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待到夏乾回房躺下,將髮冠髮帶悉數扯掉,在榻上滾了幾下,終於能睡得安穩。然而他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待到天亮時聽見外面叮叮咣咣的響動,似乎是推車的軲轆聲、木板喀嚓聲、吵鬧聲、敲擊聲。夏乾實在忍受不了,穿了衣服嘟囔幾句,頭髮隨便一系便跑到外面去了。
朝陽燃燒遍地的積雪,純白之中閃着金光。耐寒的松柏透着濃重的綠色,而冬青樹濕潤的禿枝和暗綠色的葉子也被陽光烘暖。雪地上留下幾排大大小小的腳印,穿過破舊的籬笆牆,向遠處延伸而去了。
暴風雪過後是晴天,融雪天最冷,空氣卻清新乾爽。夏乾呼吸着空氣,覺得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吳村在太陽的照射下竟然美得讓人留戀。他慢慢地走在雪地裏,看看低矮的屋子和種菜的園子,突然有些不捨。
走了片刻便看到山崖旁邊站了水雲與吳白,再旁邊則放一破木小車,小車上放着很多東西,衣物、行李包袱,甚至還有鍋碗瓢盆。
小車旁邊有個巨大的木板。
夏乾詫異上前:「你們這是要幹甚麼?」
「出村。」水雲輕鬆地笑笑。
夏幹也笑道:「出了這麼多事,你還能笑得出來。」他話音剛落,這才覺得不對。
出村!
夏乾驚呆了:「出村!現在?」
吳白與水雲不同,水雲一臉欣喜,他則滿面擔憂:「對!用易公子所說之法,啞兒姐身體不好,昨夜突然高燒,若是耽誤病情,只怕性命難保。炭火不足,供暖不足,山裏冷,而且我們又沒有藥材,還是及早下山找郎中為妙。」
見夏乾眉頭緊皺,吳白又道:「易公子的方法雖然冒險,但是可行。現下沒甚麼別的辦法,而且啞兒姐的病也拖不得。即使造成村子地勢塌陷也沒關係,我們已經決定遷村,大部分財物早就搬到山下。」
「地勢塌陷?」夏乾聽得一愣一愣,「易廂泉究竟要幹甚麼?到底怎麼出村子?飛出去?挖地道?炸開山?」
水雲不緊不慢道:「易公子要把河水引過來填滿山崖,我們坐木板出去。」
眾人面面相覷,等着夏幹答話。太陽將屋頂的積雪化成水滴,滴答滴答,落到夏乾的腦袋頂上。他愣了一會兒,搖搖頭:「這河水說引來就能引來?」
吳白解釋道:「夏公子,出村方法……聽起來不可行,但其實是有可能的。你眼前的山崖以前就是河道。」
夏乾指着山崖說道:「這村子地勢古怪,山、河、山崖似盤龍圍珠,將村子整個包圍。河道之中是溫水,走向奇特,看起來的確像是曾經改道過。但我自幼生在水鄉,見過不少河道。此地地勢平坦,河流從山上流下會越流越緩,這山崖卻又寬又深,怎麼看也不像河道啊!」
水雲聽夏乾講話,不由得頭痛起來:「其實我們並不清楚。易公子說,這山崖原是河道,後來河流改道,此河道就乾涸了,而這山崖……是人們在河道的基礎上繼續挖出來的。」
夏乾放眼望去,山崖很深,若要跌下去定然會摔斷骨頭。而兩側的岩石、泥土與底部呈垂直之態,若說是天然形成的山谷,他信;說要是人為挖掘而成,他絕不相信,因為實在沒這個必要。
吳白剛要開口,卻見黑黑與啞兒從屋內出來,帶着不少包袱。啞兒面色微紅,身體虛弱不堪,裹了好幾層厚衣,黑黑扶着她在大木板上坐穩。
夏乾見狀,心裏莫名緊張,轉身問水雲道:「廂泉究竟要如何把水引過來?我們要坐這木板渡過山崖?這……」
水雲嘆氣:「易公子說,河水容易引來。」
夏乾搖頭:「哪裏這麼容易?他又不能呼風喚雨……」
他話音未落,卻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雷鳴一般的聲響,方才還乾巴巴的山崖中驟然湧出水來。水流翻滾,拍打着山崖兩壁的灰色岩石,捲着泥沙,瞬間就包圍了吳村。由於山崖狹窄,水流更是湍急,如同巨龍帶着驚雷之聲從天而降,隆隆作響,好似雷鳴。
此情此景令人驚駭不已。夏乾頭髮鬆散,全身僵直,動也不敢動。所有人都沒出聲。
「易公子是怎麼做到的?」良久之後,黑黑才震驚地問。
吳白也一臉的難以置信:「他早上還拿着鏟子之類的物什。」
夏乾瞪大眼睛:「你說他攜有火藥,埋頭苦幹三天三夜,再將其引燃,通個新河道將河水引來,我尚且相信。但是,你說他用鏟子……」
吳白看着奔流的河水,慢慢道:「我也覺得不可能……但是,那可是易公子啊。」
從夏幹出屋到現在不過片刻光景,而水勢迅速上漲,奔流不息如同猛獸,似乎要將吳村整個吞沒。夏乾吞了吞口水,看向四周,這才感覺到一絲恐懼。
水雲也有些害怕,催促道:「易公子已經說過,我們看河水差不多注滿就踏上木板,防止塌陷。」
「這河水漲勢迅猛,只怕馬上便會漫上堤岸淹沒村子。若不坐上木板,我們只怕有危險,你們先上。」夏乾臉色有些難看,望向水雲,「你剛才說甚麼塌陷?」
黑黑扶住啞兒在板上坐穩,接話道:「應該會迅速淹沒村落,好在村子大部分的財物皆不在此,淹沒了……也就算了。」
眾人也紛紛踏上板子,還帶着大大小小數件行李。夏乾覺得腦袋裏一團亂,也上去了。待水沒過山崖三分之二處,夏乾左顧右盼,急道:「廂泉在哪兒?再不走就……」
遠處一團白影飄來,正是步履匆匆的易廂泉,吹雪連忙從樹上跳下,跳到了主人的肩膀上。夏乾突然腦中靈光一現,一拍大腿:「廂泉是不是……挖了一條水道,通向那個洞裏?」
吳白愣住:「甚麼?」
「洞。」夏乾似是懂了幾分,「鳳九娘將我扔入那洞去,而洞正好位於河水與山崖交接之處,離兩地距離很近。你想,我是從那洞裏爬出去的,當時迷迷糊糊,渾身疼痛,本以為命喪黃泉。可是爬了不久,結果居然爬到山崖那裏去了,這才得救。」
吳白恍然大悟:「你是說……」
「洞和山崖相通,所以廂泉只要挖一條水道,讓河水進洞,再流向山崖。」
「可是易公子找你的時候,明明看見那洞塌了!」水雲覺得不太對勁。
夏幹吃了一驚:「塌陷?那怎麼回事?」
只見易廂泉快步走近了,語氣急促:「休要多言,統統坐穩,河水漲上來之後,我們迅速劃到對岸去。可有東西做船槳用?」
黑黑點頭,揚了揚另一根長木板。夏幹則扭頭問道:「那河水會不會把村子淹沒?」
「多半會淹。」易廂泉只是輕描淡寫說一句,又認真地看着四周,「這河水攜卷大量泥沙石塊,小心為上,防止落水。」
夏乾還想說些甚麼,剛吐了半個字,卻覺得渾身一晃——易廂泉迅速朝木板踹了一腳,木板刺溜一下滑進了滔滔河水裏。
「易廂泉!」
夏乾嘶吼一聲,而餘下幾人尖叫抱成一團,易廂泉一躍,跳上了木板。
木板劇烈晃了一下,易廂泉則拿起「槳」,快而穩地划着。六人擠在一塊大木板上,好似乘着一隻破舊小舟,被湍急的水流推來推去。
夏乾坐在木板上,有些頭暈,又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大夢。他沒顧上要散下的頭髮,只是看了看自己被河水打濕的衣角,慌亂地抬起頭。吳村離他們越來越遠,積雪覆蓋於村前,原本蕭索的村莊在陽光的照射之下閃着微光。吳村一改往日寧靜之態,山川瑰麗,卻又帶着一絲蒼涼。
黑黑、啞兒與水雲沉默不語,只是凝視着山村。吳白吐了「再見」二字,覺得有些愚蠢,就別過頭去,沒有再看。
夏幹一怔,整個人就像是剛剛從一幅畫卷中走出來。在蒙蒙水氣之中,他這才夢醒,發覺這一連串奇特的事件,竟然以同樣離奇的方式落下帷幕。
木板在水中顛簸數次之後,眾人終於到了對岸。夏乾從木板上翻下來,揉揉肩膀,雙腳踏上了堅實的土地,餘下幾人互相攙扶着穿過曲折的山洞,慢吞吞地往林子深處走去。
陽光透過鬆柏茂密的枝葉灑了下來,溫暖靜謐。被困了這麼久,夏乾幻想過無數出村的方式,最後他竟真的離開了吳村,而且是這麼短的時間,用這麼不可思議的方式。
易廂泉抱着吹雪走在最前面,像一個在雪地間散步的人,片刻便到了岔路口。斑駁樹影投射在他的白衣之上,使得他的衣裳不再素淨,彷彿用絲線精細地繡上淺淡紋路。他似是想了好久,轉身對眾人說道:「村子恐怕真的不復存在了。」
黑黑扶着啞兒,微微一笑:「我們早已決定遷村,易公子不用感到抱歉,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夏幹聽聞此話,拍了易廂泉一下:「你究竟怎麼引的河水?」
「我連夜挖了一條短淺的水道,通到鳳九娘把你扔進去的豎洞。」
夏乾嘖了一聲,得意地看了水雲一眼。水雲驚奇道:「你不是說那洞坍塌了嗎?」
易廂泉點頭:「坍塌過後地面沒有嚴重下陷,洞沒有完全被封死。土石落下,暫時堵住側洞通道,但是土質極度鬆軟,水則是無孔不入的。村子所處之地就像一個不規則木板,板子的一角被鑽了豎孔,再將鋸碎的木板末撒在上面。而我挖水道,就像在『木板』上鋸一道深印。水流一過,就是無形的力量,去狠狠地壓了那道鋸印。」
夏幹接話道:「這樣在水流從洞中溢出之前,由於力量過大……力量過大,會導致那木板一角掉下來。」
易廂泉點頭:「以那個洞為界限,毗鄰水流與山崖的一側完全塌陷,混着河水成了泥漿。這就是我們剛剛渡河時,河水中摻雜泥土石塊的原因。」
「塌了!」黑黑驚訝道,「那個地方已經塌了?」
易廂泉點頭:「塌了,我估計你們的村子也會完全塌陷。」
黑黑低下頭去,看得出,她還是很傷心的。啞兒只是憂傷地看着林子深處,沒有言語。
「那……彤雲姐的屍體、鳳九娘的屍體、孟婆婆的屍體……」水雲小聲念一句。
大家都沒有說話。
夏乾還在愣神,易廂泉也拍了他一下,對眾人行個禮:「此路往東是下山之路,鎮上有好郎中,你們先行一步,帶啞兒去問診。」
「你們先走,我們還要去找……水雲的哥哥。」夏乾說到這裏,偷偷瞄了水雲與啞兒一眼,「水雲,你哥哥……在哪兒消失的?」
水雲淡淡道:「順着這個上坡走,在村子邊緣處,毗鄰亂葬崗和寺廟。」
幾人面色都不好,吳白瞅着易廂泉,低聲問道:「找到之後做何打算?」
易廂泉點頭:「先將其送往沈大人府上,再做定奪。你們放心,殺生之事我決不會做。」
他話及此,說些道別詞。夏乾看着吳白、黑黑、水雲、啞兒,回想起在吳村這奇特經歷,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認真誠懇地行了禮,微微一笑:「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水雲將自己身上的盒子遞給夏乾,狡黠一笑:「你忘了你的弓。」
夏乾大驚失色。的確,自己從吳村出來,甚麼也沒拿!他慌忙謝了水雲,又總覺得自己還忘了甚麼。告別之時,吳白吐了一肚子酸言。啞兒帶着病容,沖易廂泉、夏幹二人點頭一笑。夏乾知道她這一笑可是不簡單,易廂泉與夏乾此番可是要去抓捕她哥哥,而她報以微笑,想必經過深思,也是放下了。
她曾經所做的事,到底是愚蠢的堅持,還是一種對於至親應盡的義務,也不得知曉了。但如今塵埃落定,一切都結束了。
易廂泉再度行禮,轉身離去,而夏乾卻回頭看了餘下四人一眼,他看見黑黑也在望着他。
黑黑一句道別的話也沒說,只是用她烏黑透亮的雙眸看着夏乾。夏乾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便道:「你我以歌相會,不妨以歌送別。」
黑黑沒有笑:「夏公子想聽甚麼?」
「當日你在河畔所唱之歌即可。」
黑黑緩緩開口輕聲唱起:
吳村吳村
一座孤墳
揮別過客
莫忘此歌
她唱完,沒有再看夏乾,只是揮了揮手。
易廂泉和夏乾各自行禮,與眾人在此分道揚鑣。黑夜此時已經退去,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順着這片密林細細看去,不遠處就是塌陷的小土包。
當日夏乾路過此地,就是在這裏下的車。夏乾駐足而望,長嘆一聲,覺得恍如隔世。
二人走了一陣,易廂泉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夏乾,不冷不熱道:「方才在眾人面前沒好意思提起,夏乾,你頭髮太亂了。」
夏乾不屑道:「那又如何?」
他突然停住了:「我……我頭冠呢!」
易廂泉「唉」了一聲嘆道:「也許被水泡了,我方才上岸才想起此事。夏乾,你要知道,錢財乃身外之物……」
「兩千兩銀票!我的頭冠裏塞着兩千兩銀票啊!」
「小點聲,速速跟上。我們去尋找狼人腳印,眼下你還不將弓箭掏出來。」易廂泉做了噤聲的手勢。
夏乾灰頭土臉,定了定神。他看到前方就是亂葬崗,白色雪地覆蓋灰色的石碑與土地,顯得越發荒涼。而皚皚白雪之上,似是有一黑色物體伏於地面,並未被白雪蓋嚴實。
夏乾眯眼打量,看了片刻,突然拉起易廂泉,聲音微顫:「廂泉,那邊黑乎乎的……好像是個人!」
易廂泉愣住,起身觀望,隨即縱身一躍向前跑去。
「備弓。」易廂泉低聲說了一句。他在前,夏乾在後,二人繞過些許灰色石碑,在黑色物體之前停住了。細看,這不是甚麼黑色物體,真的是一個人。他高大威猛,頭髮散亂且體毛很重,衣不蔽體。易廂泉使勁將那人翻過身來,只見其身上中了一箭,地上有一小攤深色血跡,並未完全乾涸。
夏乾認識那枝箭,那是他箭筒裏的,故而喃喃道:「莫非他……是那狼人?死了?水雲這小姑娘真是不容小覷,你說,這狼人是不是受傷後凍死在這裏?」
說到這裏,只見易廂泉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細細地看着那人身上的傷口,又瞧了瞧周遭凌亂的腳印,語氣有些沉重:「箭傷並非致命傷。」
夏乾驚訝道:「不是箭傷是甚麼?」
「刀傷。」易廂泉將那人的頭髮扒開,頸部有一道清晰的血痕。
夏乾無言,他愣愣地站在雪地上,並未貿然上前破壞腳印。見易廂泉面色凝重,方知此事怪異,且非同小可。
「好快的刀。」易廂泉眉頭緊促,仔細地看着傷口,「頸部已斷,全身上下僅一處傷痕,可見一刀斃命。頭顱幾乎被完全割掉,用刀之人功力不淺。」
夏乾臉色些蒼白:「這怪物這麼強壯,有人一刀就將他殺了?估計是哪位路過的大俠,昨夜突然想斬妖除魔,不過那人也真是厲害,一刀斃命,這是有多大力氣!」
易廂泉一臉嚴肅:「若是你有那樣的武藝,夜裏看到路邊有人,你會不會趕盡殺絕?」
夏幹一愣:「依你之意?」
「武藝高強,出手乾淨利落。這狼人雖然受傷,卻如同驚弓之鳥,很容易攻擊旁人。」易廂泉聲音很輕,上前走了幾步,在一處空地蹲下了。地上有兩種清晰的腳印,第一種腳印很大,似是在此地徘徊許久;另一行腳印則來自遠處的叢林,來人步伐有些亂,行至亂葬崗不遠處駐足。
易廂泉低頭端詳許久,低聲道:「這位『大俠』似是醉酒前行。」
他低頭細看,眼前的腳印前後深淺不一,重心在後,「大俠」似乎是做了格擋姿勢,之後便退後幾步,依靠在墓碑上。墓碑已經沾血,顯然是被狼人攻擊受了傷,卻並未動手,而應該是在與狼人交涉,腳印旁邊有個小小的圓點。
「這兒為甚麼有圓點?」夏乾低頭看着,被易廂泉擋住了。
「是武器,可能是木棍、戟,但根據狼人身上的傷口可以判斷,那應該是一把長刀,」說罷,廂泉倚靠在墓碑上,比畫一下,「這個『大俠』比我矮,看血跡在墓碑上留的印子,應當是肩部受傷,估計是狼人撕抓所致。地上還殘存着衣物碎片,右邊雪地上可見有弧形劃痕,前深後淺,這是刀劃的。估計當時怪物撲來,抓傷『大俠』右肩,而『大俠』右臂順勢向後揮刀發力,一刀下去,狼人倒地。」
易廂泉描述得很是生動,夏乾不禁有些驚訝。根據易廂泉描述,那位「大俠」是在右肩受傷之後才揮刀的,受傷還能一刀斃命?
兩個人都有些不寒而慄。易廂泉看了看遠處飛濺的血跡,又看了看屍體,補充道:「這一刀是從狼人左側脖子砍的。」
「右手揮刀,卻砍了對方的左側脖子?」
易廂泉點頭:「他能左右開弓,應該是在短時間內換了一隻手。看步伐,他應該是喝醉了。」
夏乾愣了片刻,嘆息一聲道:「世間竟真有這種神人……那他這算不算是殺人?」
易廂泉聞言,猶豫片刻,搖頭道:「不好定論,畢竟是『大俠』先受了攻擊。」
二人又說了幾句,終是草草將那狼人埋於此地。夏乾嘆息一聲,總覺得心裏有點愧疚。易廂泉本來沒動,見夏乾行禮道別,自己也跟着行了禮。二人站起身,看着這片凌亂的荒墳,心中都有些難過。
夏乾覺得心中有惑,也不知這亂葬崗埋的都是一些甚麼人,屍骨暴露在外,終年受風吹日曬卻無人祭拜。
易廂泉好像讀到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他們皆因吳村的財寶而亡。」
「吳村真的有財寶?」
「我之前說過,吳村事件的起因與山歌如出一轍。即『生病的姑娘』和『暴富的富翁』。『生病的姑娘』對應狼人一事,而財寶……則對應《黃金言》一詩。當年的確有財寶,如今沒了。你失蹤那日,我住在你的房間,黑黑放了穀物在床上,結果半夜引來老鼠偷食,之後老鼠逃跑入洞,吹雪去追,哪知巨大無比的鼠洞竟卡住了吹雪的頭。」
夏乾聞言搖頭:「世間沒有那麼大的鼠洞。」
「不錯。當時我就懷疑那並非鼠洞,而是人挖出的通道。你墜入豎井之後醒來告訴我,你曾在爬行時聽聞女人嘆息聲。若我猜得不錯,那嘆息聲來自密室中的啞兒。鼠洞、豎井、密室、通往山崖的洞……夏乾,吳村地下全都是通道,有些甚至是相連的,這才使得你可以從洞中爬出生還。」
夏幹一怔,停住腳步。樹林顯得越發安靜,似能聽見枝頭積雪融化之聲。
易廂泉撥開眼前的樹枝,正午的陽光一下灑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緩緩道:「留給吳白的紙鳶上有凌亂的花紋,它並不是胡亂畫的。鳳九娘以為它是藏寶路線,故而拿着紙鳶想要進山。但紙鳶所繪的根本不是藏寶路線,而是吳村的地下地形圖,但吳村的地下也不是密道。」
「不是密道?那是甚麼?」
夏乾傻傻問着,易廂泉拉住他登上山頭。
地處高勢,夏乾放眼望去,不遠處是一片土灰色石碑,還有一片連起來的土包,如今已經被積雪覆蓋掩埋。在這一片荒地之外,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叢林,古槐與松柏像灰綠色的牆。再往遠處看,是吳村的山神廟,陽光輕柔地照在廟宇破舊的灰色屋瓦之上,將雪融成晶瑩的冰柱,一根根地垂下,閃着亮光。
「這裏能看到整個亂葬崗。」易廂泉指了指這一片土包,「你要知道,挖掘地道是個巨大的工程,而這片亂葬崗年頭已久,不少屍骨暴露在外,人數之多,令人咋舌。這些大部分是勞工,甚麼工程能耗費這麼多人力?修建陵墓,以及——」
「開礦?」夏乾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亂葬崗。
易廂泉頷首:「應該是金礦。」
夏幹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之相:「這就說得通了!那首詩名叫《黃金言》,指的是吳村的金礦!富翁入山,在動亂年代,錢幣反而不如金銀值錢。所以他入山而不出山,因為財富就在山中。他僱勞工挖地道,目的為了開採金礦!你說吳村先祖改了河道,是不是覺得金礦在河裏?」
易廂泉道:「對。那時金礦開採技術並不成熟,金子很容易在河流上游沉積。興許他們認為金子在河道中,這才將河水改道順着河道深挖下去,形成了山崖。他們亂挖一氣,效率不會太高,直到後來金礦差不多挖盡了,村子下部也幾乎被挖空。我為了出村,僅挖一條水道通往地下,吳村就被沖垮了。」
夏幹點點頭:「我懂了,富翁的女兒得了病就藏在地下,那地下密室是礦道改造而成。金礦!真是諷刺!貪財的鳳九娘居然把我扔到垂直的礦井裏!廂泉,這裏的屍體……全都是勞工?」
易廂泉的聲音有些冰冷:「估計還有趕來為那姑娘治病而遇害的郎中,和巴望入贅的年輕男子。那地下密室的出口通向此地,也是為了方便棄屍。富翁挖到金子,恰逢亂世,若是傳出去,必然被亂軍搶了去,若是有人走漏風聲,就……」
看着眼前的一片片墓碑,夏乾覺得脊背透着寒意:「他居然殺了這麼多人!」
易廂泉輕言輕語:「第一次殺人是最困難的,然而惡行一旦開了頭,再往下就會順暢很多,鳳九娘就是一個例子。富翁殺了這麼多勞工,自然也就不在乎其他幾條人命。」
夏乾問道:「那些金子,他都花掉了嗎?」
「到了五哥那一代,應當不會再做殺害勞工之類的事,興許用於分發工錢,重建村落……這些我都不得而知。但是,多年過去,還能剩下多少?」
夏乾嘆了口氣,愣了半晌,緩緩蹲下將雪掃盡,一屁股坐在粗木根上:「累死我了,容我緩緩。」
地上全都是積雪,夏干本以為易廂泉會繃着臉,說些「早點下山」之類的話,催促他快速行動。然而易廂泉卻沒說甚麼,反倒同夏幹一樣將積雪掃盡,慢吞吞坐了下來。
天空早已褪去了灰濛的顏色,霧氣似幕布一樣緩緩拉開,陽光穿透雲層照射下來。夏乾與易廂泉二人坐在樹木的陰影之下發呆,周遭無風聲,無鳥鳴,無人語,只聽見吹雪叫喚一聲,從易廂泉的懷中探出頭來,瞧了瞧四周,又縮回頭去。
易廂泉隔着衣服拍了拍吹雪的腦袋,帶着一絲淺笑,看着眼前連綿的山。
白雪皚皚,群山似畫,松柏與古廟似是用上好的墨繪製而成,伸出手去,好像要觸到流淌下來的濃墨。眼前的景象美得不真實,夏乾痴愣愣地伸出手去,未曾碰到墨,金色陽光卻從指尖流淌下來了。
「景色這麼好,那些人還要財寶做甚麼?財寶就是這座山。」
易廂泉聞言一笑:「這是最終的答案,也是最好的答案。如今人去山空,看吳村當年的事,再看如今的這些事……從山歌到孟婆婆所留《黃金言》字謎,留給後人的根本不是財寶,只是這一段有些離奇的故事。」
他慢慢起身,朝着遠方的道路望了望。叢林中的樹木多半是松柏,冬季常青,葉不凋零,此時更是遮天蔽日,使得道路有些幽暗。他們往前看去,那大俠的腳印通向官道,那是去往汴京的路。換言之,再行幾日便到大宋引以為傲的國都了。那裏沒有狼人,沒有村人,可是那裏有最精明的商人、最美麗的歌姬、最奢華的宮殿、最繁華的街道……好像還會有更多的故事。
也許青衣奇盜在那裏,俠客也在那裏。
夏乾看着這條路,不遠處的岔路口就是山神廟,再走一段就是通往吳村的山路。他想了想,問道:「若我當初沒有走錯路呢?」
「走路這種事,哪有對錯之分,」易廂泉笑了,「雖然大家都願意走一條看得見的、終點明確的路,但有時候拐上小徑卻有一段不同尋常的經歷,會遇到改變自己一生的人。」
他慢慢站起身來,拿好包袱往前走去了。吹雪從他懷中探出頭,叫了一聲,催促夏乾跟上。
夏乾趕緊站起來,身上的孔雀毛隨着風飄飄蕩蕩。他來不及和蒼山、松柏告別,跟着易廂泉往前走去了。
兩個人搖搖晃晃,逐漸消失在道路深處。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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