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波札那

  太陽升起時,我獨自置身於荒野中。我已經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好幾個小時,不曉得距離營地有多遠;我只知道自己在往下游的某處,因為一整夜,我一直聽到河流的聲音在我左邊。當天空變亮,從粉紅色轉為金色,我渴得跪在水邊,像個野獸似地喝著水。才不過昨天,我會堅持要把水煮沸,或先用碘淨化。我會擔心水裡有各種可怕的微生物,隨著每一口都會喝下致命的細菌和寄生蟲。但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因為我反正會死掉。我雙掌捧起水,貪婪地喝著,喝得水都濺到臉上,從下巴流淌而下。

  最後終於喝飽了,於是我往後蹲,凝視著對岸的一叢莎草,還有更遠處的樹和搖曳的青草。對於居住在這片綠色異國世界的生物來說,我只不過是一塊走動的肉食來源,無論看向哪裡,我都想像著會有牙齒等著要吃掉我。隨著太陽升起,鳥類也開始聒噪鳴唱,我抬頭,看到禿鷹在天空懶懶地兜著圈子。牠們已經鎖定我當成下一餐了嗎?我轉向上游,朝營地的方向看去,看到了自己沿著河岸留下了一道清楚的足跡。我想到強尼,他連模糊的爪印都可以輕易看得出來,對他來說,我的足跡一定就像霓虹燈般顯眼,一點都不難找。現在天亮了,他會來獵殺我了,因為他不能放過我。因為所有曉得發生過什麼事的人都死了,只剩我這個活口。

  我站起來,繼續往下游逃。

  我不准自己去想理查或其他人。我唯一要專注的事情,就是設法活下去。恐懼讓我持續往前走,推著我更深入荒野。我不曉得這條河會流到哪裡去。我還記得旅遊指南書上提到過,奧卡萬戈三角洲上的眾多河流和小溪,是源自安哥拉高原的降雨。一年一度氾濫的洪水,形成了眼前這些小湖泊和沼澤,眾多的野生生物也從水中神奇地湧現,最後河水會流入乾燥的喀拉哈里沙漠。我抬頭打量了一下太陽的方向,現在太陽剛升到樹梢上。我正在朝南走。

  而且我好餓。

  我的隨身背包裡有六根能量棒,每根兩百四十卡洛里。我還記得之前在倫敦把這些能量棒塞進行李箱裡,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我受不了非洲荒野的食物,我也記得當時理查嘲笑我的味蕾毫無冒險精神。我三兩下就吃掉了一根能量棒,硬逼著自己把剩下的五根留到以後再吃。如果我緊靠著河流走,至少就會有喝不完的水,雖然裡頭當然也會帶有大量我連唸都不會唸的疾病。但是水邊也很危險,因為掠食動物和獵物常常會出現,這裡也是生死的交會之處。我腳邊有一個動物的頭骨,被太陽曬成了白色。某種類似鹿的生物在這片河岸性命告終。一道波紋擾動水面,一隻鱈魚小小的圓眼珠冒出來。這個地方不宜逗留。我轉向進入草叢,發現這裡有一條被踩平的小徑。印在土地上的腳印告訴我,這是一群大象踩出來的足跡。

  當你害怕時,一切事物都變得清晰無比。你會看到太多,聽到太多,我被一連串迅速切換的影像和聲音淹沒了,任何一個都可能是我喪命前的唯一警訊,我必須一口氣全部處理。那片草的搖擺?只不過是有風吹過。藺草上方忽然有俯衝的模糊雙翼?一隻魚鷹。林下灌木叢裡傳來的窸窣聲?只是一隻疣豬漫步經過。黃褐色的高角羚和顏色更深的非洲水牛在遠方沿著地平線走過去。舉目所見,到處都是生命,在飛翔、聒噪、游水、進食。美麗又飢餓又危險。而且現在蚊子發現我了,正在盡情享受我的血。我珍貴的藥丸放在帳篷裡,所以我的死法清單上又加上了瘧疾,另外還有被獅子咬死、被野牛踩死、被鱺魚拖進水裡淹死,以及被河馬壓死。

  氣溫逐漸升高,蚊子也變得更殘酷。我邊走邊拚命揮手趕,但牠們愈來愈密集,形成一朵叮咬的濃雲,讓我無法脫逃。絕望之餘,我只好回到河岸,雙手挖起一把爛泥,塗在臉上和脖子上和手臂上。那黏滑的淤泥裡有腐爛的植被,臭得讓我乾嘔起來,但是我塗了一層又一層,直到自己完全被爛泥包住。我站直身子,像個從污泥裡冒出來的原始生物。像亞當。

  我繼續循著那條大象踩出來的通道往前。牠們也偏愛沿著河畔而行,我邊走邊看到了其他腳印,於是知道很多不同生物也會利用這條路線。這是非洲荒野的高速公路,我們全都跟著大象的足跡往前走。要是高角羚和旋角羚會走這條路,那麼獅子當然也會來。

  這又是另一個殺戮區,掠食者會在這裡找到獵物。

  但小徑兩旁的長草裡隱藏著同樣多的威脅,我也沒有力氣在這片茂密的荒野裡開出自己的路。我必須趕緊往前走,因為正在後頭追趕我的是強尼,最殘酷無情的掠食者。為什麼我一直拒絕看到這一點?當其他人一個接一個被除掉,他們的肉與骨餵給這片飢餓的大地,我卻對他的把戲視而不見,強尼看著我的每個表情,對我說的每一句體貼話,都只是殺人的前奏而已。

  太陽升到最高點時,我還在大象小徑上跋涉。身上的爛泥已經結成一層硬殼,我吃著第二條能量棒時,一塊塊爛泥就掉進我嘴裡,我照樣吃下去,管他有沒有砂礫。我知道自己該省著吃,但實在已經餓壞了,而最糟糕的悲劇,就是倒下去死掉時,背包裡還有食物。那道小徑又朝水邊彎去,我來到一個小湖,那湖水好黑又一片靜止,水面映出了藍天。正午的熱氣讓大地一片靜默:就連鳥類也沉寂下來。水邊一棵樹上有幾十個奇怪的懸垂小囊,像是聖誕燈球。我熱昏了,又筋疲力盡,一時還以為自己是碰到了一片外星生物所產下的繭,留在這個沒有人會發現的地方孵化。然後一隻鳥拍翅飛過,鑽進其中一個小囊中。啊,原來是織布鳥的巢。

  那個小湖的水翻動,好像有個什麼才剛甦醒。我後退,覺得這裡很不對勁,等著要抓住沒提防的人。我覺得背脊發冷,再度退回草叢裡。

  ※

  那天晚上,我走進了象群中。

  在這麼茂密的荒野裡,就連大象這麼巨大的東西都可能隱藏其間,然後在你沒料到的時候忽然出現。當時我正走出一片金合歡樹林,忽然間,一頭母象就在我面前。她好像跟我一樣嚇了一跳,發出喇叭似的驚叫聲,響亮得像是直接對著我轟過來。我震驚得愣住不動,整個人呆站在那裡,背後是金合歡樹林,前面是那隻大象,跟我一樣呆站著。我們彼此瞪著對方時,我看見一個個巨大的灰色形體在我周圍移動。原來是一整群大象,正在撥動大樹枝、折斷小樹枝。當然了,牠們知道我在這裡,於是暫停進食,警覺地看著這個一身乾泥巴的闖入者。牠們任何一頭都可以輕易殺掉我。象鼻一揮,大腳一踩,就可以除掉這個威脅了。我覺得那些大象全都在打量我,決定我的命運。然後一頭象冷靜地舉高鼻子,折斷一根小樹枝,送進口中。隨後一隻接一隻,牠們又開始進食。牠們已經做出判決,決定暫緩我的死刑。

  我悄悄溜回樹林裡,走向一棵高高聳立在眾多金合歡樹之上的雄偉大樹。我沿著粗壯的樹幹往上爬,一直爬到那群大象上方夠高的地方。然後我安頓在一棵大樹枝的彎曲處。就像我靈長類的祖先一樣,我在樹上找到了安全。遠處傳來鬣狗的嘎嘎叫聲和獅子的吼聲,警告著黃昏的戰鬥即將來臨。從我棲身的高處,我看著太陽西沉。在樹下的陰影中,大象繼續進食,樹葉沙沙聲和腳步拖曳聲令人覺得好安心。

  整個黑夜隨著尖叫聲和吼聲而熱鬧起來,星星眨著眼,在黑色的夜空中一片晶亮。隔著頭頂上交錯的樹枝,我看到了天蠍座,剛到這片荒野的第一夜,強尼指給我看過。他敎過我好多在這片荒野生存的技巧,這只是其中之一而已。這會兒我很納悶他為什麼要教我。好讓我有反抗的機會,成為更有挑戰的獵物嗎?

  莫名其妙地,我竟然比其他人撐得更久。我想到克萊倫斯和艾列特,想到松永夫婦和兩個金髮女郎。但我想得最多的是理查,以及我們曾共度的時光。我回想起我們許下過的諾言,想起我們相擁入眠的那些夜晚。忽然間我哭了起來,為理查,為我們所擁有過的一切,而我的啜泣聲在這片吵雜的夜間大合唱裡,就像另一隻動物一般。我哭到胸口發痛、喉嚨沙啞。直到我累得倒下。

  我睡著的地方,就像一百萬年前我的祖先們那樣,在一棵樹上,在星空之下。

  ※

  第四天的黎明,我拆開最後一根能量棒。我慢吞吞吃著,每一口都是在對食物的神聖力量致敬。因為這是我的最後一餐了,每一顆果仁,每一片燕麥的風味都令人欣喜。那是我以前從未真正領略過的。我想到自己以前吃過的那些假日大餐,沒有一次像這一頓這麼神聖,在一棵樹上,升起的太陽照得天空一片金光。我舔掉包裝紙上最後幾粒碎屑,然後爬下樹,來到河岸,像是在祈禱般跪下,喝著奔流的水。

  我站起來,覺得奇異地飽足。我不記得飛機預定哪一天會回到那片降落跑道,但現在其實也不重要了。強尼會告訴飛行員說發生了一場可怕的災禍,所有人都死了,沒有人活著可供搜尋了。不會有人來找我。對這個世界來說,我已經死了。

  我從河裡挖起泥巴,在臉和手臂又塗上新的一層。我已經感覺到太陽的熱力曬在後頸,成群蚊子從藺草叢中升起。白天才剛開始,我已經累壞了。

  我逼自己站起來,再度向南跋涉。

  ※

  次日下午,我餓得彎腰,抱著絞痛的肚子。我去河邊喝水,希望水能減緩疼痛,但是我喝得太多又太急,結果全都吐出來了,我跪在泥巴裡邊吐邊哭。如果現在能放棄,那就太輕鬆了,我可以躺下來,讓動物結束我的生命。我的肉,我的骨頭,都會被這片荒野吃掉,永遠成為非洲的一部分。人類起源自這片土地,而我又回到了這片土地。這裡是很適合的葬身之處。

  水裡有個什麼發出潑濺聲,我抬頭,看到兩隻耳朵冒出水面。是河馬。我靠得太近而驚動了牠,但我再也不怕了,再也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雖然牠知道我在這裡,但牠還是繼續蠻不在乎地曬太陽。渾濁的河水隨著小魚和昆蟲的活躍而泛起陣陣波紋,不時還有從天而降的鶴。在這個我即將死去的地方,卻有這麼多生命。我看著一隻昆蟲朝一叢莎草飛去,忽然間我餓得連那隻蜻蜓都可以吃下肚。但我動作不夠快,伸手去抓,只抓到──把粗而多纖維的莎草。我不曉得會不會被毒死,但我不在乎。我只是想找些東西填滿我的胃,減輕絞痛。

  我從背包裡找出折疊小刀,割下一把莎草,咬著草莖。那草莖的外皮很柔軟,裡面吃起來黏糊糊的。我嚼了又嚼,嚼到嘴裡只剩一團硬硬的纖維,這才吐掉,覺得肚子裡的絞痛緩和了。我又割了一把莎草啃著,像個動物。像冷靜地在附近吃青草的河馬。割了又嚼,嚼了又割。隨著每一口,我把這片荒野吃下肚,感覺到自己與這片大地合而為一。

  我,米莉‧傑可布森,已經來到了人生的盡頭。我跪在河邊,聽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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