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障眼法

有了昨晚和嚴峻的談話,我整整一天都神遊物外,沉浸在對案情的梳理當中。
說來也奇怪,不知不覺間,我這個局外人竟然自然而然地把劉家命案的偵破當成了—件人生小的大事。彷彿那是一座山,是一道檻,儘管不涉及實際利益,但卻是我需要踰越的一個精神坐標。
我知道嚴峻漸漸將視野從宋遠哲身上艱難地離開,正在緊張地重新鎖定日標。與之前略有不同的是,他已經不再拘泥於甚麼政治鬥爭,而是把注意力更加集中在案件本身的分析上面。
但這兩者之間有甚麼不同嗎?
吳豐登和宋遠哲就是1986年命案的元兇,這點我們已經達成了共識。對於兩人來說,出於滅門的考慮將知情的劉紹岩夫婦謀殺,這是最順理成章、最自然而然的考慮。但我就是覺得這中間有甚麼不妥的地方,以吳豐登的手段要幹掉劉紹岩夫妻,大可採取更加隱蔽的措施,可以半路劫道,可以開車撞人,劉杜兩人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為甚麼偏偏要採取「鬼樓作祟,活人飛昇」這麼紮眼的手段?
關鍵在這裏,真相也在這裏。
嚴峻想必對此也有想法,所以改變了偵查方向。
我的思路從來沒有這麼清晰過。
圍繞劉家命案,那些近日所發生的,本來看上去孤立無關的現象漸漸在彙聚、交結,慢慢現出真相的猙獰輪廓。
是的,真相就要大白了。
只欠證據,現在只差關鍵性的證據。
我期待真相,又有些害怕真相。
自從偷偷潛入周敬老師的房間,獲得了「那個秘密」之後,我心裏就時時地浮現出一個人。此君看似遊離於事件之外,卻有種種跡象和證據顯示其與命案之間的聯繫,只是我不願意承認,主觀忽略了而已。
下課後我找到一個無人的偏僻角落,掏出那部屬於周老師的翻蓋手機,再次盯着上面的「那個秘密」。
但不管怎麼想,這種事情無論從技術上,還是從邏輯上都是不可能實現的。
我抽空到院辦找到秘書小趙。他正忙着收集經濟學院教職工的身份證,要去銀行統一辦理新的工資卡。小趙年輕,辦事勤快,就是事情龐雜的時候慌張了一點兒,為這個經常挨黃羽笙的訓斥。我跟他寒暄了一會兒,聽他抱怨人手拉不開,事情太複雜,職工都不支持工作云云。沒多會兒,老黃打電話叫他過去。小趙無奈地示意了一下便出了門。
看着他消火在走廊盡頭,我鬼鬼祟祟地環顧四周。院辦裏面四下無人,上課的上課,開會的開會,看似寂寞幽靜的空氣裏流淌着工作時間特有的緊張和逼仄感。我退回小趙的辦公室,拉開他的抽屜,翻出那疊被皮筋紮好的身份證,從裏面抽出周敬老師的那張,又原封不動地將其他證件放歸原處。
出門的時候我搖搖頭,也難怪小趙整天挨訓,這麼重要的東西居然不知道收好。
我來到電信營業廳,將我的身份證和周敬老師的身份證交給業務員,拜託他將兩部手機的話單記錄按照我的要求打印出來。因為要耗費不少時間,身後排隊的眾人均衝我怒目而視。
在等候的時間裏,我飛速地轉動着大腦,把從昨天到此時的思路理順,試圖將9月7日以來的種種記憶、線索努力地拼接在一起。
業務員的招呼聲打斷了我的思考,並將身份證連帶兩卷打印紙交到我手裏。在營業廳外的太陽下,我翻閱着那一行行機械的字跡,忽然感覺眩暈陣陣襲來。
我的判斷沒有錯誤,恐懼的事物一步步變成現實。在拿到紙卷之前,我想像不到人心會險惡到甚麼樣的地步,機巧陷阱又能如何詭秘。這捧紙卷不僅僅只是普通的紀錄紙帶,更像是通向地獄的鑰匙。
一個黑暗的世界之門在我面前無聲無息地敞開。
但為甚麼?這樣的手法是出於甚麼目的?這詭奇的手法又是如何實現的?
從操場上路過時,那裏正人聲鼎沸。靠近主幹道這邊,一個男生彎曲膝蓋倒掛在單槓上面,他的女友在地面上剛手揪着他的耳朵,笑得陽光燦爛。我頗有些嫉妒地看着他們一正一反地深情對視着,同時覺得自己彷彿是在浪費生命。
這算是個甚麼玩法?萬一掉下來非摔斷脖子不可。
忽然間,一個念頭悶雷似的在我眼前炸開,這個想法如此大膽和突兀,炸得我眼冒金星、驚得我魂飛魄敞。
蓮雲山頂深壓的黑雲已經消弭無形,而我在十月的暖陽下面卻禁不住瑟瑟發抖。適才那一男一女兩個學生百無聊賴的纏綿遊戲,在我心情低郁的時候竟然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深鎖重扣的思維大門,一時間各種念頭像漫天大雪般紛飛飄舞,曾經自覺或不自覺攝入頭腦中的訊息像漩渦一樣翻捲轉動。
我意識到一個問題,也就是沈城曾經對我說過的「動機」。
大腦瞬間攪動起來。
排除法、排除法、排除法、排除法、排除法……
杜藍的屍體為甚麼會擺在走廊裏?
劉紹岩為甚麼會詭異消失?
這才是真相,這才是目的,我們一直在犯腦體倒掛、本末倒置的錯誤。
「人的大腦有一個特點,會去想自己願意去想的事情,會去看自己習慣看到的事情。」
「魔術其實是一個心理陷阱,實現魔術的關鍵在於『注意力』。」
額頭的汗水涔涔而下,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這個魔術未免也玩得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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