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意外來訪

9月29日,國慶節前的最後一堂課,講台下面像被山羊啃過的草地,稀稀拉拉剩了十來個人。我在台上苦笑着,感覺自己像都德的《最後—課》裏面那個法語教師。學生沒精打采、歸心似箭,我自己也提不起甚麼精神。
下課後劉暢遲遲不走,直到教室裏剩她一人時才神情恍惚地站起身來。走出課桌的時候立足不穩,把前後桌子碰得哐哐響。我把書本放在講台上朝她走了過去,問:「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劉暢抬起頭來把我嚇了一跳,這哪兒是曾經跟我在雨中漫步的嬌俏少女?只見她滿眼血絲,臉色蠟黃,一副病弱血虛的模樣。
「臉色這麼難看,病還沒好嗎?」
「還沒好利索呢,顧老師。」劉暢硬從臉上擠出點兒笑容來。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女孩例假來了,像她這麼削薄的身闆吃不消也是正常。所以不好意思多問,但又心下存疑,劉暢除了虛弱的體徵外,滿面愁雲,神情呆滯,這是自她入校以來從未見過的現象。
「要是病了就別扛着,你這樣子真讓人操心。在宿舍好好休息下,火車票買好了沒有?」
「沒有。」
「怎麼不買?」
「不想回家。」
「為甚麼?」
劉暢搖了搖頭說:「顧老師,你不用擔心我,我去睡一覺就好了。」
這時準備上第二節課的甘老師走進門來,詫異地盯着劉暢的臉,顰起眉毛說:「劉暢,你這是怎麼了?臉色差成這個樣子?」
「我沒事,前兩天有些感冒,現在還沒徹底恢復。」
「這兩天溫差大,要自己保護好身體。」
劉暢點頭答應後便出門走了。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我心裏有些惆悵。當初選劉暢做這個團支部書記,就是看中了她穩重沉實、思慮周全,不用別人替她操心,可以放心地把事情交給她。一年過去了,劉暢各方面的表現也的確沒有讓我失望。但近來她這種萎靡恍惚的狀態令我很吃驚。
甘老師沉默着搖了搖頭,又看了我一眼,意思是我這兩天應該對劉暢多關注一些。我自然明白,隨後甘老師又問道:「小顧,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看見周敬了嗎?」
「沒咧?」
「這傢伙跑哪裏去了?拿着我那本曼昆的《微觀經濟學》不還,我現在急用又找不到他的人。」
「打他手機呢?」
「沒人接。」
「這老哥還真是……」
告別甘老師走出房間後,我又想起劉暢那副形銷骨立的樣子,心裏又是着急又是無奈,同時也越來越無法控制住那個驚悚的念頭:劉暢和西三樓的命案有干係。
這是我四號也不想接受的解釋,但直覺卻隱隱告訴我事情沒那麼簡單。
劉家命案當天,劉暢很可能去過劉紹岩家裏。
自劉家命案之後,劉暢—反往日的沉靜穩重,精神似有逐漸失控的跡象。
站在走廊裏,我的思緒就像窗外的樹陰一樣遍佈着浮光掠影。一切都亂了!原本身邊的一切都是有序地、各就其位地按照原先的程序默默運轉的。但劉家命案發生之後,越來越多不正常的、超出預料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東西在這座平靜的人學校園裏彙成一股股暗流,攪得人不得安甯。
正在六神無主間,我忽然接到了嚴峻的電話。
「顧老師,下午有課嗎?」
「沒有。」
「那找你聊聊方便嗎?」
「有甚麼事嗎?」
我忽然有些警惕,總感覺有甚麼麻煩要上身了。
「就是聊聊,—會兒給你電話。」
嚴峻說完就掛斷了,沒有給我推辭的機會。
我不想再給別人有打報告、墊黑磚的機會,就在校外一間茶社等他。到下午一點鐘,嚴峻一副風塵僕僕、面色憔悴的樣子上丁樓。他的臉頰深深凹陷,眼窩有重重的陰影,只是穩健的步伐一點兒不見散亂。
「久等了。」
「你們警察都這麼霸道嗎?說見誰見誰,說甚麼時候見甚麼時候見。」
「打擾到你了?別想太多,跟上次—樣,偷懶,扯淡。」
「打擾不敢,反而受寵若驚。這家茶館我常來,環境很不錯。」
嚴峻把茶杯放下,眼睛很迅速地在身側掃了一圈,又用左手拉了拉座位旁的流蘇紅幔,說:「地方不錯,隔音保密,只要不是大聲喊,沒人能知道咱倆說甚麼。你是專門挑了這麼個地方?」
我想這就是刑警的職業素養,對環境有着異於常人的敏銳,看一眼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保密不行啊,你上次找我談話以後,已經有人表示不滿了。」
「上面?」
「猜對了。」
「很正常。當領導就像是做小姐,塗脂抹粉,害怕見光。不光領導,你是,我也是……自我防禦而已。」
嚴峻似乎話裏有話,我側耳靜聽,但他卻沒了下文,端起茶碗品了一口,手法純熟,貌似也是好茶之人,那副故作高深的樣子和沈城確有神似。
「我有個問題很想問問你。」
「請。」
「你每次查案的時候,都會和像我這樣的旁人搞好關係嗎?」
嚴峻眼皮都沒抬地輕笑了兩聲,把茶碗輕輕擱在桌上,說:「你是怎麼認為的?」
「我想,你有你的目的。」
「甚麼樣的目的?」
我突然間不知道怎麼回答,一時間沉默起來。嚴峻搖搖頭說:「我大概能猜到你是怎麼想的。其實沒那麼複雜,我以前說過,警察也是人,也會累。找你聊天既師出有名,又能偷個懶,何樂不為?」嚴峻又舉了舉茶碗,「何況還有好茶喝。」
雖然知道他在胡謅,但我也不知道怎麼反駁,也就喝了口茶,隨口說:「你不怕我去投訴你?」
「你沒那個雅興,而且你很有興趣聊這些。」
「為甚麼?」
「你不安分,這小地方盛不下年輕人的心。」
跟嚴峻僅僅談了三次話,他卻好像一個熟識多年的老朋友,總能猜中我的心事。這讓我略微產生了一些不自在的感覺,就換了個話題說:「案子有進展嗎?二十多天了,上頭應該逼你們挺緊的吧?」
「警察的工作和你們老師一樣,都有各自的分工,工作進度和每個崗位的協調有關,不光是一個人的事。」
「難怪看你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別人都火燒火燎地抓捕劉紹岩,你卻優戰遊哉地找我這平頭百姓閒扯。」
嚴峻哈哈哈地笑着說:「其實我本不是找你來的。」
「那是找誰?」
「跟你住一層樓的周敬,你今天見到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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