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這個漫長的故事,我不知道用甚麼去安慰邢然,,也不知道她到底該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母親慘遭橫死,而兇手偏偏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這一切太荒誕了。我忽然明白了那天她在書城裏對加繆的垂青。
邢然是不是把自己也看成了他筆下那個用蔑視去超脫生死的莫爾索,把自己也看成丁這個世界的「局外人」?
故事講完後,邢然平靜了許多,站起身走向旁邊的窗口,在夜色下沉默着。夜風把她的頭髮微微拂起,看得我有些出神,同時心裏面七上八下地權衡着是否應該將那些和西三樓有關的事情同邢然談一談。
這個衝動愈發強烈,在胸口撞擊得咚咚響,卻被我用力按捺下去。
關於陳潔的死,無論是嚴峻的追查,還是我的探究,最終結果都指往同一個方向,隻等有人親口將其說出來:殺害陳潔的真兇不是蘇嘉麟,而是那天在西三樓內藏身的宋遠哲。劉紹岩和杜藍掌握了宋遠哲的秘密後,就彼此結成了攻守同盟,在吳豐登的保駕之下,多年相安無事。宋遠哲無法忍受杜藍長期的威脅勒索,故而殺人滅口,與其大哥吳豐登故技重施,再次玩弄「鬼樓吃人」的把戲,搞出一死一失蹤的假象。
我頓時憤怒起來。
行兇後栽贓嫁禍,還要對人家的女兒再施以強暴猥褻,宋遠哲你這雜碎當真禽獸不如,你親手扭曲了一個美好的、柔弱的、冰雪聰明的小女孩的人生,你在踐踏她的命運!
我想立即把真相告訴她,以排解她「生父殺母」的鬱結,讓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是清白的,自己的身世是乾淨的。
但我又有點兒害怕。
我看不懂邢然。
以她那麼出眾的頭腦和成績,為甚麼一定要回到雲嶺財大就讀,真的僅僅是為了「完成青春的儀式」嗎?真的只是為了「在母親愛過、恨過最後死去的地方看一看」嗎?如果只是那樣,完全可以在進入名牌大學後,以一個高高在上的姿態回來,完全沒有必要玩真的來此就讀,這對一個天賦過人,又勤奮努力的學生來說簡直就是自毀前程。
以邢然的城府和頭腦,能不懂這些嗎?但她的一切行為都不合常理,讓人琢磨不透。
我怕我貿然說出真相,會讓她做出甚麼無法挽回的事情。這女孩非比常人,心思細密、目光長遠。她可以不聲不響扛起命運的重擔,也可以獨自承擔騷擾猥褻,甚至還懂得替他人考慮。若是一般孩子遭遇這些,恐怕要麼精神崩潰,要麼遠遁避禍,但邢然居然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狀,任憑自己受委屈而不牽涉別人。這樣的舉動不是大仁大勇,便是心有所謀。
「老師在為我擔心嗎?」邢然轉過頭來,看見我愁悶的眼神,輕聲說道。
「你還沒回答我,為甚麼那天和劉紹岩見面?」
「那天晚上,劉老師約我出來,是想讓我幫他一個忙。」
我有些不屑,笑了笑:「他這個人啊,怎麼就拎不來甚麼能做甚麼不能做?」
「別這麼說……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劉老師是個好人。」
邢然的口氣無可置辯,我點了點頭。
「從我剛到雲嶺財大那天起,他就對我很照顧。」邢然看到我的表情,又說道,「我能感覺到他很關心我,經常勸我不要一個人到處亂走,讓我低調些,儘量別引人注意。我問原因,他只搪塞說學校裏的治安不是很好。」
治安差是假的,人心黑是真的,想必邢然一到學校就被各色人等盯上了。她那張美豔的臉蛋,對於宋遠哲等人來說,無疑是深夜閃現的魅影。
聽邢然的意思劉紹岩對她一直是在盡力維護,這倒讓我對劉紹岩的觀感稍稍改善了幾分。
「我後來總感覺有些奇怪。劉老師雖然對我常常照應,但他從來不敢看我的眼睛,他的表情又總是一副彷彿虧欠我很多的樣子。」
我嘴角抽動着笑了一下。劉紹岩當然不敢看邢然的眼睛,對他而言,那雙美麗的剪水雙瞳裏藏着死者的詛咒。
「從他那裏,我慢慢地瞭解到了很多事。」
「甚麼?」我忽然緊張起來。
「我知道了媽媽和那個人是怎麼認識的。」
「他怎麼會跟你說起這些的?」
「有一次我問劉老師是否認識我媽媽,他承認了。」
白雪公主的毒蘋果。我這麼想着,對邢然來說,和她母親有關的一切是無法拒絕的力量,潛藏在命運中的驅使:咬下去,昏睡不醒,墜入深深的漩渦。
「在你和劉紹岩認識之前,宋遠哲就對你……」我突然不知道怎麼組織語言,去形容這種讓彼此都噁心的事情了。
邢然點了點頭,說:「有天晚上,他約我在辦公室見面。」
「他……幹甚麼了?」我咽了口唾沫,心裏既驚又怒。
邢然看了我一眼,微笑着搖了搖頭說:「老師你放心,沒事的。他想抱住我的時候,林雪涵突然推門進來,嚇得他趕緊住了手。」
「所以你和林雪涵關係才那麼好,是嗎?」
邢然點了點頭。
「宋遠哲叫你去他辦公室是甚麼時候?」
「晚上九點鐘。」
「那時候林雪涵怎麼會在?」
「她是跟着我的。」
「為甚麼?」
邢然看着我,斜飛的柳眉皺在一起,似乎有些疑惑地說:「我也這麼問過她,林雪涵隻說自己是無意中看到我進了宋遠哲的辦公室,然後跟過來發現他意圖不軌……」
我迷惑不解地看着她,心想聰慧敏感如邢然,怎麼會這麼不小心?她瞳仁裏閃爍着不安定的光,彷彿在向我隱瞞甚麼。
我到底在甚麼地方上班啊,這還他娘的是不是所學校了?每個人都心懷鬼胎,每個女孩都深陷迷局,每個角落都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