躬後走出房間。原本就不高了,加上駝著背走,顯得個子更小。
「勝雄他在做什麼工作呢?」
「隔壁的鎌谷町有個叫澤井的牙醫,風評還不錯,他在那裡打雜。」
「打雜……是指醫療事務之類的工作嗎?」
「怎麼可能,就是搬些器具、處理醫療廢棄物之類的雜事。啊,不過呢,這不代表他只能打雜喔,勝雄可是具有你意想不到的才能呢,他的記憶力超強的。」
「記憶力?」
「超過一百個的人名啦、十位數的數字啦,一般人大概記不起來的,他都能記住喔,這好像是自閉症患者都有的能力。」
此時,古手川注意到兩人的說話聲音帶著殘響。殘響並非由兩個平行相對的牆壁之間發出的所謂顫動回聲,而是在寬敞的大廳裡,聲音自四面八方反射出來的迴音效果。也因為如此,聲像會變得朦朧不清而無法確定聲源。
「有働小姐,這個房間......」
「房間?啊,殘響嗎?是這個啦,這個。」
小百合敲敲背後的牆壁。
「四面牆和天花板,還有地板也是,都做了隔音和調音設計。叫做多孔質金屬材料吧?是一種以特別技術製作的調音護壁板,能夠產生和小型演奏廳同樣的殘響效果喔。殘響也是鋼琴琴音的一部分,可以透過調整它的長度來製造餘韻,所以演奏場所就非常重要了,在教會或是演奏廳或是小閣樓,演奏方式都不一樣,這就是名鋼琴家被說成都是在箱子裡演奏的原因了。來這裡學琴的學生將來都要在演奏廳演奏,所以必須在這裡呈現和演奏廳相同的條件,否則正式演出時說不定調子就亂了。」
「發出的聲音好大喔,而且是兩架鋼琴,但聲音都不會跑出去嗎?」
「啊,你放心,完全沒問題的。看得出來吧?這個房間一個窗戶也沒有,還有兩道門。牆壁、天花板和地板都鋪了隔音建材,換氣孔也是雙重構造。施工業者說,這裡的隔音性能是負六五分貝,就算是大象大聲吼叫,外面連一絲絲聲音也聽不到呢。」
「好酷的房間啊,你先生還真大方,讓你這麼做。」
「啊,這個你也別擔心,我老公啊,兩年前外遇跑了。」
「啊,對、對不起。」
「沒關係。也是因為這樣我才做了這個房間。可是呢,這裡原本只是一間普通的房間,所以改裝費很可怕的!夯不啷噹就花了我一間房子的錢了。」
「一、一間房子?!」
「三千萬!我的貸款餘額還是這麼多呢,要是這樣還不能增加學生的話,可該怎麼辦啊?」
說著說著,小百合爽朗地笑出來,於是,古手川也跟著笑了。
「話說回來,剛剛的演奏,不,剛剛的治療,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是有働小姐你獨創的治療方法嗎?」
「怎麼可能,才不是呢。這個叫做音樂治療,是由保羅‧諾朵夫這位音樂家所推廣的方法。」
小百合接下來的說明中,由於出現太多古手川第一次聽到的音樂術語,因此他無法完全理解。簡單來說是這個樣子的。
有一個研究領域稱為生物音樂學,發源地為瑞典。根據它的基本概念,理解音樂這個行為,其實就是將聲音訊息理解成某些記號性的組成;因此,要完成這個行為,就必須具備能分辨複雜聲音的耳朵,以及能夠處理這些訊息的大腦。
那麼,這個原理可以應用在自閉症治療上吧——?音樂治療就是從這個發想設計出來的。它以完全五度音程的即興音樂來引導小朋友表現出細微的情感,然後將這些情感訊息以樂音展露出來,藉此與他們一起建構他們的情感世界。音樂有相當大的程度依附於文化上,不論何種音樂,都是由某種人在某種狀況下產生的,因此,都是用即興音樂來進行音樂治療。
「全音階和三和弦,換句話說,Do Re Mi和Do Mi So是西洋音樂重要的發明,很能微妙地表現出各式各樣的情感,現今的音樂有九成都是用這個做出來的。相對地,五聲音階的表現內容就比較簡單而能給人安心的感覺,但就是因為簡單,更必須用音樂技巧來把情感的動力表現出來才行。就像你剛剛看到的,我必須配合病人的情感表現來伴奏,讓病人更容易抒發情緒來,光這樣就很難了耶,這個即興演奏。」
盤著腿講解的小百合,果然是個鋼琴老師,但其實更有女醫師的架勢。
「可以這麼說嗎?就是用音樂的力量來打破心裡的障礙?」
「對對對!很厲害呢,古手川先生,你解釋得真好。」
「沒有啦,但我真的很佩服你,能說效果立現嗎?他的表情起很大變化呢,這點我很意外,因為就在幾天前,有個厲害的老師斬釘截鐵說,精神病患可以恢復但不能痊癒,所以我特別覺得新鮮。」
「可以恢復但不能痊癒?咦,好悲觀的想法喔,那麼,我的治療不就只是治標不治本的對症療法而已囉?那位厲害的老師是誰啊?」
「城北大學的御前崎教授。」
「啊,御前崎老師!這樣我就懂了。我說啊,古手川先生,那不是老師的真心話啦,他是學者嘛,越是知識豐富的人就越不會斷定地說什麼。你看,事情不都這樣嗎?一直一直探究下去,就會發現探究不完而變得更謙虛,那位老師尤其這樣呢。」
「……你知道那位老師?」
「嗯,可以算是勝雄的恩師吧,他是勝雄原本的主治醫師。」
「主治醫師?」
「是的,他是勝雄在醫療少年院時治療小組的負責人,也像是半個勝雄的爸爸了,而且他也是我的恩師呢。唉,那我就不瞞你說了,我從前也是個不良少女。我被捕後進了府中的少年院。正當我因為進少年院而自暴自棄時,遇見了老師。他是我生命中的貴人,除了輔導我,還教我彈鋼琴。該怎麼形容當時的感動呢?就像是黑暗中突然射進一道光?反正是這樣的心情。從此以後,我就整個人投入彈琴,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彈,出來以後還繼續彈。然後進了音大,比賽得獎,別人都知道我了……雖然我不是一個能開演奏會的鋼琴家,但像這樣靠音樂吃飯是沒問題的。這都是御前崎老師的功勞。我現在都還常去找他呢,他對我來說也像爸爸一樣。順便跟你說,推薦我進觀護所的也是老師,指名要我當勝雄的觀護人的也是老師,某個意義上,我和勝雄就像姊弟一樣。」
的確,從少年院磨出來,又有精神醫學權威這樣的人物推薦,觀護人遴選會不可能不買賬吧。這麼說來,有働小百合被聘為觀護人並非基於她本身的名望,而是拜御前崎教授的名望之賜。這下古手川的疑問終於解決了。
但,還有一個疑問。
「那麼,勝雄和他的家人一起住嗎?」
「沒有,他的親人自從他的事件爆發出來後,就不知去向了,在少年院期間好像也沒來看過他,現在他一個人住在澤井牙科的宿舍裡。」
「有働小姐,最近,新聞鬧很大那個飯能市的連續凶殺案……」
此話一出,小百合立即變臉。
「等等,你該不會認為勝雄是那個青蛙男吧?」
「青蛙男」這個名字從小百合口中說出來,讓古手川嚇了一跳。顯然這個專有名詞已經膾炙人口到三姑六婆都朗朗上口了。
柳眉倒豎的小百合宛如一隻護子心切的母貓。而平時從不反省自己過失的古手川,此刻也為自己的嘴笨大感後悔。要是渡瀬,問法就會高明多了吧。
「不,不是的,我絕不是認定他啦,只是形式上問一下而已。」
「形式上問一下也很奇怪啊,被殺的那兩個人和勝雄又有什麽關係?一個是二十多歲的上班族,另一個是七十歲的老爺爺不是嗎?勝雄每天不是在醫院就是在宿舍,而且非常不善於和別人打交道,他和他們之間哪會有什麼接觸!」
「唉喲,所以說,我並不是特別懷疑他……呃,是還沒懷疑他,不不,是連證人都還不是……是這樣的,自從發生那件命案後,向本部提供的情報就超過兩千件了,但就算多麼不可信的情報,我們也不能漏掉任何一個。」
「這麼說,是有人向你們通報可能是勝雄囉?」
果然這個問題不回答不行了。
「這個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覺得通報的人可能出於惡意。再說,罹患精神障礙又有前科的話,總是會被人以有色眼光看待的,」
這麼一說,小百合那倒豎成V字形的雙眉才鬆了下來。
「他們一定自認是善良的市民才通報的,所以特別麻煩呢。往往本人越是自認出於善意,結果就越叫人吃不消。世界上最難處理的糾紛不是出於惡意。而是雙方都出於善意卻彼此爭執不下。你不覺得嗎?」
好像在哪聽過類似的話——?搜尋記憶中那份似曾相似的感覺,終於想起來了。
「我老闆也說過類似的話。」
「喔,他肯定是個深思熟慮的人吧。」
與其說深思熟慮,不如說是狡猾。
「可以請你諒解嗎?」
「好吧,雖然挺討厭的。」
「上個月二十七號和這個月四號的某個時段,勝雄可以證明自己人在宿舍嗎?」
「他的個性那樣,所以下了班不會跟誰在一起,都是關在自己房間裡的。而且,說是宿舍,好像也沒有管理員可以證明他人在不在那裡……」
說的也是。一個人住的話,能提出深夜不在場證明的根本不多吧。不過,古手川並不灰心,雖然無法進一步確認犯人,但所幸認識有働小百合這個女人了。
向小百合道謝離開時,突然聽見「別這樣!」的大叫聲。往聲音方向一看,就在門口幾公尺處,有四名男子正在推來擠去。
不,再看仔細,不是在推來擠去,而是三人圍住中間,人,被圍住的那個少年雙手護住頭部蹲下,另三個人邊笑邊用腳踢他。
該輪到可怕的警察上場了。
「喂,住手,你們這些小王八蛋!」
就在打得正高興時傳來粗野的喊聲,三個人剎時嚇得身體縮成一團,然後慢慢看向這邊,於是古手川做出更嚇人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們為了什麼事打架,但兩個打一個就不對了,更何況是三個打一個。」
伸出兩手把他們三人推開。抱著頭的那名少年還蹲在地上。該不會被誰踢中要害了吧?古手川不放心,拉他起來後也不管他虛弱的抵抗,就一把掀起他的上衣。
少年羞恥地別過臉去。
腰部有一大塊瘀斑。左看右看都不像是新傷,應該是很久以前就不斷不斷受傷。經過數個月才形成的,而且顯然故意只打衣服遮住的部位。
古手川內心深處的自制力失控了。
「喂!」大叫的同時,兩手抓起三個人的脖子。
「你們幹的嗎?這麼多人聯手打一個沒反抗能力的人,怎樣?敲詐到後來就霸淩嗎?是嗎?回答啊,是不是你們幹的?」
把臉湊近他們鼻尖數公分處,用震破鼓膜的聲音大喊大叫。三人蒼白著臉一個勁地搖頭。
「報上你們的名字來,也報上爸媽的名字來。基於禮貌,我先說我的名字,我是埼玉縣警古手川。當然,我會通報學校,也會把你們的爸媽找來。可不是到學校喔,現在的小鬼都不怕學校了,就叫他們直接到埼玉縣警本部的生活安全課來。這孩子腰部的瘀青就是證據,用簡易判決就可以把你們三個送進少年院了。知道嗎?少年院?那裡可沒有一個人像你們這樣,被養得兩頰胖嘟嘟傻傻不懂事。只要未滿二十歲犯下恐嚇、傷害、吸毒和殺人這些事,就要送去那裡和那些流氓關在一起。怎樣,嚇死你們吧?」
三人馬上一臉刷白,抽搐似地開始哭泣。
「幹嘛在人家家門前嚇小孩!」
猛一回頭,見小百合正雙手插腰、雙腳張開站在玄關前。回過神來手一鬆,不知不覺被吊起來的三人就這麼跌倒,然後,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爬走了。
慘了——。古手川盯著自己的手。有兩道舊傷的右手掌簡直像是別人的。
「一點都不像個大人,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用縣警的生活安全課、少年院來威脅小學生,要是被他們的爸媽投訴,看你怎麼辦?」
「我威脅得這麼徹底,他們才不敢跟別人說,如果我只是隨便嚇唬一下,他們就會跟爸媽說了。那種小鬼,就讓他們一邊發抖一邊抱緊枕頭睡吧!喂,小子,還好吧?」
少年改看向這邊。總覺得那張臉顯得孤苦無依而不保護不行。雖然沒哭,但拼命忍住似地嘴唇緊閉成一條線。眼睛細長,睫毛也很長,看起來像個女孩子,但也和嘴唇一樣,正拼命忍住就要爆發的情緒。
「每天都被欺負嗎?」
少年沒回答。
「我教你擊退那些鎵夥的方法。一擊,一擊就夠了。用盡全身力氣往鼻尖賞他們一擊直拳,這樣他們就不敢再靠近你了。會欺負人的傢夥就跟野狗一樣,你越逃他們就越追,但你跟他們對峙看看,說不定多少會受點傷。但最後他們一定是夾著尾巴跑了。」
「但那漾不會打出鼻血來嗎?」
「那沒關係啦!鼻血這種,是因為血管脆弱容易破,所以看起來像大出血,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但受傷的人可是會嚇得臉色發白哭出來呢。」
「喂,這位暴力刑警先生,那孩子的手是用來彈鋼琴的,可不是用來打朋友的鼻樑,請別教壞我小孩好嗎?」
「你、你小孩?」
「喂,看到人還不打招呼?」
「你好,我是有働真人。」
真人點了一下頭,就擠過小百合身邊進家裡去了。
明明剛才目睹兒子被霸淩了,小百合卻只看著他的背影,並沒有要追上去的樣子。
「這樣行嗎?你兒子。」
「什麼?」
「剛剛那根本就是霸淩,而且他腰部有一大塊瘀青,你知道嗎?」
「知道啊。三年級換班級以後,他最好的朋友跟他不同班,從此他就變成被欺負的對象了。這種事如果是一般的爸媽,一定是氣急敗壞去找對方的爸媽或是導師算賬吧,但是,地方的觀護人如果為兒子的事去找對方算賬,對方會認為是在威脅他們吧,而且我可能被說成是在仗勢欺人,這種狀況下,反擊的力道不會衝著我來而是衝著真人,再說……」
「再說?」
「剛剛你說的那個野狗比喻很正確啊。如果自己都不起來對抗,就會永遠被霸淩追著跑,就算換了地方,還是會成為另一批野狗的目標。」
「......你都不管嗎?」
「我會關心他、照顧他,但不會帶頭去對抗。這不像媽媽說的話,比較像是觀護人說的吧?」
「對我來說,這實在太……」
「有句話說『善意之道通往地獄』,聽過嗎?如果真心為了那個人著想,可以建議他,但不要直接出手幫他。這點,觀護人和媽媽的立場應該是一樣的。」
「觀護人和媽媽的立場是一樣的嗎?」
「在很多方面都一樣啊。會為了糾正孩子的個性而著急、會在意他的工作環境、會擔心他和朋友處得好不好……。就算是別人的孩子,也必須當自己的孩子看,否則無法從事這個工作呢。而對方如果不把観護人當成家人的話,要在觀護人的協助下重返社會根本不可能。」
或許是吧。古手川同意。在圍牆裡時間是靜止的,即便四季更迭,他們也被隔絕於世間的光陰流轉之外。因此他們假釋或出院後,恐怕只能滿懷浦島太郎11的心情,而且,被放到外界後,已經沒有家人可以去迎接困惑的浦島太郎了。正因為如此,他們需要有人去當他們的家人。
「不過呢,讓我從觀護人的立場來說的話,的確有時候需要直接出手幫忙,但那個人不是真人。而是古手川先生你。」
「咦?」
「我剛剛看到你對待那些小孩的方式,明顯太過分、太反常了。根本不是大人教訓小孩的樣子。那時我如果沒有出聲阻止的話,你大概就出手打人了吧?」
無法否定。古手川覺得自己像是小孩被大人質問為何惡作劇般難受。堂堂一個二十多歲的大人被一個才比自己大十歲的主婦當小孩子對待,要是被渡瀨看到,他會如何感嘆啊。
辦案最忌諱私情,面對壞事,絕不可表露出個人情感——這是自我要求,但總有辦不到的例外,那就是霸淩,尤其是親眼見到霸淩時。根本控制不住。
「看來你需要鎮靜劑呢,請再進來,我開最好的藥給你。」
「不要,我才不需要什麼鎮靜劑。」
「剛剛你聽到什麼了?我的處方箋是五線譜,我開的藥不是吃的,是用聽的。」
一說,小百合又搭著古手川的手,拉他進家裡了。
愈是想遺忘的記憶,愈是不容易抹去。
這是十歲時的事。凡事都抱著嘲諷態度的古手川,當時只不過是個敏感的少年罷了。電視上經常播出平成後重拍的特攝英雄影片。點燃了小朋友天真的正義感,而且。他們會在腦海中和惡勢力戰鬥,維持世界和平。
然而,現實又是如何呢?
那個孩子名叫順一郎,個性怯生內向,和古手川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同班,家又住得近,兩人經常一起上下學。
「小和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了。」順一郎說過好多次。
到了三年級,順一郎成為被霸淩的目標。沒有明確的理由,就算有,也只能說他被看成是個即使被霸淩也不會反擊的膽小鬼。順一郎被強迫去跑腿買東西、文具被藏起來、褲子在女生面前被脫掉,被勒索、被打、被踢、被吐口水,最後被威脅偷父母的錢。這時候,古手川在做什麼呢?
什麼都沒做。
無論多麼淒慘,對其他小朋友來說,霸淩是個痛快人心的遊戲,雖然危險,但規則很清楚,報以同情的話,自己也會淪為被霸淩的目標。就這樣,順一郎每天身上受著被鄙視的傷,臉上浮出虛弱的笑。而古手川不接近也不離開,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偶爾,順一郎會投來求救似的目光,古手川卻佯裝不見。因為他不想遭殃,又不想與順一郎切斷關係。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自己根本太過自欺欺人,根本不可能成為心目中憧憬的英雄,只是自己不願承認罷了。旁觀者有時甚至比加害者更卑劣。是個不願正視自己的惡意與懦弱。又無法真正成為壞人的臭孬種......這就是當時那個叫古手川和也的少年,
兩人同班升上四年級。順一郎受到的霸淩益發慘烈,體育課換衣服時,古手川瞥見他全身布滿瘀斑和擦傷。他受於脅迫而從父母錢包偷來的錢,已經高達數十萬了。
古手川一直豎耳旁聽,因此知道所有狀況。那天,順一郎被威脅拿出總額達二十萬的現金,而且明天之前不拿出來就要殺掉他。這下當然連平時的微笑也笑不出來了,一早便臉色發青。
到了午休時間,古手川正好在場。順一郎始終低著頭,而且完全沒碰桌上的午餐,不久便下定決心似地站起來。
一隻手放在口袋裡。
古手川似乎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悲愴的神情而不由得開口。他覺得這是身為摯友該說的。
「阿順,你沒事吧?」
順一郎突然看向這裡,彷彿首次注意到摯友就站在旁邊。「我說啊。」古手川開口。言辭充滿傲慢,一副這是身為摯友對你的寶貴忠告的神氣。
「忍耐吧,再兩年就畢業了,只要不再和那些傢夥同一個國中就沒事了。」
當時,自己的表情到底長什麼樣子呢?順一郎看自己的眼神,簡直像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東西。
肯定不會不在同一個國中就沒事,而且也忍耐不下去了,因為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可是,最信任的摯友卻彷彿看不出這種情況,光會遠遠旁觀——。他一定這麼想吧。
放在口袋裡的右手猛地拔出,朝古手川的臉頰揮去。
就要一巴掌打來——立刻以右手阻擋。但對方的手掌只是輕輕檫過皮膚而已。
「阿順?」
開口問時,手掌感到一陣刺痛。緊接著旁邊的女生發生驚聲尖叫。刺痛的部位剎時熱起來。打開手心一看,兩道筆直的傷口同時噴血。不禁用另一隻手按住傷口,卻依然血流不止,且沿著手指滴到地上。
眼前的順一郎如雕像般動也不動。垂下的右手,三根手指中間夾著兩片刮鬍刀片。
「過分。」
臉上毫無生氣。被所有人遺棄,了無一絲希望的絕望表情。
「小和最過分了。」
話鋒貫穿胸口。
然後,順一郎擠過古手川身旁衝出教室。
之後的事情已經不大記得了。因為突然昏倒,待恢復意識時,人已經在保健室了。
聽到順一郎從校舍屋頂跳下去的消息,是在回到教室以後。從四樓往下跳,撞到柏油地面,造成頭蓋骨骨折和內臟破裂,還沒送醫就當場死亡了。
他手上的刀片是準備對付誰的,永遠不會有答案了,因為他似乎是一時衝動自殺,並沒有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
不,老實說,遺書就清清楚楚刻在自己的手掌上。
向學校請了三天假,躲在被窩裡發抖著煩悶著。周遭人看到那副害怕到要哭喊出來的樣子,以為是痛失摯友的悲愴而寄予同情,但其實不然。那天,兇器是準備對付誰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順一郎將他最後的情緒發洩在自己身上。是這個事實讓古手川悲痛不已。沒什麼悼念亡友的心情,有的只是壓迫全身的罪惡感和恐怖。雖然止血了,但水平劃開的兩道傷口並未癒合,每看一次傷痕,順一郎最後的容顏便活現眼前。報復虛偽的朋友,再沒比這更適合的手段了。
兩個月後,教室終於恢復平穩的氣氛,唯獨古手川與眾不同。除了罪惡感與日俱增,電視上那些英雄的正義感也不斷譴責著自己。偽善、背叛、懦弱——。這些鄙視的形容詞完全可以套在自己身上。
如何才能消除啃蝕內心的膿毒呢?絞盡腦汁的結果,古手川想到的方法是「報復」,他決定把那群霸淩順一郎的同學一個一個叫到校舍角落算賬。當中也有幾次回擊不成反被打得一身傷,但問題不在結果,而在行為本身。想起順一郎的恐怖,始終戰勝被毆打的恐怖,因此,雖然給了十二個男同學苦頭吃,古手川依然鬱鬱寡歡。順一郎的臉龐和聲音未曾自記憶遠去。
不過,報復十二個霸淩者這個行為,竟帶來意料不到的副產物。無視古手川的苦惱,但見他不分張三李四一一單挑的勇猛,在旁人看來是為故友雪恨的俠氣之舉。不久,古手川的拳頭更揮向了其他班級其他年級的霸淩者。其實這跟行俠仗義無關,而是不一直主動出擊的話,恐怕遭殃的就是自己。於是,不知不覺間流傳出一個綽號——
不良剋星和也。
從背信轉為誠實、從偽善轉為正義,還被封上名號,這一切都讓古手川困惑不解,但名字對人是有影響力的,他下戰帖的對象擴大到人人眼中的壞學生了。原本就體力不錯,加上累積實戰經驗後,古手川變得驍勇善戰。又因為那些專挑弱者霸淩的人本來就沒什麼戰鬥力,於是不良剋星的名號甚至風傳至鄰近學校了。
這種生活一直持續到高中。古手川半是理所當然地夢想將來能戴上警察的帽子。不過,與其說是志願,更像是水到渠成。
小百合雖然說要開鎮靜劑來治療,但古手川根本不信。音樂治療的效果剛剛是見識到了,但自己又沒生病,況且對於音樂的療效,古手川仍是存疑的。他認為能夠聽音樂就治好的苦痛,應該不是真正大不了的苦痛,只能算是疲勞吧。
坐在鋼琴前的小百合既是演奏者也是治療師。聽眾就是自己與坐在旁邊的真人而已,但還是有些緊張。
「要不要點歌?」
「呃……沒什麽特別想要的,我對這方面的音樂不太熟,」
「那太好了,沒有免疫力也沒有耐受性,效果會更好喔。」
「要不要像剛剛那樣即興演奏?」
「你又不是自閉症患者,還是彈現成的曲子比較親切……沒錯,因為你不是情感表現不足,所以,與其彈野性的斯特拉文斯基,說不定屬於浪漫派的貝多芬或者瓦格納這類濃厚的旋律還比較適合。那麼,就彈鋼琴奏鳴曲第八號。」
一次深呼吸後,倏地射出力道強勁得足以震動整個房間的一音。若說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聆聽大鋼琴的聲音,那麼,這也是第一次僅僅一個音,就如此深深打進胸膛裡。
強音與弱音交錯,一音與一音之間雖有間隙,但前一音猶餘韻繚繞,下一音便又重疊上來。孤獨的情感迫至胸口。突然,旋律開始馳騁。彷彿追逐著何物,又好似根本毫無目的,小調音階只是熱情洋溢地一路疾馳。驚愕與哀憐、熱情與冷靜、悲憫與嫌惡,還有愛情與憎惡——帶著痛楚的激情一邊翻湧一邊撼動著靈魂。
聆聽時,腦海中浮晃出順一郎的最後容顏,以及自己塗滿鮮血的手掌。驚怖吞噬掉悲痛,欺瞞驅逐了真實。可是不久,脆弱的心被凜然的樂音貫穿而跌落深淵,隨著最後一個音的尾聲靜靜躺下。
受到衝擊而」陣愕然中,第二樂章開始了。這段旋律耳熟能詳。熟悉而怡人的旋律令緊張的心情款款融化,一瞬不停一歌似的音階,令緊繃的神經緩緩鬆弛。明明是如此輕軟溫柔的音聲,卻有著足以與第一音匹敵的強韌,而且緊緊抓住古手川不放。然而,絕無一絲絲令人不悅的拘束感,而是溫柔得如被母親擁抱般,慈愛得即便未乞求原諒,所有過錯與懦弱也全被寬容了。這是能夠平息憤怒及自我嫌惡的療癒力量——
第三樂章一轉,以舞步輕快的迴旋曲開始。樂音一邊散播歡樂一邊翩然起舞。從急峻的陡坡奔馳下來,在和緩的斜坡上輕舞,重覆令人眼花撩亂的變調。
然後,跳舞的雙手突然靜止,樂曲唐突地結束。
最後的餘韻悠悠消失後,好半晌,古手川仍然無法動彈。剛剛還抑鬱沉重的心情此刻已飄飄然,全身充滿了好似力氣耗盡卻相當舒服的疲勞感。
音樂具療癒能力這件事,如今不再懷疑了。
「……剛剛這首……這首曲子的名字再跟我說一次。」
「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第八號C小調《悲愴》。」
「並不會覺得悲愴啊。」
「作曲者本身是用法語取名為Grande sonate patheique,意思是悲愴的大奏鳴曲,只不過法語的patheique是撩撥強烈情感的意思,所以悲愴這個語感有點偏了。」
一看牆上的時鐘,嚇了一跳。從演奏開始已經過二十分鐘了。整個人融入樂曲中時,並未感覺時間的長短,因此對於已經過了這麼久相當意外。這就是音樂的魔力吧。古手川心想。然後,演奏這段樂曲的小百合既是演奏者、治療師,還會施魔法。古手川為掩飾難為情而對旁邊的真人說:
「你媽好厲害喔!」還故作驚訝狀。真人卻若無其事地說:
「嗯,但是我每天都聽,所以……」
一副敗興的表情,而且抬起雙腳搖來搖去。
「有何感想?」小百合問。
「我、太小看、古典樂了。」
「唉呀,那你以為古典樂是什麼呢?」
「我以為就是汽車廣告上的背景音樂……抱歉,真是大開眼界。我已經改變想法了,會趕快去買這首曲子的CD來聽。」
「還滿意嗎?」
「你是說演奏?還是說藥效?」
「應該是說我開處方箋這件事啊,病人先生。」
「那麼的話,這陣子是有來看病的必要。」
「啊?沒效嗎?」
「哪是,是有效到爆!但這下,我好像又得了別的病。」
「你好煩哪。」
說著,小百合帶點奸詐地笑了。
所謂入迷,就是這麼回事嗎?
離開有働家,古手川馬上拔腿前往市內的大型CD專賣店。直接朝向以往過門不入的古典樂區,目標當然是貝多芬。可是一看架上,立時不知所措。以作曲家姓名區分的標籤是以A、B、C字母順序排列。再來,這個大作曲家的首字母是B還是V呢?不,他的全名到底是什麼呢?對貝多芬的印象,古手川腦海中只有裝飾於國中音樂教室那個滿頭蓬髮、邋邋遢遢的肖像畫,而且不過是個沒必要拼他名字或記他全名的歷史上的偉人罷了。
明明CD又不會長腳跑掉,古手川還是慌慌張張叫店員過來。負責古典樂區的,是一個帶著現在很少見的大鏡框眼鏡的年輕女店員。
「我要貝多芬的《悲愴》。」
一告知,這個看起來肯定是打工學生的女店員,馬上指出就在古手川眼前的一排,依然保持營業笑容。但古手川又不知所措了。女店員指的不是其中的一片,而是一整排,換句話說,一整排都是收錄《悲愴》的CD。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這首曲子是二百年前的古典樂,有多少演奏者就有多少CD不足為奇。然而,古手川一直以為就像搖滾樂或流行音樂一樣,一首歌曲一名演唱者是理所當然的,因此對這種現象感到又驚又奇。
反正,先試聽五張《悲愴》比較看看。出乎意外。每一張聽起來的感覺都不一樣。其中最像有働小百合演奏的是一名叫做弗拉基米爾‧阿胥肯納吉的鋼琴家。反正就是打鍵強勁且速度很快,而最後讓古手川挑中的原因是封套上的照片,嬌小的身材卻有一雙不搭調的大手,讓人聯想到小百合。
拿著收錄《悲愴》的《貝多芬三大鋼琴奏鳴曲》去結賬時,還為只要一千五百圓而小吃了一驚。比起那種沒什麼價值的偶像歌手CD,真是便宜太多了。古手川既覺得賺到,又氣憤自己的寶貝竟然如此廉價,當場便又不知所措了。
4 十二月十日
隔天早上,一如往常戴著IPod的耳機走進飯能署大廳時,被人突然從後面拔掉耳機。
「幹嘛?」反射性地回頭,是渡瀨。
渡瀨將耳機放進自己的耳朵,說:
「喔,貝多芬的《熱情》嗎?興趣變啦?」
一聽就知道歌名,已經見怪不怪了。
「我明明戴著耳機,你怎會知道我換聽別的歌曲了?……」
「因為跑出來的聲音不像你平常聽的那樣吵吵鬧鬧的。到底今天吹什麼風啊?」
渡瀨把耳機還過來。敏銳的觀察力真叫人咂舌。昨晚把剛買的CD全存進IPod裡了。
「我聽古典樂很怪嗎?」
「人啊,特別是男人這種生物意外地保守。男人因為要上班,被梆著的時間很長,能做喜歡事情的時間不多,所以興趣嗜好都很固定。但是,有時候也會哪天說變就變了。興趣嗜好這東西是個性的一部分,會突然改變可是不得了的,唉呀,通常都是喜歡上哪個女人了。」
說完,渡瀨很快朝樓梯走去。當場僵住的古手川,趕忙回過神來追上去。
「不是啦,是昨天碰面的那個觀護人透過音樂來治療自閉症……」
「喔,所以你也開始鑑賞古典樂了?對工作這麼投入真是太棒了,那,那個調查對象怎樣?有不在場證明嗎?」
「沒有。當真勝雄在牙科診所上班,而且住在宿舍,下班後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所以不算有不在場證明。」
「住在宿舍?」
「嗯,但沒有管理員。」
「看來也沒什麼好朋友,下班後也不會去燒烤店喝兩杯吧。」
「他還未成年喔。」
「那麽,也不會晚上在路邊拐騙女人囉......,我上次說要查的有七個人,其實昨天有四個人提出不在場證明,所以排除掉了。」
「我覺得當真勝雄看起來不像,」
「看起來不像是怎樣看?兇手平時就長得一副兇手臉嗎?別耍白癡了,如果憑外表就能判斷誰是兇手,那些看面相、看手相的人都可以當刑警了。聽好,要看的話不是看長相,要看動作、看他舉手投足的樣子。」
「舉手投足的樣子?」
「在劇團、在演員訓練班也一樣,教導素人演戲時都不先讓他們做表情,而是先讓他們表演手部動作和走路方式。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表情容易改變,但動作不好控制,動作還會透露出一個人習慣性的職業毛病和心理。所以說,只要做久了,每一種人都有屬於那種人特有的毛病,反過來說,這個毛病和動作一定會透露出藏也藏不住的什麼來,刑警應該看的是這個。」
古手川不由得按住右手掌,另方面也覺得敗興,在這個DNA鑑定全盛時期,真有必要像福爾摩斯那樣嗎?
「別擺出那張幹嘛搞得像福爾摩斯一樣的臉。聽好,科學調查對蒐證很有效,但它不能確認證詞的真假,也不能說明犯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要看出這些,就要憑刑警的眼睛。你欠缺的就是這種觀察力。這麼說來,感覺上這個人應該不是會用表情來騙人的類型。機會剛好,在還沒排除嫌疑之前。你要好好觀察。」
被上司命令繼續調査,正可以堂而皇之到有働家去,可是,對於是否繼續懷疑當真勝雄,古手川依然猶豫不決。
據說對某地的第一印象,泰半與在那裡遇見的第一個人大有關係。因此,古手川會開始喜歡佐合町,理由一定是這個了。有働小百合和真人,還有當真勝雄,古手川的確對他們都有好感。不過,並非渡瀨稍微嗅到的那種男女關係,而是另有原因。反正是至今未曾經驗過而無法分類的舒適感,但要以一句話形容那究竟是什麼,語彙匱乏的古手川又實在做不到。無論如何,光是聆聽從耳機傳出來的鋼琴聲,就算無法以言語形容,也似乎能憑感覺理解。
電音、節奏、噪音、刮擦聲、饒舌——這些透過刺激人類神經來獲得律動感的現代音樂已然失去許多元素,其中之一便是旋律。而古手川正在聆聽的音樂卻旋律洋溢。它們層次豐富、莊嚴、華麗,而且充滿了愉悅與激情。有這個就不需要酒精了。古手川這麼想。要是自己是個有毒癮的人,應該可以連藥都不必了吧。
運氣好的話,或許今天也能聽到小百合的鋼琴演奏?邊走邊想,就快來到有働家,遠遠見真人和另一名男子站在家門前。書包旁不知為何插了一支紅色風車。再一瞧,真人被那名彪形大漢擋住去路。古手川三步併兩步衝上前。
「怎麼了,真人?」
真人和那名彪形大漢同時回頭。彪形大漢的腳邊還緊跟著一個小男孩,原來是昨天古手川一把抓起來那三人當中的一個。
竟然還敢跟父母告狀。
「你就是古手川?」
遠看是彪形大漢,一近看,豈止體格健壯,根本每一寸肌肉都練得結實無比。即便穿著厚外套,也能看出肌肉發達得簡直像格鬥高手。年齡大約三十五六歲吧。
「我是。那麼你是?」
「我叫市之瀨,是他爸。」看向腳邊的小孩,繼續說:
「昨天我兒子好像承蒙你特別關照了。他回家後一直躲在棉被裡發抖,我才問他怎麼回事。聽說你恐嚇他,說要把他關進少年院?」
「你問到哪裡去了?霸淩明顯就是犯罪。就算我恐嚇好了,阻止他們霸淩是刑警,不,是大人應有的責任不是嗎?還是你認為你的小孩沒有霸淩?你要的話,我讓這孩子把他身上的證據給你看。」
「這我問過了,他說他們有霸淩,但沒有痛打他。」
「看來是雙方的說法有矛盾了。那,你是來抗議的嗎?」
「不是抗議,是直接行動。」市之瀨脫掉外套。「哪能放過恐嚇我兒子的傢夥。」
古手川的腦中響起警報。
「第一次遇見想用拳頭向警察討公道的人啊。」
「不是向警察,是向你個人。」
「你要包庇你兒子霸淩?」
「我沒打算包庇。我也同意霸淩就是犯罪,但那是他們小孩之間要去解決的問題,不是我們大人該插手的。」
「既然這樣,你這是幹嘛?」
「因為我兒子被恐嚇得睡不著。再說,報仇是老爸的責任。本來我想如果你願意當場雙手伏地道歉,我就放你一馬。」
「……蛤?大人還說那種孩子氣的話。」
「我平常就教他,如果一再吵個不停都沒法解決時,最後一招就是打一架。所以我這個老爸這時候再不出手,從前說的都變唬爛了。」
「市之瀨先生,你是做什麼的?」
「跟你一樣是公務員。我是自衛官。既然我們都是幹這行的,我看我們最好都把職銜拿掉,就用家長身分來算這筆賬吧。」
一聽是自衛官,便能理解為何身體練得那麼強壯了。腦中的警報這下響得更急了。雖然警察平時也被要求練身體,但自衛官的練法有過之而無不及,說鍛鍊體魄就是他們的日常業務,一點都不為過。
遲疑了一下,發現真人正拉著自己的褲子。
「算了啦,古手川先生……」
笑得很軟弱,但眼神中切實傳達著什麼。
一驚。
現在的真人剛好和當時的順一郎同年。那軟弱的笑容重疊上當年順一郎的苦笑。
——怎麼可能算了。
你越是逃,野狗就越是追過來。就算有受傷的覺悟,也要站起來跟他們拼了——說這種大話的人不就是自己嗎?現在就跟對方道歉說「身為警察,我這麼做確實太超過了」,然後掉頭離開是很容易沒錯,但,如果就這麼道歉開溜,今後拿什麼臉見真人呢?現在就是順一郎借真人的眼睛在向我求救啊。
原該忘掉的那個幼稚的正義感又抬頭了。
警報突然停了。
還沒拿定主意之前,手已經自動將外套脫了。寒風吹拂僅著一件襯衫的肌膚。不可思議地,卻毫無寒意。
如此一對照便一目了然,雙方體格懸殊,這場架還真難打。不過,或許自己能靠靈敏取勝?——這個期待閃過腦海。當年那個就算對手再強也不計一切勇敢拼上去的自己甦醒了。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和「不良剋星」重逢,古手川不由得苦笑。
「有什麼好笑?」
「沒想到我到了這年紀還會跟人單挑。」
和市之瀨行了一下注目禮。這是信號。古手川低頭衝上去。
回過神時。人已經躺在有働家的沙發上了。腰部和臉部、每個關節都在喊痛。微微張開眼睛,見真人一臉擔憂地俯視自己。
「古手川先生……你沒事吧?」
被這麼問,不回答「沒事」就不是男子漢了。
「對不起……」
聲音就快聽不見了。連忙用話蓋上去。
「你沒必要道歉,是我太意氣用事了。而且我沒輸吧。」
「咦?」
「我打了他好幾拳,所以雖然沒贏。也不算輸吧。」
「你在說什麼,又不是小孩子,逞什麼強啊。」這次換瞄到小百合的臉。「真是的,男人到幾歲都像個小孩。」
「沒想到給你添麻煩……太丟臉了。」
「你也是為了我們家真人吧。……謝謝你。」
看見小百合深深低頭一鞠躬,想起身,肩膀立時一陣劇痛。
「痛!……」
「還不行起來啦,你全身腫得要命,得躺到消腫不痛了才行,但我看你臉腫得像豬頭,今天是好不了了。」
「這麽慘啊?」
抖著手去摸,果然,應該滑順的曲線變得凹凸不平,還是不照鏡子比較好。不過,一直看著古手川的真人雖然表情擔心,嘴角倒是笑開了。古手川覺得這是好事。對方雖有自衛官頭銜,但自己是和一般市民打架。要是鬧上檯面,搞得好是受到訓誡,搞不好就會遭到減薪處分。但能換到這枚笑容也不錯吧。
「呃,能不能拜託一下……」
「什麼事?」
「鎮痛劑……可以這麼說嗎?能不能再彈一次《悲愴》給我聽?」
「……那有效嗎?」
「只有那個才有效。」
「好吧,如果我的鋼琴有效的話,等一下會讓你慢慢聽,我們先吃飯吧。古手川先生,你還沒吃中飯吧?」
「不行啦,我還在執行公務中……」
「少來,明明剛剛還說想聽鋼琴咧!好啦,就吃啦,反正我煮很多。好嘛。拜託。」
說是拜託,卻是命令的口氣。她的外表溫和,其實個性相當強悍,這點在昨天幾個小時內就領教到了。恐怕不扒個兩口飯是沒法走人了。渡瀨那張臭臉浮上眼前,但很快被眼前這張滿是期待的娃娃臉趕跑了。
(唉呀,沒關係吧?)
半推半就地上桌後,端出來的是奶油燉菜。這道菜應該是專門做給真人吃的,這麼說來,自己終究只是被當小孩子看待?有點沮喪地用湯匙嘗了一口,古手川再度被嚇到。
材料和調味都很普通,但,多好吃啊。跟鋼琴的效果一樣。從舌頭到喉嚨,再從喉嚨下到胃部時,溫暖擴散全身,感覺受傷部位正從內往外慢慢痊癒。初嘗卻好生懷念,普通卻倍覺美味。
「……好好吃。」
「喔,合你胃口?那就好。」
小百合說得很隨意。莫非她以為這只是社交辭令?明明自己這麼感動的說。但,古手川不知如何以言語表達這份感動,能做的就是把它們全部吃光光。
看著自己全心全意把湯盤中的奶油燉菜扒進嘴巴裡,小百合和真人吃吃笑了。
沒關係,笑就讓你們笑吧,因為實在太好吃了,好吃到管不了那麼多了——。
身體整個暖和起來,額頭還冒汗。是汗流進眼睛了嗎?視線逐漸模糊。內心也一點一點明白了。像這樣和誰一起圍著餐桌吃燉菜已經是幾年前,不,十幾年前的事了。
父親是個不像樣的父親,母親不遑多讓,也是個不像樣的母親。而今回想起來,當時正值泡沫經濟崩壞,從大企業到小企業都在縮編裁員,父親就是這波裁員潮下的犧牲者。才四十歲而已,理應找得到工作,但他不是挑剔收入不符合自己的能力,就是抱怨為何要有年齡歧視,結果就是將廉價的自尊心當小菜,藉酒消愁地一天過一天。
母親也在上班,但自從父親沒工作後,她的上班時間就拉長,加上父親也以找工作為藉口出去喝酒,因此整天就只有古手川一個人在家,而父母回到家也都半夜了。換句話說,這個家不過是一個有三人份床鋪的地方而已,毫無半點團圓氣息。
不久,母親便和上司私通。但父親完全不在意,因為他那陣子幾乎不回家了。明明沒工作,怎麼有錢吃喝?當時還是小孩子的自己充滿了疑問,直到有一天打開信箱才明白,因為信箱裡塞滿了銀行的催繳單。
之後的事就跟爛八點檔演的一模一樣。家庭不和、外遇和借錢。一家人會分崩離析的三項基本條件全具備了,接下來就只有走上註定的路了。
因此,根本沒有全家人圍在餐桌用餐這種溫暖的記憶,有的只是青白色的日光燈照著自己一人吃飯的孤寒光景。
初嘗卻好生懷念,普通卻倍覺美味——原因終於明白了。
視線愈來愈模糊,終至眼晴張不開了。
一旁的真人不可思議似地看著這邊。搶在他開口之前,趕快說是因為嘴巴裡的傷口在痛。小百合則未發一語。
心情平靜後,小百合依約彈奏《悲愴》。昨天起就聽阿胥肯納吉的演奏,聽到彷彿他的手指就在眼前彈奏似的,可仍然不能跟真正的現場演奏相比。宛如海棉吸水般,魂魄全被那旋律吸進去了。被市之瀨毆打的傷,正在被肚子裡的奶油燉菜和現場的每一段樂章療癒著。
享受至福的二十分鐘後,一瞥房間角落,發現昨天看到的大提琴不見了,只剩下折疊起來的推車。問了怎麽回事,才知是附近的音大生和樂團團員經常來這個房間練習,偶爾還會開即席的迷你演奏會。
不能再待下去了。原本預定獲得小百合的同意後,就要到澤井牙科去找當真勝雄的。於是,儘管內心還懷著幾許對鋼琴的依戀,仍不得不告辭。真人送古手川到玄關前。
小小的手上拿著紅色風車。
「好古早喔,沒想到現在的小孩還會玩風車啊?根本就是昭和時代才有的事。」
「這是綜合學習課的時候做的。」
「『綜合學習』?啊,這麼說好像有聽過。」
仔細一看,確實需要一小時才能完成的樣子,但塑膠製的四張葉片大小不一,就算想讚美也說不出「做得很好」這種話。不過,從折壞的部分以及裁切得歪七扭八的切割面來看,不難看出真人做得很認真努力。而且可能是使用不習慣用的刀子,棒子的尖端有微微的血漬。這就是現在小學生親自動手做的勞作,而他們平時的娛樂就是打電玩,因此不難想像這麼簡單的東西,他們也會做得非常辛苦了。
「這個風車,給你。」
「咦,給我?」
「你剛剛保護我啊。」
不知該如何回應。
「你可以……跟我做朋友嗎?」
當然可以,馬上點頭。真人這時才狀似放心了。
「我的第一個大人朋友就是古手川先生你,所以要把這個風車送給你。」
怯生生地遞出風車。清澈的眼眸流露出擔心被拒絕的不安。
多麼小巧又光滑的手啊。細細的五根手指全無皺紋,完全不像母親,簡直像是陶瓷做出來的玩偶手指似的。
「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真人笑得好燦爛,那笑容和母親一模一樣,微微張開的嘴巴裡有一顆銀牙泛光。
告別揮著手的真人,離開有働家時,一陣風襲來。反射性地將外套拉得更緊,但注意到身體暖呼呼的,寒風也不覺得寒冽了。貼滿0K繃的臉上迎著冷風也很舒服。
插在胸前的風車被寒風吹得咕嚕咕嚕打轉。雖然葉片大小不均,但轉得極順暢,隨著風勢發出輕輕的聲音,並形成一個紅紅的大輪子。
這是沒辜負小朋友期待的勳章。
(……一定超酷的吧?)
接下來,該找什麼理由掩飾這些傷呢——?
一邊哼著《悲愴》,古手川一邊踩著輕快的步伐朝澤井牙科前去。
*
那天晚上,他被迫聽了一整晚吹打窗戶的風聲。安裝不嚴密的窗框,被風強一陣弱一陣地吹出膽怯似的聲音,但他自己倒是一點都不害怕。無論再怎麼狂暴的聲音,再怎麼殘酷的聲音,都比聽見別人的聲音來得好上幾倍。
人的聲音如同廢水,混濁得一聽就討厭。光是近距離和人說話,便感到猶如身體浸在污泥般不舒服。他們的聲音和電視上那些混帳的吵鬧聲,都像在嘲笑自己的長相。由於討厭被攀談,他決定除了打招呼等最低必要的話以外,絕不開口。
但,那個聲音除外。
其他聲音他都當成雜音般左耳進右耳出。不過,今天聽到的雜音中,有幾個字很有意思。
青蛙男——。
他們悄聲說著這個名字。彷彿把這個名字說出口是種不吉利的行為似地。男的女的都是,就連電視講到這個名字也都心驚肉跳。他為此樂得不得了。
為什麼呢?因為青蛙男就是自己。
青蛙男。聽起來像是英雄片裡壞蛋的名字,但他很喜歡。
恍如一場夢。昨天以前,自己還老是害怕周遭的每一個人,如今自己正成為人人聞之喪膽的人物。才不過幾天,立場就大逆轉了。
笑得合不攏嘴的他,看向桌上那盞房間唯一的光源。光線下,日記打開著新的一頁。
(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