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上午召開全校職工大會,孫殿飛校長首先發言。他絕口未提前幾天發生的慘劇,只是神情凝重地一遍遍重申加強校內安全保衛工作的重要性,同時用重口氣批評校內安全監管的種種漏洞。
在孫校長做完指示後,宋遠哲把麥克風在面前扳正,重重地乾咳了兩聲,喚起台下眾人的注意後才開始發言。
宋遠哲能坐到副校長的位置上,真可謂是一命二運三風水,天時地利與人和。他自己身為雲嶺財大子弟,妻子又是前任校領導的女兒。丈人一家在雲嶺財大樹大根深,為他鋪了不少路。最關鍵的是,坊間傳聞他同雲嶺市人大代表、著名企業家吳豐登是過命的交情,拜把子的兄弟,後者是這雲嶺市裏呼風喚雨的人物,高幹子弟身份,家族實力雄厚,在官商兩界地位超然,在黑白兩道一言九鼎,也是他運用自己的能量,幫助宋遠哲促成人生中最重要的幾步。
在做了幾年行政工作之後,宋遠哲先是被調往學生處任處長,沒過多久又調任教務處主任兼招生就業處長。2000年,他終於在吳豐登的幫助下如願以償,升任雲嶺財大副校長。校長孫殿飛雖說年紀大了,卻抓着人事、財務、建設等要害職能不肯放手,幾年來宋遠哲只能跟着喝口湯。這對於一個貪慾灼灼、野心勃勃的人來說無異於折磨。所以兩人處處槓着勁,甚至還傳出宋遠哲請神漢在學校某處悄悄埋了個寫有孫殿飛生辰八字的木人來咒他的傳言。
宋遠哲發言完畢後,校辦主任索蘭臉色鐵青地接着講。五分鐘以後,台下教師們的臉色也跟着她一起臉色鐵青起來。
今次大會的戲肉並非甚麼安全工作,而是校方對整改教學工作的全面動員。會議出台了績效考核方案的明細,要求各個學院把學生管理納入教師,特別是班主任的績效考核中去。宋遠哲負責考核工作的全局部署,具體執行由索蘭主抓。
聽到「學生管理工作納入班主任績效考核」這句貌似無關痛癢的話時,我心裏咯噔了一聲,暗罵了一句。這不是給我上緊箍咒嗎?學生管理工作不像學生成績,沒個具體指標,說你好你就好,說你不好你就不好。大學生閒,性子又野,那是出了名的不好管,只要領導想,總能給你們這些小班主任找出點兒碴來。
聯繫到這陣子經濟學院主任黃羽笙的態度轉變,尤其是那句「你能幹就幹,不能幹別幹」的話,我想宋遠哲意圖實在太明顯不過了,就是要通過這種大張旗鼓的、冠冕堂皇的工作部署,加強對我這樣的一線教師的控制:你不聽我的,我就天天找你碴,通過績效考核扣錢,處罰,甚至……解聘。
我心裏疑竇叢生,憂心忡忡。之前對於宋遠哲的要求,我還抱着「山高皇帝遠」的想法欲圖矇混過去,天真地認為校領導高層不會跟我這毛頭小子動真格的,但我萬萬沒想到,宋遠哲竟然會搞出這麼大的動靜來。
真要收拾我這麼個工作才一年多的小字輩,有必要如此興師動眾嗎,就不嫌殺雞用了牛刀?真是捨得用高射炮打蚊子啊!
在人群裏坐着,我心中五味雜陳,連甘老師輕輕碰我肩都沒注意,直到她推了我一把才轉過頭去。
甘老師的眼睛裏溢滿關切,顯然也是明白了宋遠哲的算盤。我故作無謂也無畏地衝她笑了笑,同時心念電轉,想起那天老於告訴我的事。
宋遠哲如此急迫地佈控,如此強力地干預,如此關切我班上的女學生。莫非那個被他猥褻侮辱的女孩,就在我的班上?
黃羽笙下午又組織經濟學院職工開了個短會,除了將宋遠哲的講話意思再次強調一遍外,還表示,鑑於上次教學評估中我們學院存在的各項工作記錄不完整、不規範的問題,要「加強整改措施和力度,建立維護各項工作記錄完整的長效機制」,打算安排專人對近幾年的工作資料進行規整,為明年的教學評估工作做好前期準備。
這個「專人」就是我。
黃羽笙安排完工作後,全場沒人出聲。大家心裏都明白,這可不是個好幹的活兒,對於教學工作資料的規整涉及各個層面,哪怕是幾年前遺失的考試卷子,都要通過某種手段補回來。往年全院職工一起幹都要忙活很久,現在我一個小年輕教師既要帶課,又要帶班,還被壓這麼重的活,擺明是領導在使手段、上眼藥、穿小鞋。
黃羽笙似乎有點兒不敢看我,眼波流轉得像個等待客人付賬的小姐,乾咳幾聲大概覺得這個安排是有點兒過火,又補充道:「啊……小顧,你是年輕人,要多幹點兒事情,對於你提高工作能力是很有好處的。當然了,這項工作是由你挑頭,大家也都要配合你嘛,有甚麼需要的你就給別的老師吩咐。」
我皺着眉頭枯坐一旁,幾乎都要把髒話罵出來了。我才剛留校任職一年,要職沒職,要權沒權,憑甚麼去吩咐其他資格老的教員?誰又會聽我的?上午宋遠哲剛剛部署甚麼績效考核,現在剛好就用我來開刀。我是真真正正切實體會到甚麼叫「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
正在僵持中,一個溫和卻有力的聲音在我身旁響起。
「黃主任,小顧要帶課還要帶班,工作壓力確實比較大,光靠他一個人恐怕不夠。」
我感激地看着甘老師,心裏面有股熱流升騰起來。這簡簡單單一句公道話,對當下光景的我來說不啻雪中送炭。
「規整資料很重要,明年咱們就要開始教學評估了。小顧他工作時間不長,雖然很敬業認真,但經驗上還欠了一些,為了不耽誤工作,還是多安排些人手吧。」甘老師說道。
院裏幾個領導互相看了看,似乎在沉吟甚麼。甘老師的話有理有節,既表示出對工作任務的支持和贊同,也指出工作安排的不足,而且是以「不耽誤工作」為出發點,任誰也無從反駁。
黃羽笙含糊地說了句:「那就考慮考慮,小顧你先着手開始工作。」
這就是句和稀泥的話,讓他考慮不知道要到甚麼時候,在有個考慮結果出來之前,我怕是已經吐血了。甘老師卻仍是不依不饒地問:「這項工作要納入績效考核嗎?」
甘老師算是點出了要害,這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如果納入績效考核,就擺明了是要收拾我。
黃羽笙張着嘴「嗯啊」兩聲,終於表示道:「這個……應該不會吧,這個是咱們院裏的安排。」
甘老師笑如暖陽,說道:「那這樣吧,整理教學資料的工作我也參加。我都經歷好幾次教學評估了,對這些比較熟悉。而且我不帶班,時間也比較充裕。」
我心裏猛地震動了一下,實在不想為了自己的事情把甘老師也連累進去,就抬頭要表示反對意見。但她卻偷偷踢了我一下,意思是讓我別張嘴。
果然黃羽笙的臉色有些為難,彷彿答應不是,不答應也不是。如果他答應了,那麼借這個「規整教學資料」為名收拾我的意圖就落空了;如果不答應,那藉故整人的意圖又太明顯了。
說也奇怪,我心裏倒沒有任何責怪黃羽笙的意思。這個人要背景沒背景,要靠山沒靠山,從教學口上一步步幹上來也不容易,加上性子軟弱,平時連教職工都使喚不動,能如此一反常態,必然是受了上面的壓力。
「算我一個吧。我平時閒人一個,也沒多少事,再不表示點兒就顯得太落後了,是吧?」周敬老師還是那副散仙的做派,靠着椅背晃晃蕩蕩說道,還挑着眉毛朝我眨了眨眼睛。
甘老師「撲嗤」笑了一聲,眼睛斜着瞟了他一眼。我心裏則是對他們兩人又是感激,又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