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真相的角度

黃羽笙最終同意了這個提議,安排我們三人主辦教學資料的前期整理工作,負責經濟學院部分行政資料和教學檔案的蒐集整理工作,說白了就是扒故紙堆,從中找出完善目前教學資料中不足的部分並重新規整。
會後,周老師先去上課了。我和甘老師則立即開始動手,看着她衣着體面地跟我一起翻櫃子、抬桌子,我有些不忍心地回身看了看。
甘老師正半蹲在地上出神地翻看着甚麼,結實渾圓的臀部線條格外惹眼,曲蹲繃緊的小腿肌肉顯出一種受到良好鍛鍊的健美形態。我深深吸了一口翻飛着灰塵的空氣,勒住自己的心猿意馬,說:「甘老師,你還是去休息吧。這些事我來做就可以了。」
甘老師抬起頭說:「沒關係的,反正下課也無聊,回去了就是看書、上網,在這跟你聊聊天時間還能過得快些。」
「唉,甘老師,你本不用這樣的。」
「這點兒事算甚麼啊?現在的教學資料和記錄都完善很多了,我第一次參加教學評估那才叫慘。人人都跟打了雞血似的,天天加班到凌晨。要我說啊,你可得好好謝謝周敬,他那麼個老油條大混混都擼袖子上陣,這才叫幫忙呢。」
「哈哈,是啊,今晚可要好好請你們老哥老姐喝一杯。」
「你可別,他過去一喝酒就惹事,為這個跟他老婆不知道鬧了多少次。」甘老師輕輕扭了一下柔軟的腰肢。雖然她做出伸懶腰的樣子,但我還是注意到她的左手把身後的某樣東西推了推,像是要避開我眼睛似的。
「周老師為人這麼好,想不通她愛人為甚麼要離開。」
「你現在也開始長舌了啊。」甘老師笑着說道,「他前妻小孫是個很傳統的女性,特別重視家庭生活。偏偏周敬是個散漫之人,不大注意生活細節,三天兩頭跑得不見人影,女兒的事情也不太管,更不用說做家務了。今天跟教友聚會,明天出去釣魚,他老婆哪能願意?多次吵鬧也沒能改變周敬,這可不就得離了!」
「難怪……周老師平時倒是挺樂觀的。但我覺得結婚後應該是你儂我儂、如膠似漆的,才算是過日子。」
「小顧,難怪現在還沒談女朋友,你有些想法太天真了。」
「難道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嗎?」
「婚姻生活當然不是你想的那樣,理想是一回事,現實是另外一回事。一兩句話很難跟你說明白,你記住一句話: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甘老師的意思是說,夫妻之間也是一場戰爭?」
「聰明,真是個有悟性的年輕人。」
我正想答話,院辦秘書小趙推門進來,指着窗外說:「顧老師,外面有人找你。」
我和甘老師對視了一眼,她衝着窗外揚了揚頭,示意我去。我看着遍地狼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甘老師,我很快就回來。」
「沒事,儘管去吧,說不定是哪個姑娘呢。」
「你就別拿我開心了。」
我笑着就轉身出去了。
有點意外的是,等我的人是那個叫嚴峻的刑警。他站在一棵茂密的梧桐樹下尋覓陰涼,很辛苦地躲閃着火毒的陽光,像隻來不及飛回洞穴裏的蝙蝠。
「顧老師,又來打擾你了。」嚴峻遠遠地衝着我有些高聲地說道。
我兩三步走到他身邊,說:「怎麼站在這兒,裏面坐吧。」
「不了,聽說你們這兩天很忙,我進去了還不是添亂。」
「太客氣了,再忙還能騰不出招待人民警察的時間來?」
「哈哈,顧老師真夠熱情的,平時誰看見我們都跟見了瘟神似的,躲都來不及。」
「哪兒的話?這兩天學校裏人心惶惶,走哪兒都覺得有危險,只有看見你們的時候心裏還能安定些。」
「要是大家都像你這樣,我們的工作強度能降低一大半。」
「沒問題,我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那就謝謝了。」嚴峻衝我笑得春風滿面,臉頰上那塊蜘蛛狀的傷疤都好像化作了翩翩起舞的蝴蝶。我忽然發現,此人雖然貌不驚人,乍一看冷眼冷麵,有種不怒自威的冷峻威勢,但舉手投足間深沉老辣,頗富感染力,三兩句話就能贏得人心。
「那天在你這裏瞭解了案發前後的情況,你的敘述中有些很有價值的東西。今天來一是想就細節再請教一下;二是想和顧老師對案情做一些探討。」
「探討說不上吧,我一教書的,對破案這種事情兩眼一抹黑,還是你來問吧。」
「事發那天晚上回宿舍後,你共出門了幾次?」
「出了兩次,第一次是十一點鐘左右,我下樓去買煙,不到十分鐘就回去了。十一點五十五分之後出門去水房洗臉,我動作快,幾分鐘就洗完回房間了,之後再沒出過門。」
「你說你聽到隔壁傳來了撞擊聲是嗎?」
「對,沒錯。聲音很大。」
「你能具體形容一下嗎?」
「就是……怎麼說呢?咚、咚、咚的,但很明顯不是誰家裝修,或者牆上釘釘子的聲音。釘釘子或是砸牆的聲音會略微脆一點兒。我聽到的是很悶很悶的聲音,怎麼聽怎麼像是有人把腦袋磕牆上了。」
嚴峻沒有說話,臉色凝重地看着從樹陰縫隙裏映在地面上的光斑,出神地想着些甚麼。
「能把杜藍的具體死因告訴我嗎?」
「我們在劉家的房間裏發現了一把鎯頭,兇手正是用它在死者腦後實施了襲擊,一擊緻命。」
「嚴警官,你也知道我就住在他們家隔壁,大半夜的出這麼個事情,心裏實在不踏實。我知道你們紀律很嚴,但能不能私下透露一點兒,到底是甚麼時候出的事?」
嚴峻很爽快地回答:「經過屍檢,確定在昨晚十二點鐘左右。」
我似乎有些放下心來,兇手至少是有個明朗的形象,而不是甚麼樓道裏遊蕩的鬼魂。
「嚴警官,把這些告訴我沒問題吧?」
嚴峻哈哈笑着說:「顧老師,你這就有些得便宜賣乖的意思了,想聽的你都聽了,現在強調紀律、覺悟有甚麼意思?」
我倆順着教學樓外的小路慢慢向圖書館的方向走着,那裏的一大片樹蔭和長椅在炎炎烈日下充滿了誘惑。嚴峻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盒擠得皺皺巴巴的白沙煙,先遞給我一根,又從裏面掏出一根,用食、中兩指撚着那七扭八歪的煙身子輕輕轉着。
「顧老師,你知道為甚麼眼前一切是五顔六色的樣子嗎?」
「我教經濟法的,對物理學沒甚麼瞭解。」
「那視覺神經呢?」
「嚴警官,我沒明白你到底想說甚麼?」
嚴峻笑笑,指着太陽說:「我們的眼睛能看到的光線波段在390nm到780nm之內,而某些動物看到的世界會是另外一個樣子。所謂真相,總是和觀察者的角度、立場以及觀察手段有關係。」
我沒有說話,嚴峻眼光灼灼,閃爍着烈日下的白光。
「這件案子,我始終認為不應該把它孤立起來看。就跟眼前的色彩一樣,眼睛只能觸及視覺神經允許的光波範圍,而在這個波段之外,你絕對想不到裏面有多少內容。」
「嚴警官,你還真是來和我這麼一個經濟法老師探討案情的啊?」
「說這些不挺有意思的嘛。回局子裏面就是開悶會,還不如和你在這裏扯點兒閒話。你跟我坐坐聊聊,不是也把活兒躲了嗎?」
「沒看出你還是個挺會偷懶的人,這樣的警察可不多吧。」
「哪兒都一樣,你把警察想得太神秘了,好像我們都是鋼打鐵築的,警察也是肉身凡胎、爹生娘養的啊。」
我倆相視一笑。
「事實上,就這個案子而言,並不複雜。」嚴峻說道。
「已經有劉紹岩的行蹤了?」
嚴峻有些嘲弄似的笑笑說:「你們不會真以為警察都是吃幹飯的吧?」
「不敢,不敢,只不過在我這般外行人眼裏,破案是很難的事情。要是能早點兒抓住兇手我是最高興的,人可是死在我隔壁啊!」
「放心吧,省廳都下指示了,現在局裏的主要力量都在這件案子上。很快你們就能舒舒坦坦地上班了。」
「你為甚麼說:『就這個案子而言』?還有別的甚麼隱情嗎?」
「啊……其實有很多事情值得一再琢磨,我的工作就是去探索別人都看不見的東西,關注別人容易忽視的事物,或者說是去撿別人扔掉的煙屁股。」嚴峻說着,把半截煙頭在身邊的垃圾箱上按滅。
「這是甚麼形容啊?」我笑着說。
「你是老師,我的語言水平高不高你說了算,但就挖掘現象背後的蛛絲馬跡而言,還得我說了算。」
我有點兒想笑,你是警察,破案子這種事情你說了不算誰說了算?
嚴峻忽然轉過頭來,眼光灼灼地說:「說來你可能不信,案子上的事情我經常說了不算。」
我有些驚訝,他居然看穿了我心裏的想法。
如果案件連刑事偵查警察說了都不算,那誰會說了算?
嚴峻起身告辭,我也不多挽留。陪他走到綜合樓旁邊時,嚴峻突然很認真地問道:「你們樓上有誰愛吃朱古力嗎?」
「朱古力?你要是問誰愛抽煙那是一抓一把,朱古力還真沒聽說。」
他沒出聲地點了點頭。
送走嚴峻,我忽然想起甘老師一個人還在房子裏忙活,就趕緊快步返回。進了門,看到她站在各種淩亂的文件資料、舊報刊、賬本中間出神,連我走進來都沒察覺。
「這麼快就回來了?」聽到我的聲音,甘老師趕忙轉過身來,長髮隨着陽光在頸側柔軟地飄了一個圈。
「還快啊?都讓你一個人忙這麼半天了。」
「怎麼樣?」她有些狡黠地笑着說。
「是警察,過來問話。」我無可奈何地回答。
「大家都不容易,他們最近也要頭疼一陣子了。」
又隨口聊了兩句,甘老師被一個電話叫走了。我從窗戶看着她苗條高挑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遠處,便開始着手剛才的工作,忽然間想起甘老師剛才那偷偷藏匿物品的動作,就有些好奇地在那個位置翻找起來。
那裏厚厚地碼着一堆覆滿灰塵的老舊資料。報紙、教案、書本、雜誌、試卷……有的紙張已經泛起老人眼球般的昏黃,輕薄枯脆,手一捏就簌簌地掉紙渣。
我大概還記得她在紙堆上偷偷推過的位置,於是掐頭去尾,留下那個位置附近的一摞資料紙張,一點一點地翻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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