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札那,奧卡萬戈三角洲
在黎明斜照的光線中,我看到了那個足跡,壓印在一片裸露的泥土地上,隱約有如浮水印。要是換了中午,非洲的陽光又熱又亮地直照下來,我可能就會完全沒發現;但是在清晨,就連最模糊的凹陷都會照出影子。於是當我走出帳篷時,一眼就看到了。我蹲在那腳印旁邊,忽然全身發冷,明白我們睡覺時,保護的屏障其實只有一片薄薄的帆布。
理查從帳篷的兩片門簾間鑽出來,站直身子伸了個懶腰,開心地輕嘆著,吸入種種氣味:盈滿露水的青草芬芳、柴火燃燒的煙霧,還有營火上正在烹煮的早餐。非洲的氣味。這場歷險之旅是理查的夢:向來就是理查的,不是我的。我是有參與精神的體貼女友,預設模式就是我當然願意去,親愛的。即使這表示要搭二十八小時、換三種不同的飛機,從倫敦到約翰尼斯堡到馬翁,然後進入非洲荒野地帶,最後一趟是一架搖晃不穩的破舊小飛機,駕駛的飛行員還宿醉。即使這表示兩星期都要住在帳篷裡,隨時拍打蚊子,還得在野地裡小便。
即使這表示我可能會死掉。當我低頭瞪著那個離理查和我昨夜睡覺的帳篷才三呎處的足印,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聞聞這個空氣,米莉!」理查開心喊道。「別的地方都不可能像這樣!」
「有一頭獅子來過這裡,」我說。
「我真希望能把這個空氣裝在瓶子裡帶回家,那會是絕佳的紀念品。非洲荒野的氣味!」
他根本沒在聽我講話。來到非洲讓他太興奮了,他滿心沉醉在自己的偉大白人冒險家幻想中,因而任何事物都是太棒了和太美妙了,就連昨天那頓罐頭豬肉燉豆子晚餐,他也宣稱是「有史以來最棒的一頓晚餐!」
我又說了一次,這回更大聲了:「有一頭獅子來過這裡,理查。就在我們的帳篷旁邊。牠有可能跑進我們帳篷裡的。」我希望警告他,希望他說,啊我的老天,米莉,這事情嚴重了。
但結果他照樣開開心心地,朝著我們這群人裡面最接近的一個喊道:「嘿,過來看看!我們這裡昨天晚上有獅子來過!」
首先加入我們的,是兩個來自南非開普敦的年輕女郎,名叫席維雅和薇薇安。她們的帳篷就在我們的旁邊。兩位小姐的荷蘭文姓氏我不會唸也不會拼,兩人都是二十來歲,同樣有曬黑的皮膚和修長的雙腿,而且都是金髮。一開始我老是把兩個人搞混,直到席維雅終於火大兇我:「我們又不是雙胞胎,米莉,難道你看不出薇薇安眼珠是藍色的,我的是綠色的?」眼前這兩位小姐跪在我兩側檢查那個爪印,我發現她們聞起來也不一樣。藍眼珠的薇薇安聞起來像豐美的草,是年輕人那種新鮮、未酸敗的氣味。席維雅聞起來像香茅乳液,她老是抹一大堆在身上驅蚊,因為敵避(DEET)有毒。這個你知道吧?她們蹲在我兩邊,像兩個金髮女神形狀的書擋,我無可避免地看到理查再一次盯著席維雅公然展示的乳溝,因為她的背心上衣胸口開得好低。對於一個這麼認真用驅蚊乳液把自己全身塗滿的年輕女郎來說,她也未免露出太多可以叮咬的皮膚了。
當然了,艾列特隨即就加入我們。他從來不會離這對金髮女郎太遠。自從幾個星期前他在開普敦認識她們兩位之後。從此就像一隻忠心的小狗似的黏著她們不放,期望能獲得一絲關注。
「那是新鮮的腳印嗎?」艾列特問,口氣很擔心。至少有另一個人跟我一樣提高警覺了。
「我昨天沒看到,」理查說。「這頭獅子一定是昨天夜裡經過的。想像一下,要是有人尿急了走出帳篷,結果碰上這個!」他輕吼一聲,一隻手像爪子般抓向艾列特,把他嚇得趕忙往後躲。於是理查和兩個金髮女郎被逗得大笑起來,因為艾列特是所有人打趣的對象,這個緊張兮兮的美國佬口袋鼓鼓的,裡頭裝滿了面紙和防蚊噴液、防曬油和殺菌劑、過敏藥丸、碘片,還有其他各種保命的所需物品。
我沒跟著他們一起笑。「有人搞不好就會死在這裡的。」
「可是真正的狩獵旅行就是會發生這種事,不是嗎?」席維雅開朗地說。「因為我們來到了荒野,就是會碰到獅子啊。」
「看起來不像是很大的獅子,」薇薇安說,湊近了審視著那個足印。「或許是母獅,你們覺得呢?」
「管他公獅母獅,反正都能咬死你。」艾列特說。
席維雅玩笑地拍了他一下。「哎喲,你害怕嗎?」
「不,不是的。只不過,我原以為強尼第一天告誠我們的那些話是誇張而已。待在吉普車上,待在帳篷裡。不然你就會死掉。」
「艾列特,如果你想確保絕對的安全,那或許應該改去動物園。」理查說,兩位金髮女郎聽了他的刻薄批評都大笑起來。萬歲,理查大哥大!就像他小說裡面的那些英雄,他是掌控一切、挽救大局的那個人,或者自以為是那樣。在這片荒野裡,他其實只是另一個搞不清狀況的倫敦佬,卻有辦法講得像是個野外求生專家。這是今天早上另一件惹我心煩的事情,除了我很餓、昨天沒睡好,而且現在蚊子又找上我了。蚊子總是能找到我。隨時一走出帳篷,那些蚊子就好像聽到了晚餐鐘響,這會兒我已經開始拍打著手臂和臉了。
理查朝那位專門負責追蹤野生動物的非洲追蹤師喊道:「克萊倫斯,快來!看看昨天夜裡有什麼經過我們營地。」
克萊倫斯原先跟日本來的松永夫婦坐在營火旁喝咖啡。這會兒他從容走向我們,端著他的馬口鐵咖啡杯,蹲下來看那個腳印。
「是新鮮的,」理查一副荒野專家的口吻說。「這隻獅子一定是昨天夜裡才來過。」
「不是獅子,」克萊倫斯說。他瞇起眼睛抬頭看著我們,烏黑的臉在晨光中發著微光。「是豹。」
「你怎麼有辦法確定?只有一個爪印而已。」
克萊倫斯在爪印上方比劃著。「你看,這裡是前爪。形狀是圓的,像豹的爪子。」他站起來看著周圍。「而且只有一隻,所以是獨自出獵。沒錯,那就是豹了。」
松永先生用他巨大的尼康相機拍了好幾張腳印的照片,相機上裝著遠距鏡頭,看起來像是要射到太空裡的儀器。他和他太太穿戴著同款的狩獵旅行外套、卡其長褲、棉圍巾、寬邊帽。所有服裝的細節都一模一樣。全世界的每個度假景點,都可以看到像他們這樣的伴侶,一身同樣的古怪裝束。害你忍不住心想:難道他們是某天早上醒來時決定,今天我們來逗全世界發笑吧?
太陽升得更高了,原先襯托出爪印的陰影也隨之減少,其他人趕緊搶時間拍照。就連艾列特也掏出他的隨身相機,但我想那是因為其他人都在拍,他不想落單。
我是唯一懶得拿出相機的人。理查拍的抵得上我們兩人份的了,他用的是佳能相機。《國家地理雜誌》攝影師也是用這種相機!我走到陰影裡,但即使沒有太陽直曬,我還是感覺到腋下流淌出汗水。氣溫已經愈來愈高。在非洲荒野的每一天都好熱。
「現在你們就知道,為什麼我叫你們晚上要待在帳篷裡吧。」強尼‧柏司圖穆斯說。
我們的狩獵嚮導無聲無息地出現,我根本不曉得他已經從河邊回來了。我轉身,看到強尼就站在我後頭。他的姓柏司圖穆斯(Posthumus) 聽起來很可怕,但他說這個姓在非洲部落間相當常見,而他就是部落居民的後裔。從他的五官,我看得出他那些健壯荷蘭祖先的血統。他一頭雜金色的頭髮,藍色眼珠,卡其短褲底下兩條樹幹似的雙腿曬得很黑。他好像不怕蚊子叮,也不怕熱,而且他沒戴帽子,也沒擦防蚊液。從小在非洲長大,讓他的皮變厚了,也對非洲的種種不舒服免疫。
「牠是黎明前經過這裡的,」強尼說,指著營地邊緣的一處灌木叢。「就從那個樹叢裡走出來,閒逛到營火邊,然後打量著我。很漂亮的母豹,高大又健康。」
我很驚訝他竟然這麼冷靜。「你真的看到牠了?」
「牠出現的時候,我正在生火要弄早餐。」
「那你做了什麼?」
「就是我跟你們所有人交代過,在這個情況下該做的:我站得高高的,讓牠清楚看到我的臉。像斑馬或羚羊這類被捕食的動物,眼睛都在頭部的側邊,但掠食動物的雙眼則是對著前方。永遠要把你的臉面對著大貓,讓牠看到你的雙眼位置,牠就會曉得你也是掠食動物。這樣牠要發動攻擊之前,就會多想一下。」強尼朝周圍看了一圈,望著七個付錢雇他在這個偏遠地帶保住他們性命的顧客。「別忘了,好嗎?等到我們更深入荒野,還會看到更多大貓。要是你們碰到了,就站直身子,讓自己看起來愈大愈好。直直面對著牠們。另外,無論如何都不要跑。這樣你會比較有活命的機會。」
「當時你就在這裡,跟一隻豹面對面,」艾列特說,「你為什麼沒用那個?」他指著強尼老是揹在肩膀上的步槍。
強尼搖搖頭。「我不會朝豹開槍的。我不會射殺任何大貓。」
「但是你帶著這把槍,不就是要用來保護自己的嗎?」
「全世界沒剩多少大貓了。牠們擁有這片土地,我們才是入侵者,如果有隻豹朝我撲過來,我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殺了牠。就算為了要保住我這條命都不可能。」
「但是換了我們就不一樣了,對吧?」艾列特緊張地笑了一下,然後朝我們其他人看了一眼。「你會為了保護我們而射殺一隻豹,不是嗎?」
強尼露出諷刺的笑容。「走著瞧吧。」
※
到了中午,我們收拾好東西,準備要更深入荒野。強尼開著貨車,克萊倫斯則坐上了追蹤師的位置──在保險桿前方伸出的一個座位。我覺得那座位看起來很危險,晃蕩的雙腿毫無保護,任何獅子都可以輕易咬上一口。但強尼向我們保證,只要我們跟車子連在一起,就會很安全。因為掠食動物會以為我們是一隻巨大動物的一部分。可是只要離開車子,你們就成了晚餐。大家都聽到了吧?
是的長官。訊號收到。
這裡完全沒有路,只有一道青草被壓扁的模糊痕跡,是之前經過的車輪留下的。一輛貨車開過之後,大地損傷的痕跡有可能好幾個月都不會消失,強尼說,但我相信不會有很多貨車深入三角洲這麼遠。自從在那個荒野中的飛機跑道降落之後,至今我們已經開了三天車,一路上都沒看到其他車子。
四個月前,我坐在我們倫敦的公寓裡,看著雨水打在窗戶上,根本不會想到這片非洲荒野。當時理查坐在他的電腦前喊我過去,讓我看看他想跟我一起報名參加的那個波札那狩獵旅行介紹。我看到了獅子和河馬、犀牛和豹的照片,這些熟悉的動物,在動物園或野生動物保護區都看得到。當時我就是這麼想像的,一個巨大的野生動物保護區,有舒適的打獵旅館和道路。最少,總會有道路吧,根據那個網頁上的介紹,這個狩獵旅行中會有「荒野露營」,可是我想到的畫面是舒服的大帳篷,有淋浴設備和抽水馬桶。沒想到我花錢換來的,就是蹲在樹叢裡上廁所的特權。
這些折騰理查一點也不在乎,非洲讓他處於興奮的高潮狀態。比非洲最高峰吉力馬札羅山還高。車子向前行駛時,他不斷按著相機。在我們後方的座位上,松永先生的相機也相互呼應,快門聲一個接一個,但他的鏡頭比較長。理查不肯承認,但他看到別人有更大的鏡頭就會羨慕,等我們回到倫敦,他大概就會趕緊上網去查松永先生那些設備的價錢。這就是現代男人較量的方式,不是用長矛和刀劍,而是用信用卡。我的白金卡擊敗你的金卡。可憐的艾列特拿著他那個嬌小的美能達(Minolta)根本望塵莫及,但我想他並不在意,因為他又再度跟薇薇安和席維雅擠在最後一排。我回頭看了一下他們三個人,碰巧瞥見了松永太太堅定的臉。她是另一個有參與精神的伴侶,我很確定在野地裡大號,也不會是她心目中的美好假期。
「獅子!獅子!」理查喊道。「在那邊!」
隨著我們的車子駛近,相機快門聲按得更急了,我們接近得都能看到黏在那隻雄獅腰窩上的黑色蒼蠅。旁邊還有三隻母獅,懶洋洋趴在一棵風車木的樹蔭下。忽然間,我背後響起了一陣日語交談聲,我回頭看到松永先生半站起身。他太太緊抓著他的獵裝背部不放。拚命想阻止他跳出貨車拍照。
「坐、下!」強尼低沉有力地說,那聲音不管是人類或野獸都不可能沒聽到。「馬上!」
松永先生立刻往後靠坐回去。就連那些獅子好像都嚇到了,全都瞪著這個有十八隻手臂的機械怪物。
「記得我告訴過你的嗎,伊佐夫?」強尼斥責道。「要是你踏出這輛貨車,你就死定了。」
「我一時太興奮,就忘了。」松永先生喃喃道,歉意地垂下頭。
「聽著,我只是想保護你們的安全,」強尼吐出一大口氣,然後輕聲說:「很抱歉剛剛吼你。不過去年,有個同業帶著兩個客戶開車到保護區。他還沒來得及阻止,兩個客戶就跳出貨車去拍照。那些獅子一眨眼就搞定他們了。」
「你的意思是──他們被獅子殺死了?」艾列特說。
「獅子天生就會這樣的,艾列特。所以拜託,盡量享受美景,但是待在車子裡。好嗎?」強尼笑了一聲,想沖淡之前的緊張氣氛,但我們全都驚魂未定,像一群不乖的小孩剛被教訓過。現在按快門的聲音一點也不起勁,只是為了掩飾我們的不安而已。我們全都被強尼斥責松永先生的嚴厲給嚇到了。我瞪著右前方強尼的背部,還有他脖子上有如粗藤般浮凸的肌肉。他又發動引擎,我們離開了那群獅子,繼續往下一個營地行駛。
※
日落時分,烈酒拿出來了。五座營帳架設好、營火點燃之後,追蹤師克萊倫斯就打開那個在貨車後方晃動了一整天的鋁製雞尾酒箱,拿出一瓶瓶琴酒和威士忌、伏特加和阿瑪魯拉。尤其我近年特別喜歡的阿瑪魯拉(Amarula),是一種非洲瑪魯拉樹(marula tree)的果實所製成的奶油香甜酒,嚐起來像是酒味很濃的咖啡和巧克力,就像小孩子會趁媽媽背過頭去時偷喝一口的那種。克萊倫斯朝我擠了一下眼睛,把酒杯遞給我,好像我是一群小孩中的搗蛋鬼,因為其他每個人喝的都是成人的酒,比方琴酒加通寧水,或純威士忌。每天的這個時間,我就會心想,沒錯,來到非洲真好。白天的種種不舒服和蟲子和我跟理查之間的緊張氣氛,全都消失在一種愉快的、微醺的薄霧中,我可以安頓在一張折疊椅上,看著太陽西沉。此時克萊倫斯準備了燉肉和麵包和水果所組成的晚餐。強尼則在營地周圍拉起防護細線,上頭懸掛著小鈴鐺,以防萬一有什麼野獸逛進營地時,可以警告我們。我注意到強尼在夕照中的側影忽然定住不動,然後他抬起頭,好像嗅著空氣,吸入一千種我根本不曉得的氣味。他就像一隻野獸,身處這片荒野大地有如回家般自在,搞得我簡直覺得他隨時會像獅子般張嘴大吼。
我轉向克萊倫斯,他正在攪拌那鍋冒泡的燉肉。「你跟強尼合作多久了?」我問。
「跟強尼?第一次。」
「你以前沒當過他的追蹤師?」
克萊倫斯俐落地在燉肉裡撒上胡椒。「我表弟亞伯拉罕才是強尼的追蹤師。但這星期他得留在村子裡忙一個葬禮,就要我來幫他當追蹤師。」
「那亞伯拉罕怎麼說強尼的?」
克萊倫斯咧嘴笑了,白牙齒在暮色中發亮。「啊,我表弟說了很多他的故事。很多。他認為強尼應該生來就是尚干人,因為他根本就跟我們一樣。只不過有一張白人的臉。」
「尚干?就是你們的部落?」
他點頭。「我們的家鄉是林波波省,在南非。」
「之前我偶爾聽到你們交談的那種語言,就是尚干語?」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聲。「有時候我們不想讓你們知道我們在講什麼。」
我想那些話絕對不是在恭維我們。我看著圍坐在營火旁的其他人。松永夫婦開心地檢視著相機裡白天拍的照片。薇薇安和席維雅穿著低胸背心懶洋洋坐在那兒散發出費洛蒙,搞得可憐的艾列特不知所措,又跟往常一樣伺候著想博得她們的注意。兩位小姐冷嗎?要不要我去幫你們拿件毛衣?再來一杯琴酒加通寧水吧?
理查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鑽出我們的帳篷。我旁邊有張空椅子,但他經過時沒有稍停,改在薇薇安旁邊坐了下來,開始施展魅力。你們喜歡這趟狩獵之旅吧?你們去過倫敦嗎?等我那本《黑傑克》出版時,我很樂意送你和席維雅一本簽名書。
當然了,現在他們都知道他是誰了。行程剛開始時,跟其他團員才認識沒幾個小時,理查就巧妙地提到他是作家理查‧倫威克,創作了一系列以英國情報員傑克曼‧崔普為英雄主角的驚悚小說。很不幸地,其他團員都沒聽過理查或他的小說,搞得他第一天特別暴躁易怒。不過現在他已經又恢復正常,做著他最拿手的事情:迷倒觀眾。他太賣力了,我心想。實在太過頭了。但如果我事後抱怨,我很清楚他會說什麼。作家就是非得這樣啊,米莉。我們得去跟人交際,吸引新讀者。好笑的是,理查從來不會浪費時間在老祖母型的讀者身上,他只跟年輕、討人喜歡的美女交際。還記得四年前,他到我工作的那家書店辦《殺戮抉擇》的簽書會,就曾對我施展同樣的魅力。當理查充分發揮時,真的會令人無法抗拒,而現在我看到他望著薇薇安的眼神──他已經好多年沒這樣看著我了。他把一根「高盧女子」牌香菸放進雙唇間,身體前傾,一手護著他純銀打火機冒出來的火焰,就像他筆下的英雄傑克曼‧崔普一樣,帶著男子氣概。
我旁邊的空椅子感覺上像個黑洞,吸走了我心中的所有愉悅。我正準備起身回帳篷時,強尼忽然坐進那張椅子,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了全團人一圈,好像在打量我們。我想他老是在打量我們,很好奇他從我身上看到了什麼。我就像其他聽話的老婆或女友那樣,被拖來這片荒野,只為了滿足自己男人的夢想嗎?
他的目光讓我不安,我只好找點話來講。「那些防護細線上的鈴鐺真的有用嗎?」我問。「或者只是要讓我們安心而已?」
「那些鈴鐺會發出第一個警訊。」
「昨天晚上那隻豹進入營地的時候,我沒聽到鈴鐺響。」
「我聽到了。」他身體往前湊,朝火裡丟了幾根柴火。「我們今天晚上大概還會聽到鈴鐺響。」
「你覺得附近還有其他豹?」
「這回應該是鬣狗。」他指著我們這圈火光之外的一片黑暗。「現在大概就有半打正在看著我們。」
「什麼?」我凝視著黑夜,此時才看到有映著火光的眼睛也在朝我們看。
「牠們很有耐心,等著要看有沒有吃剩的肉可以搜刮。如果你單獨走出去,他們就會拿你當大餐。」他聳聳肩。「這就是你們雇用我的原因。」
「好讓我們不要變成別人的大餐。」
「要是我失去太多客戶,就沒人會花錢雇我了。」
「太多是多少?」
「加上你就是三個。」
「你是開玩笑的,對吧?」
他笑了。雖然他年紀跟理查差不多,但曬了一輩子的非洲太陽,讓強尼的雙眼四周有深深的皺紋。他一手安慰地放在我手臂上,讓我嚇了一跳,因為他不是那種沒事愛動手動腳的人。「沒錯,是在開玩笑。我從來沒有失去過客戶。」
「我很難判斷你是不是認真的。」
「我認真的時候,你會曉得的。」他說,此時克萊倫斯跟他說了些尚干語,他轉過頭去。「晚餐準備好了。」
我看了理查一眼,想看他是不是注意到強尼在跟我說話,把手放在我手臂上。但理查全神貫注在薇薇安身上,根本看不到我了。
※
「作家就是非得要這樣啊,」不出所料,那天夜裡,我們躺在帳篷裡,理查又這麼說了。「我只是要吸引新讀者。」我們用氣音悄聲說話,因為帆布很薄,各個帳篷間又離得很近。「何況,我覺得應該要保護她們。她們兩個女生無依無靠,自己跑來這片荒野。才二十來歲,膽子還真大,你不覺得嗎?這點你不得不欣賞她們。」
「艾列特顯然就很欣賞她們。」我說。
「只要有兩個X染色體的,艾列特都會欣賞。」
「所以她們不完全是無依無靠,艾列特為了陪她們,也報名參加了這趟旅行。」
「老天,她們一定煩死了。有這麼個人隨時黏在身邊,老是癡情看著她們。」
「艾列特說,是那兩個女生主動邀他來的。」
「那是出於憐憫。他在某個夜店跟她們聊天,聽到她們要去參加狩獵旅行。她們大概說,嘿,你應該考慮跟我們一起去!我很確定她們根本沒想到他真的也會參加。」
「你為什麼老是貶低他?他人好像滿好的。而且他很懂鳥類。」
理查嗤之以鼻。「這樣的男人還真有吸引力呢。」
「你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脾氣這麼壞?」
「你才是呢,我只不過跟年輕小姐聊聊天,你就受不了。至少那兩位小姐懂得開心享受。她們對一切都興致高昂。」
「我是很想樂在其中,真的。但我沒想到這裡會這麼原始。我還以為──」
「鬆軟的毛巾,枕頭上放著巧克力。」
「給我一點公平的評價吧。至少我來了,不是嗎?」
「然後一路都在抱怨。這趟狩獵旅行是我的夢想,米莉。你不要搞破壞。」
這會兒我們已經不再是耳語,我很確定其他人如果醒著,就會聽得到。我知道強尼沒睡,因為他負責前半夜的守夜。我想像他坐在營火旁,聽著我們講話的聲音和愈來愈緊張的氣氛。但他一定早就發現了,強尼‧柏司圖穆斯是那種不會漏過任何蛛絲馬跡的人,所以他才能在這個地方生存。在這裡,聽到防護線上一個鈴鐺的輕響,就能逃過一場死劫。他一定覺得我們好無能又好膚淺。他目睹過多少婚姻破裂,多少自大的男人來到非洲變得卑微?這片荒野不光是一個度假地點而已:來到這裡,你會明白自己其實有多麼渺小。
「對不起,」我低聲說,然後伸手去摸理查的手。「我不是故意要破壞你的興致。」
雖然我的手指環繞著他的,但他並沒有同樣握住我。他的手毫無反應,像是一塊死肉。
「所有一切都被你搞得很掃興。聽我說,我知道這趟旅行不是你嚮往的,但老天在上,你擺臭臉也擺夠了吧。看看席維雅和薇薇安多麼樂在其中!就連松永太太都設法參與,保持風度的。」
「或許都是因為我在吃的那些防瘧疾藥丸,」我虛弱無力地說,「醫師說這些藥會害你沮喪。他說有些人甚至會精神失常。」
「唔,那些克瘧錠對我沒有副作用。兩位小姐也吃了,她們照樣很開心啊。」
又是那兩位小姐。理查總是拿我跟她們比,她們比我小九歲,也多了足足九年的纖瘦和新鮮感。在同一戶公寓裡生活、共用同一個廁所四年,任何女人怎麼可能依然保有新鮮感?
「我不該再吃那些藥了,」我告訴他。
「什麼?然後染上瘧疾?啊,真是太明智了。」
「不然你希望我怎麼做?理查,告訴我你希望我怎麼做吧。」
「我不曉得。」他嘆了口氣,轉過身去,背對著我。他的背部就像一道冰冷的水泥牆,包圍著他的心,把我阻絕在外。過了一會兒,他柔聲說:「我不曉得我們要走到哪裡去,米莉。」
但我知道理查要走向哪裡。他要離開我。他已經疏遠我好幾個月了,非常微妙、不動聲色地逐步拉開距離,因而直到此刻,我都還不肯正視。我可以歸因於:啊,我們最近都太忙了。他在忙《黑傑克》的校訂事宜。我則是忙著書店裡的年度盤點。我一直告訴自己,等到兩個人的生活步調慢下來,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會好轉的。
在帳篷外頭,三角洲的黑夜一片喧鬧。我們在一條河附近紮營,稍早我們曾在那條河裡看到河馬。這會兒,我想我可以聽到河馬的聲音,伴著其他數不清生物的呱叫或高喊或低吟。
但在我們的帳篷裡,只有一片寂靜。
原來這就是愛情告終的地方。在一座帳篷裡,在荒野中,在非洲。如果我們是在倫敦,我會下床換衣服,出門到女性手帕交的公寓裡尋求白蘭地和同情。但在這裡,我困在帆布中,周圍環繞著想吃我的生物。我忽然有嚴重的幽閉恐懼症,一心只想逃出帳篷,尖叫著跑入黑夜。一定是因為那些瘧疾藥丸,搞壞了我的腦子。我希望是那些藥丸造成的,因為這就表示我現在感到絕望並不是我的錯。我真的得停止服藥了。
理查已經陷入熟睡。就在我覺得自己即將崩潰之際,他怎麼有辦法就這樣平靜地睡著?我傾聽著他的呼吸,好放鬆,好平穩,聽起來毫不關心。
次日清晨我醒來時,他還睡得很熟。當黎明的灰白光線從帳篷的縫隙滲入,我憂心想著接下來要面對的這一天。又要不安地並肩坐在車上,設法彼此保持文明。又要不斷打蚊子、在樹叢裡小便。晚上又要看著理查跟其他女人調情,然後覺得自己的心又多碎掉一片。這個假期真是壞到不能再壞了,我心想。
然後我聽到一個女人的尖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