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大錯誤,」莫拉說。「我根本就不該帶你回家的。」
那隻公貓不理她,只顧舔著自己的爪子,一絲不苟地清理著。之前牠才剛狼吞虎嚥了一頓進口的西班牙橄欖油鮪魚罐頭大餐。這頓飯價值十元,害莫拉非常心疼。但這貓不肯碰乾貓糧,而莫拉那天下午回家的路上又忘了去買罐頭貓食。於是她搜尋食櫥,只找到那罐珍貴的鮪魚,是她本來打算加上嫩脆四季豆和胡蘿蔔,做成尼斯沙拉的。但是不,她這位貪心的小客人把鮪魚舔得一絲不剩,然後從容逛出廚房,表明不再需要莫拉的服務了。
這就是我們的關係。我只是個下女。莫拉用熱肥皂水沖過貓碗,放進洗碗機裡,準備讓殺菌水流再徹底洗一遍。弓形蟲有可能在一星期內,就從貓傳染到人身上嗎?最近她一直好擔心會得弓形蟲病,因為她讀到一些研究報告,說這種病有可能導致精神分裂症。瘋瘋癲癲的養貓女士會發瘋,就是因為她們的貓。這種狡猾的動物就是這樣控制你的,她心想。牠們會把一種寄生蟲傳染給我們,害我們昏頭,拿一個十元的鮪魚罐頭餵牠們。
門鈴響了。
她洗了手擦乾,同時想著細菌,快死!然後走向前門。
珍‧瑞卓利站在門廊上。「我是為了貓毛來的,」她說,然後從口袋掏出鑷子和證物袋。「勞駕你了。」
「為什麼不是你?」
「牠是你的貓啊。」
莫拉嘆了口氣,接過鑷子走進客廳,那隻貓正坐在茶几上瞪著她,綠色的眼珠裡充滿猜疑。他們已經同住一星期了,但她跟這隻貓還沒有建立起感情。人有可能跟貓建立感情嗎?在勾特的犯罪現場,這隻貓曾對莫拉起勁地表達好感。不停磨蹭著她,拐得她上當而收養牠。但自從把牠帶回家之後,牠的態度就截然不同了,即使她大方地用鮪魚和沙丁魚招待牠也沒用,這是普天下失望妻子共同的悲嘆:他魅惑我,追求我,然後現在我成了他的下女。
她在茶几旁跪下,那隻貓立刻跳下咖啡桌,慢悠悠走向廚房,帶著一種優雅的自傲態度。
「一定得從貓身上直接拔起來。」珍說。
「我知道,我知道。」莫拉跟著那隻貓沿著走廊往前,一邊喃喃道:「為什麼我覺得好荒謬?」
莫拉發現那隻貓坐在平常放貓碗的位置上,雙眼譴責地盯著她。
「或許牠餓了。」珍說。
「我才剛餵過牠。」
「那就再餵一次。」珍打開冰箱,拿出一盒液狀鮮奶油。
「我需要那個做一道菜,」莫拉說。
「我需要貓毛。」珍把鮮奶油倒進一個碗裡,然後把碗放下。那貓立刻開始舔食,甚至沒注意珍從牠的背部拔了三根毛。「如果其他方法都失敗,就試試看賄賂。」珍說。把三根毛放進證物袋封好。「現在我只要再去拔另一隻貓的毛就好了。」
「另一隻貓始終沒人抓得到。」
「是啊,這的確是個問題。佛斯特這星期每天都去那裡,從來沒看到那隻貓。」
「你確定貓還在那棟房子裡?沒跑掉?」
「貓食都吃掉了,而且那棟房子裡有很多地方可以躲。或許我可以想辦法逮住牠。你有紙箱能讓我用嗎?」
「你還需要手套。要是被貓抓傷的話,你知道可能會發生多少嚴重的感染嗎?」莫拉走到門廳的衣櫃,找出一雙褐色皮手套。「你試試看。」
「老天,這手套看起來好貴。我會盡量不要弄壞的。」她轉向前門。
「等一下。我也需要一副,我知道我這裡頭還有的。」
「你也要去?」
「那隻貓不想被抓到。」莫拉的手伸進一件大衣口袋,找到了另一副手套。「這件差事肯定需要兩個人。」
※
死亡的氣味依然在那棟房子裡徘徊不去。雖然屍體和內臟幾天前就都運走了,但當初分解時所釋放出來的獨特化學物質早已進入空氣中,各種熟爛的氣味鑽進了每個櫥櫃和每道縫隙,滲入了家具和地毯及窗簾。就像火災後的煙霧,那腐爛的臭味不肯輕易退去,頑固地堅守在勾特的家,像是他本人的鬼魂。目前還沒有清潔公司來打掃過,動物的血腳印還留在地板上。一個星期前,莫拉進來的時候,屋裡還有一些警探和鑑識人員,他們的聲音迴盪在各個房間裡。但今天,這棟被遺棄的屋子裡一片沉寂,唯一打破靜默的就是一隻在客廳裡亂飛的蒼蠅,發出了輕微的嗡響。
珍放下紙箱。「我們每個房間都輪流找過一遍吧。先從樓下的開始。」
「我為什麼忽然想到那個死掉的動物飼育員?」莫拉說。
「這是一隻家貓,不是豹。」
「就算可愛的家貓,基因裡也還是掠食者。」莫拉戴上手套。「我看過的一份研究報告估計說,全世界的寵物貓每年要殺掉將近四十億隻鳥。」
「四十億?真的?」
「貓天生就是那樣。沉默、機靈,而且迅速。」
「換句話說,很難抓到。」珍嘆了口氣。
「很不幸,」莫拉從紙箱裡拿出一條她從家裡帶來的大浴巾,她打算丟浴巾把那隻貓蓋住,然後一整包扔進紙箱裡,免得被抓傷。「這件事反正遲早都要做。可憐的佛斯特也不可能天天來送貓食、換貓砂,弄上一輩子。等我們抓到了貓,你想佛斯特會肯收養嗎?」
「如果我們把貓送去收容所,他絕對不會再跟我們說話了。相信我,等到我把貓送去他家,他就會收留了。」
她們兩個人都戴上手套,開始尋找那隻貓。牆上掛的眾多動物頭標本往下瞪著她們。珍在地上跪爬著,檢查沙發和扶手椅底下。莫拉則去尋找貓可能會躲藏的櫃子和小隔間,然後她拍掉雙手的灰塵,直起身子,忽然注意到一個非洲獅的頭,玻璃眼珠閃著宛若活物的機靈光芒,搞得她有點擔心起那隻動物會從牆上跳下來。
「在這裡!」珍喊道。
莫拉急忙轉身,看到一團白色穿過客廳,迅速衝上樓梯。她抓了紙箱,跟著珍上了二樓。
「主臥室!」珍叫著。
她們走進那個房間,關上門。
「好吧,我們把牠困在這裡了。」珍說。「我知道那隻貓進來了。所以牠會躲在哪裡呢?」
莫拉瀏覽著房內的家具,看到一張加寬的雙人床,兩邊各擺著一個床頭櫃。還有一個很大的五斗櫥,牆上的一面鏡子照出她們發紅而喪氣的臉。
珍又跪下去檢查床底下。「不在這裡,」她宣佈道。
莫拉轉向那個落地衣物間,門微開著,那是房間裡唯一剩下可以躲藏的地方。她們彼此看了一眼,同時深吸一口氣。
「我們要去打獵嘍,」珍輕聲唱著,打開衣物間的燈。她們看到裡面的夾克和毛衣和太多的格子襯衫。珍推開一件沉重的連帽外套,望進衣物間的更深處。那隻貓忽然大吼著竄出來,她身子往後一縮。
「狗屎!」珍瞪著自己的右手臂,襯衫袖管已經被貓的爪子抓破了。「我現在正式宣佈我恨貓。媽的那臭傢伙跑哪兒去了?」
「跑到床底下了。」
珍氣沖沖走向那隻貓要報仇。「再也不當好警察了。臭貓,我非得逮到你不可。」
「珍,你流血了。我樓下皮包裡有酒精棉。」
「先抓到牠再說。你去床的那一頭嚇牠,把牠朝我這邊趕。」
莫拉跪趴在地上,看著床底下。一雙黃色的眼珠回瞪著她,喉嚨發出的低沉吼叫聲好兇猛,吼得莫拉手臂都冒出雞皮疙瘩了。這可不是和善的小貓咪,而是魔鬼惡貓。
「好,我已經拿著毛巾準備好了,」珍說。「把牠朝我這邊趕。」
莫拉朝那貓試探地揮了一下。「噓。」
那貓露出牙齒,發出嘶嘶聲。
「噓?」珍冷哼一聲?「拜託喔,莫拉,你就只會這樣?」
「好吧。出去,小貓!」莫拉晃動手臂,那貓後退。莫拉脫下一隻鞋,朝那貓用力一揮。「出去!」
那貓從床下竄出,雖然莫拉看不到接下來的打鬥,但聽到了哀號和嘶嘶聲,還有珍跟獵物搏鬥時的低聲詛咒。等到莫拉站起來,珍已經把那魔鬼惡貓包在大浴巾裡,接著把掙扎中的貓連同毛巾扔進紙箱,關上箱蓋。七公斤重的貓在紙箱裡憤怒地碰撞又搖晃。
「我需要打狂犬病疫苗嗎?」珍問,看著自己被抓傷的手臂。
「你第一個需要的,就是肥皂和殺菌劑。你先去把手臂洗乾淨,我去樓下拿酒精藥棉。」
古老的童子軍信條隨時做好準備,也是莫拉信奉的。她的皮包裡有乳膠手套、酒精棉片、鑷子、鞋套、塑膠證物袋。到了樓下,她找到自己放在茶几上的皮包,拿出裡面的那包酒精棉片,轉身要回樓上時,才突然注意到牆上那根沒掛東西的釘子。釘子底下有一塊空白處,周圍都是里昂在各地打獵的裱框照片,手裡拿著步槍,旁邊是死去的戰利品。鹿、野牛、野豬,外加一頭獅子。另外還有《樞紐雜誌》上那篇有關勾特的文章:〈戰利品大師:專訪波士頓的動物標本剝製師〉也裱框掛在牆上。
珍下樓進入客廳。「所以,我該擔心狂犬病嗎?」
莫拉指著那根釘子。「這裡有東西被拿走了嗎?」
「我在擔心我的手臂會斷掉,你卻在問我牆上怎麼有一塊空白。」
「這裡有東西不見了,珍。上星期就是這樣嗎?」
「是啊,沒錯。我之前就注意到那根釘子了。我可以檢查犯罪現場的錄影,確認一下。」珍暫停一下,忽然朝著那根釘子皺起眉來。「不曉得……」
「怎麼?」
珍轉向她。「勾特打過電話給裘蒂‧昂得伍德,跟她要艾列特在非洲的照片。」她指著牆上的那片空白。「你想他打電話給她,會跟這個有關嗎?」
莫拉困惑地搖搖頭。「一張不見的照片?」
「同一天,他也打電話給南非的國際刑警組織。也是為了艾列特的事情。」
「為什麼他現在忽然關心起他兒子?艾列特不是幾年前就失蹤了嗎?」
「六年了。」珍又轉頭看著那塊空白處。「在波札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