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波札那

  強尼把刀尖插入那隻高角羚的腹部,劃過毛皮和脂肪,直抵包覆著器官的那層油膩腹膜。才沒多久之前,他一槍撂倒了那隻野獸;然後他開膛剖腹時,我看著那高角羚的雙眼逐漸渾濁,好像死神朝牠吹了一股寒氣,將牠的雙眼罩上一層薄霧。強尼的動作迅速而熟練,一看就知道是熟諳此道的獵人。他一手持刀劃開腹部,另一手把內臟推開刀尖,免得刺穿器官而把肉弄髒。這份恐怖的差事需要高度的技巧。松永太太反感地別過臉去,但我們其他人卻目不轉睛。這就是我們來到非洲想見證的:荒野大地上的生與死。今天晚上我們將會吃火烤高角羚,而我們飽餐一頓的代價就是這隻動物的死亡。血的氣味從溫暖的屠體升起,那是一種強而有力的氣味,惹得我們周圍的食腐動物都因此騷動不安。我想我現在聽得到牠們的聲音,在長草中窸窣著更靠近了。

  在我們上方,始終陰魂不散的禿鷹正在兜著圈子。

  「內臟充滿了細菌,所以我要取出來,免得肉爛掉。」強尼邊切割邊解說著。「同時也能減輕重量,比較好搬運。所有東西都不會浪費,都會被吃掉的。我們留下的所有東西,都會被食腐動物清理乾淨。所以最好就在這裡處理掉,免得把那些動物引回營地。」他伸手到胸廓裡拉出心臟和肺臟。隨著刀子揮動兩下,割斷了氣管和大血管,胸部的器官像個新生兒般溜出來,黏滑的表面還帶著血。

  「啊老天。」薇薇安哀叫道。

  強尼抬頭看。「你吃肉吧?」

  「是啊。可是現在看過這個,我不曉得自己還能不能吃得下了。」

  「我想我們全都應該看看這個,」理查說。「我們得知道自己吃的肉是哪裡來的。」

  強尼點頭。「一點也沒錯。這是我們的責任,身為食肉動物,我們應該知道要付出些什麼,才能把一塊牛排放在盤子上。追蹤,獵殺,清除內臟和屠宰。人類是狩獵者,自古以來我們就在做這樣的事。」他伸手到骨盆裡,拉出了膀胱和子宮,然後又抓出一把腸子,丟進草叢裡。「現代人已經不再了解生存的手段了,他們走進市場打開錢包,付錢買一塊牛排。那不是肉的意義。」他站起來,雙手沾著血,低頭看著那隻被掏出內臟的高角羚。「這個才是。」

  我們圍著獵物站成一圈,看著最後一滴血從敞開的體腔流光,那些丟棄的器官已經被太陽曬得開始變乾,我們頭頂上的禿鷹愈來愈多,急著想衝下來吃這堆鮮美可口的腐肉。

  「肉的意義。」艾列特說。「我從沒這樣想過。」

  「非洲荒野會讓你看清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位置,」強尼說。「在這裡,你會想到自己真正的身分。」

  「動物,」艾列特喃喃說。

  強尼點點頭。「動物。」

  ※

  那天晚上我看著營火周圍,看到的就是這個景象。一圈進食的動物,牙齒咬著大塊的烤高角羚肉。才被困在這片荒野上一天,我們就變成了野蠻版的自己,用手抓著肉吃,肉汁滴到下巴,臉上沾了一道道烤焦的肥肉所劃過的黑痕。至少我們不必擔心挨餓,在這片荒野大地上,到處都是待宰的動物和鳥類。強尼有步槍和剝皮刀,會隨時餓飽我們。

  他坐在我們這個圈子外側的陰影中,看著我們大吃。我真希望能看透他的表情,但那張臉今晚對我關閉。他會對我們感到輕蔑,覺得我們這些無能的顧客像無法自立的雛鳥,需要他把食物餵進我們嘴巴裡嗎?他會把克萊倫斯的死怪到我們頭上嗎?他拾起席維雅剛剛扔到旁邊的威士忌空瓶,拿去放在我們存放垃圾的麻布袋裡──他堅持我們要把垃圾帶走。不留任何痕跡,他總說:這就是我們尊敬土地的方式。那個垃圾袋已經裝了好多玻璃空瓶了,但短時間內我們還沒有缺酒的危險。松永太太對酒精過敏,艾列特又只喝一點點,強尼則似乎決心在我們平安獲救之前要保持滴酒不沾。

  他回到營火邊,然後出乎我意料地,他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我看著他,但他雙眼仍看著營火,同時輕聲說:「你對整個狀況應付得很好。」

  「是嗎?我不認為自己處理得特別好。」

  「今天很謝謝你的幫忙。幫我替高角羚剝皮,切開屠體。你天生適合這片荒野。」

  我一聽大笑起來。「原先我根本不想來的,我想要熱水澡,想要抽水馬桶。我是為了當個有參與精神的好伴侶,才參加這趟旅行的。」

  「為了取悅理查。」

  「不然還有誰?」

  「希望他被你打動了。」

  我往旁邊看了理查一眼,他沒在看我,正忙著跟薇薇安聊天。薇薇安的T恤很貼身,顯然沒穿胸罩。我的目光再度回到營火上。「當個有參與精神的好伴侶,能達到的目標有限。」

  「我聽理查說,你是書商。」

  「是啊,我經營一家書店,在倫敦,在真實世界。」

  「這裡不是真實世界?」

  我看著營火周圍的陰影。「這是個幻想,強尼。出自海明威小說裡的。我跟你保證,有一天,這趟旅行會出現在理查的驚悚小說裡。」我笑了起來。「到時候如果他把你寫成壞蛋,你可別驚訝。」

  「你在他的小說裡面扮演什麼角色?」

  我審視著營火,然後傷感地說:「我以前向來是他愛戀的對象。」

  「現在不是了?」

  「一切都不一樣了,不是嗎?」不。現在我成了一個難以擺脫的重擔,一個麻煩的女朋友,最後一定會被壞蛋殺死,這樣英雄主角就可以再去追逐新的戀情。啊,我很清楚男性驚悚小說裡頭的遊戲規則,因為我把這些小說賣給無數蒼白、肌肉鬆垮的男人,在他們每一個人的心目中,都覺得自己就是〇〇七情報員詹姆斯‧龐德。

  理查很清楚該如何激發這些男人的幻想,因為他跟他們一樣。即使現在,當他伸手用他的純銀打火機點燃松永先生的香菸時,也在扮演那個精明練達的英雄。詹姆斯‧龐德絕對不會用火柴點菸的。

  強尼拿起棍子戳火,把一塊木頭往火裡推得更深。「對理查來說,這或許只是一個幻想。但這個幻想可是有殺傷力的。」

  「是啊,你說得當然沒錯。這不是幻想,這是血淋淋的夢魘。」

  「所以你明白狀況了,」他喃喃說。

  「我明白一切都改變了。這再也不是一段假期了。」我又輕聲補充:「而且我很害怕。」

  「不用怕,米莉。要留神提防,沒錯,但不要害怕。像約翰尼斯堡那樣的城市,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但這裡?」他搖頭微笑。「在這裡,所有生物只是想生存下去而已。只要了解這一點,你也就可以保命了。」

  「你說這些當然容易。你是在這個世界長大的。」

  他點頭。「我父母在林波波省有一個農場。每天我走出家門,進入田野,都會經過一些有豹棲息的樹,那些豹會觀察我。於是我逐漸認識牠們每一隻,牠們也認識我。」

  「牠們從來沒攻擊你?」

  「我喜歡想成我們有個協議,那些豹和我。那是掠食動物之間的相互尊重。但這不表示我們會信任彼此。」

  「換了我,我會很怕走出屋子。在這裡有太多死去的方式了。獅子,豹,蛇。」

  「我對所有動物都有一種合理的敬意,因為我知道牠們有能力做出什麼。」他朝營火咧嘴笑了。「我十四歲的時候,被一隻蝮蛇咬到過。」

  我瞪著他。「你講起來還會笑?」

  「那完全是我的錯。我小時候養過蛇。自己抓來,養在臥室裡的各式各樣容器裡面。有一天我太大意了,我的蝮蛇就咬了我一口。」

  「老天。接下來怎麼樣?」

  「幸好那只是乾咬,沒有釋放毒液。不過那次讓我學會,太輕忽是會遭到懲罰的。」他惋惜地搖搖頭。「最糟糕的是,我母親逼我把那些蛇丟掉。」

  「我不敢相信她一開始居然准你養。也不敢相信外頭到處都有豹,她居然肯讓你自己一個人跑出去。」

  「可是我們的祖先就是這樣啊,米莉。我們人類的祖先就是源自這裡。你的內心、你腦袋深處的某些古老記憶中,還認得這塊大陸是你的家。大部分人都早已遺忘了,但本能還是在的。」他伸出手來,輕輕碰觸我的前臂,「你在這裡要保命,就該去挖掘那些古老的記憶。我會幫你找出來的。」

  忽然間,我感覺理查在看我們。強尼也感覺到了,於是立刻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好像按下一個開關似的。「各位,火烤的野味最好吃了,沒有什麼比得上,對吧?」他喊道。

  「非常嫩,比我原先以為的嫩太多了。」艾列特說,舔著手指上的肉汁。「我覺得我心底的那個原始人好像逐漸冒出來了!」

  「那下回我獵到動物後,就由你和理查負責宰殺吧?」

  艾列特一臉驚嚇。「呃……我?」

  「你們已經看過我怎麼處理了。」強尼看著理查。「你覺得可以嗎?」

  「當然可以,」理查說,毫不逃避地直直看著強尼。我坐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儘管理查幾乎整頓飯都沒理我,但現在他忽然伸出手臂攬住我的肩膀,一副宣告主權的姿態,好像把強尼當成情敵,擔心他會把我給搶走。

  想到這裡,我的臉紅了。

  「其實呢,」理查說,「我們所有人都準備好要分擔責任了。我們可以從今天晚上開始,幫忙守夜。」他伸出雙手,示意強尼總放在身邊的步槍。「你不可能整夜不睡啊。」

  「可是你從來沒有用過步槍射擊啊。」我指出。

  「我可以學。」

  「你不覺得這件事該由強尼決定嗎?」

  「不,米莉。我不認為只有他才能拿槍。」

  「你在做什麼,理查?」我低聲說。

  「我也可以對你問同樣的問題。」他看我的眼神簡直像是輻射線。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在沉默中,我們聽到遠處鬣狗的尖聲喊叫,正在享用我們留下的那些內臟。

  強尼冷靜地說:「我已經請伊佐夫負責下半夜的守夜了。」

  理查驚訝地看著松永先生。「為什麼是他?」

  「他會用步槍。我稍早時測試過他的能力。」

  「我是東京射擊俱樂部第一名的神射手,」松永先生說,露出得意的微笑。「你希望我幾點開始?」

  「我兩點會去叫醒你,伊佐夫。」強尼說。「你最好早點去睡。」

  ※

  我們帳篷裡的怒氣就像一頭活生生的怪獸,雙眼灼亮,等待出擊。那眼睛正瞪著我,準備要把爪子刺入我身上,我壓低聲音,保持冷靜,希望那對爪子會放過我,那雙眼睛會自動黯淡下去。但理查不肯就這麼算了。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你們兩個那麼親熱在談什麼?」他問道。

  「你以為我們會談什麼?還不就是談我們要怎麼活著熬過這星期。」

  「所以都在談求生,對吧?」

  「對。」

  「強尼碰巧非常擅長求生,我們現在都困在這裡了。」

  「難道你要怪他?」

  「他已經向我們證明他不可信賴。但是你當然看不到這點。」他笑了。「有個名詞是講這種狀況的,你知道,稱之為卡其熱。」

  「什麼?」

  「指的是女人會對她們的非洲荒野嚮導產生強烈的慾念。只要看到一個男人穿著卡其服裝,她們就會為他張開雙腿。」

  這是他對我最粗野的侮辱,但是我設法保持冷靜,因為他現在說什麼都傷害不了我了。我根本不在乎,而是笑了起來。「你知道,我剛剛才明白,你真的是個大混蛋。」

  「至少我不是想跟荒野嚮導上床的人。」

  「你怎麼知道我還沒跟他上床過?」

  他氣得翻過身去,背對著我。我知道他跟我一樣非常想衝出帳篷,但光是踏出帳篷就很不安全。何況,我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帳篷裡盡量離他愈遠愈好,同時保持沉默。我再也不認識這個人了。他的內心有了改變,趁我不注意的時候發生了變化。非洲荒野改變了他。非洲改變了他。理查現在是個陌生人,也或許他向來就是個陌生人。我們有可能真正了解一個人嗎?我以前看過一篇報導,一個妻子結婚十年後,才發現自己的丈夫是連續殺人兇手。讀的當時我心想:她之前怎麼可能都不曉得呢?

  但現在我明白這種事怎麼可能會發生。我跟一個認識四年的男人躺在同一個帳篷裡,我曾以為自己深愛他,但現在我的感覺就像那個連續殺人兇手的妻子,有關她丈夫的真相終於暴露了。

  在我們帳篷外,一個重擊聲,一個脆裂聲,然後營火更亮了。強尼剛剛在火裡加了木頭,好讓野獸不敢靠近。他聽到我們講的話了嗎?他知道這回的吵架是關於他的嗎?或許這種事情他以前見多了。情侶或夫妻鬧翻了,互相指責。卡其熱。這個現象普遍到已經有個專有詞彙了。

  我閉上眼睛,一個影像浮現在心頭。強尼站在黎明時分高高的草叢間,朝陽照出了他的肩膀輪廓。難道我也感染上了一點卡其熱?他能保護我們,讓我們活下去。他看到那隻高角羚時,我就站在他旁邊,距離很近,近得他舉起步槍時,我都能看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繃緊。我再度感覺到子彈射出時的激動,好像是我扣下了扳機,撂倒了那隻高角羚。這場獵殺是我們共有的,以鮮血聯繫起我們。

  啊是的,非洲也改變了我。

  強尼的剪影在我們帳篷外暫停,我憋住了氣息。然後他的影子又迅速離開。我睡著時,夢到的不是理查,而是強尼,站在草叢裡高大又挺直。強尼,讓我感覺到安全。

  直到次日早晨,我起床時,聽到了松永伊佐夫不見了的消息。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