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齟齬

「你和劉暢之間是不是有些矛盾?」
她點了點頭。
「在劉紹岩老師的事情上,她對我有些誤會。」邢然轉身靠在牆上,飛瀑般的黑髮順着肩膀披散在胸前,露出一段曲線柔和的潔白後頸,仿如《天鵝湖》裏被詛咒的奧傑塔。
「為甚麼?」
「我想,我做了件對不起她和劉老師的事情。」
「甚麼事?」
「老師……」邢然轉過身來,面向我說,「等劉暢醒來,你替我向她道歉好嗎?」
「到底怎麼了?」
「你先答應我,而且要絕對向別人保密。」
我無奈地點了點頭,說:「只要不是過分的事,我都按你說的。」
邢然這才放下心來說道:「那是上個學期末的事情了。有天晚上,我從圖書館回宿舍,在路過後面的樹林時,碰到劉暢抱着兩瓶水和我迎面走過。她看見我有些緊張,打了招呼之後就走過去了。在我快走到宿舍樓的時候,王立新老師突然從後面趕上來,問我剛才那個打招呼的女孩是誰……」
我禁不住瞪圓了眼睛盯住邢然,想起開學時在樓上和周老師、田榮、王立新他們打麻將時候的事情,突然明白了一切。王立新到處散播劉紹岩與女學生之間的私情,並聲稱是從旁人那裏聽來的,而劉暢則必是在心裏認定邢然出賣了他們。
「老師也知道這件事嗎?」
「嗯,聽王立新說的……這廝真他娘不是個男人!」我嘖嘖嘴,有些窩火又有些無奈地說,暗嘆世間少英雄,唯有小人橫且行。
「其實劉老師也不相信我會這麼做,只是劉暢她大概因為之前劉老師對我照顧的事情,誤以為我故意從中作梗,想……想橫刀奪愛。後來劉老師想問清楚這件事,但礙於學校裏的風聲和劉暢,又不敢在學校裏找我,便在9月6號那天晚上和我約在南河廣場見面。」
「所以你才會答應崔鵬一起去唱歌?」
邢然點了點頭,接着說道:「我將王立新老師向我追問劉暢姓名的事情告訴了他,解開了這個誤會。劉老師其實很苦惱,他是個善良的人,喜歡照顧別人,但劉暢誤解了這種含義……你也知道,劉老師的愛人脾氣不好,在劉暢那裏他卻能找到關心、體貼和溫柔。這種精神上的互相慰藉慢慢就發生了改變,直到劉暢……」
「怎樣?」
「劉暢想和他一起離開。」
「私奔?」
那把雨中的花傘又在我眼前慢慢撐開。想起劉暢帶給我的那些溫柔和信賴,我忽然湧起一陣錐心的傷感。這麼一個像是用午後暖陽雕琢而成的女孩子,居然在背後潛藏着這麼多不為人知的暗影。
「那晚在南河廣場上,劉老師說他不敢回去,因為劉暢在學校裏到處找他。」
我突然有點兒好笑,那麼堂堂一個大老爺們居然被個柔弱的小女孩逼得有家不敢回。這算甚麼事情?
「他當時心裏很亂,像是發洩似的談了很多關於劉暢的事情,其間提到了嘉林峪的那片草甸,所以我猜想劉暢會在那裏。他甚至希望能通過我的口告訴劉暢,把該結束的結束,讓一切回到正常軌道上來。」
「後來劉暢找你,你就說了這些嗎?」
「我解釋了9月6號,在圖書館那晚發生的事情。但劉暢根本不相信我的話,她猜到了我和劉老師在南河廣場約見的事情。」
「找不到劉紹岩,同時又發現你一反常態地離開了學校,整夜未歸。劉暢本就懷疑你們兩人有……」我找不到甚麼詞來形容這個關係,乾咳一聲說,「所以她自然而然的反應就是你們背着她在校外約會,是這樣吧。」
「是的,當晚我只是和劉老師談了一個多小時。最後他有些失魂落魄地離開,甚至都忘了問我是否回學校。」
「你那晚在哪裏度過的?」
「在學校附近的網吧裏。」
「當時你有沒有發現自己……被人跟蹤?」
邢然看了我一眼,用鼻子輕輕嗤笑了聲說:「從一開學就有了。」
「那你怎麼敢孤身一人大晚上到處跑?」
「那個跟蹤者是宋校長安排的,在他沒有得逞之前不會輕舉妄動。」邢然輕描淡寫的話卻讓我暗中打了一個寒噤。
有人在不遠處輕輕咳了咳,我回過頭去,看見孫旭東在不遠處站着。我抬手看看表,說:「該旭東值班了,你休息會兒吧。」
邢然點了點頭,把頭斜靠在椅背上沿。她十指勾纏,細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着,閉上眼睛後,整個人看上去像一艘沉入水底的小船,像一片在風中打旋的樹葉。這一刻,我忽然懂了她。
我和孫旭東站在藥劑室門口的大廳裏,他掏出煙發給我,然後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臉上雖然沒甚麼情緒的波動,卻空白得有些異常。
「怎麼了?」我忍不住問道。
孫旭東沒有出聲,把劉暢的手機遞過來說:「剛才打算給她媽媽發個短訊,但想了想由我發不合適,還是你來處理吧。」
我把手機接過來,眼睛卻沒有離開他的臉,繼續問道:「不是這個,我問你怎麼了?」
「劉暢的手機裏面……有幾個短訊,你看一下,可能會有用處。」
孫旭東不再說話,低着頭轉身離去,有些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大廳盡頭的日光燈下。
我打開手機的短訊列表,一條條閱讀下去,前面的都是和同學之間一些瑣事,快翻到底時,劉紹岩的名字躍入眼底。
劉紹岩發來的短訊有十幾條,都是些傾訴衷腸的內容,這恐怕也是孫旭東剛才情緒低落的緣由。我突然很想知道劉暢會用甚麼樣的口氣回答劉紹岩,便隨手翻開了手機的發件箱。
發信列表裏有很多劉暢寫給劉紹岩的情話,如她往常的風格,恬淡羞澀中蘊藏着款款深情。我繼續往下翻去,忽然看到兩條只有號碼,但沒有登記接收者名字的訊息,內容分別是:
「對不起,我知道我錯了。」
「我現在就過去嗎?」
兩條訊息的發送號碼後四位均是7896。
這個號碼我很瞭解,雲嶺財大通過運營商辦理了一批尾號相連的校園大戶卡。這個校園網內的用戶彼此通話免費。劉紹岩的尾號是7895,這個7896正是杜藍的。
第一條訊息的發送時間是2004年9月7日下午17:50,第二條是在18:05。從內容上看,劉暢在向杜藍道歉,同時被要求立即到西三樓去。我想想杜藍那副兇神惡煞的樣子,不由替劉暢捏了一把汗。
現在我可以確信,命案發生前,偷偷潛入劉家的女孩就是劉暢。當時老於和她老婆正愁眉不展地談着家事,眼睛看着屋裏,沒有注意到我出門,恐怕也沒有注意到劉暢偷偷溜進去。
這之後發生了甚麼事?為甚麼我在回到宿舍之後,他們家房子裏那麼平靜?杜藍居然會壓低聲音悄悄說話?按她那性子,把劉暢生吞活剝了都是可能的。
劉暢遺留在我房間裏的那個記事簿忽然在我腦中閃現出來,這個記事簿及上面的賬號沒有之前想的那麼簡單,我隱隱猜到了杜藍面對第三者能平心靜氣的理由,並決定在明天就此求證一番。
老於曾經告訴我:那晚零點過後,劉紹岩下樓託他去買了一盒藿香正氣水。西三樓因為很多住戶偷電,燈箱到晚上總是滅的,在昏黑一片的樓道中悄悄離開並不困難,但門房那裏就不好辦了。劉紹岩假托自己不舒服支開老於,一定是為了掩護劉暢離開;
而杜藍的死亡時間就在夜裏零點左右。
關鍵在於,劉暢是在杜藍死亡之前離開的,還是在死亡之後離開的。她是目擊證人嗎?她給劉紹岩提供幫助了嗎?劉紹岩到底是受害者還是兇手?
也許是剛才跟邢然一番對話所產生的啟示,我感覺真相似乎就在眼前,但又千頭萬緒、辨析不清。不同年代、不同背景的線索和碎片揉在一起,反射着迷離的血光,耀得我眼冒金星。我朝ICU病房的方向看去,心裏一陣刺痛,忽然徹底理解了劉暢背負的重壓和內心無法排解的悲傷,而這正是她選擇輕生的原因。
室內幽暗死寂的環境突然讓我產生了強烈的窒息感,當我恍恍惚惚走出醫院大門想透透氣時,與一個在附近徘徊不停的人差點兒撞在一起。當我倆踉踉蹌蹌站穩步子時,我們才彼此看清了對方的臉。
「怎麼是你啊?」我詫異地問道,門口的人是第一次嚴峻找我問話時,在他身邊做筆錄的警察小王。
「嚴隊擔心你們的安全,讓我在這附近盯着。」
「是因為那個『刀子』嗎?」
「哦……是的。」小王眼光閃爍,點了點頭。
我笑了笑說:「辛苦你了,不好意思,連累你也休息不成。」
「應該的。顧老師這麼晚還出去啊?」
「透透氣,你,忙你的。」
「我陪你轉轉吧,這個點外面不一定安全。」小王很誠懇地說。
「沒事,我就在大門口,麻煩你幫我照顧一下學生們。」
我看着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對嚴峻充滿了感激。
他一邊調查命案,一邊還要和那個神通廣大的吳豐登鬥法,身上背負的壓力恐怕是我難以想像的,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就接受了我的拜託,今天跑前跑後又幫了這麼大的忙,令我為自己之前的一些想法而有些慚愧。
醫院外面,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鮮空氣,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劉暢的手機還在我褲兜裏放着,我打算先抄下她家裏的電話備用,就打開電話簿一條條找下去,忽然看見了一個聯繫人,名字是「長馨崔老師」。
「長馨」這個名字我很熟悉,那是雲嶺市唯一一家具有國家認證資質的心理保健院。在剛上班的時候,我因為社會適應不良引起了一些自閉抑鬱的症狀,在長馨接受過一個療程的心理疏導,所以對這個名字格外熟悉。
我急於知道劉暢的心理出了多大的危機,是久已有之,還是近期遭遇的強烈刺激引起。如果不打開她心裏的死結,今天這幕總有一天還會發生。我暗自決定,明天和長馨心理保健院聯繫一下,看能不能為劉暢提供一些危機干預措施。
這時,一陣微暖的夜風拂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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