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些不同州的攻擊事件真的彼此相關的話,那我們面對的就是一套高度複雜的儀式行為。」羅倫斯‧札克醫師說。身為波士頓警察局的犯罪心理學家顧問,札克蒼白、龐大的身影常常出現在重案組。這天上午,他站在會議室內桌首的位置,看著莫拉和其他四名警探。札克身上有一種令人不安的爬蟲類特質,當他的目光掃過莫拉,她覺得就像是一隻蜥蜴的舌頭涼涼地拂過她的臉。
「先不要操之過急,」克羅警探說,「我們還不確定這些攻擊是彼此相關的。提出這個理論的是艾爾思醫師,不是我們。」
「而且我們還在追查,」珍‧瑞卓利說。「佛斯特跟我昨天開車到緬因州,去查一個發生在五年前的案子。一個叫布蘭登‧泰隆的被害人被發現開膛剖腹,吊在一棵樹上。」
「那你們有什麼感想?」札克問。
「沒有進一步收穫。緬因州警局只鎖定一個嫌疑犯,叫尼克‧提布鐸的。他和被害人很熟。兩個人可能大吵一架,導致殺人。」
克羅說:「我打了電話去蒙大拿和內華達,跟承辦案子的警探談過。他們相信兩個事件都可能是美洲獅攻擊。我看不出這些外州的案子,或是緬因州的那起兇殺案,跟我們的案子怎麼扯得上關係。」
「這些案子都有共通的象徵性,」莫拉說,無法再保持沉默了。她不是警察,也不是心理學家,但札克醫師邀她來,於是她再一次成為這個會議的闖入者。這會兒每個人都轉過來看著她,她覺得那種懷疑的態度形成一堵牆,擋在她面前,而她必須把這堵牆打倒。克羅是全力抗拒,佛斯特和珍都試圖表現出開放態度,但她聽得出珍的聲音缺乏熱情,至於強尼‧譚,他還是跟以往一樣莫測高深,不透露自己的意見。
「我請教過羅茲博士之後,才明白這些案子的共同點,就是豹的生物特性。豹打獵的方式,進食的方式,把獵獲物拖到高處的方式。這些被害人都有。」
「所以我們要找的兇手是誰?」克羅嗤笑。「豹人?」
「你開玩笑沒關係,克羅警探,」札克說,「但是不要排除艾爾思醫師的理論。她昨天打電話跟我談的時候,我本來也很懷疑。然後我仔細看了那些外州的兇殺案。」
「內華達和蒙大拿的案子,未必是兇殺案。」克羅指出。「再說一次,那邊的法醫說這些案子有可能是美洲獅攻擊。」
「羅茲博士說,美洲獅通常不會把獵獲物拖到樹上,」莫拉說。「而且那兩組人的其他成員呢?內華達州那一組有四個背包客,只有一個被發現。蒙大拿州那一組有三個通人,找到的遺骸只有兩個人,美洲獅不可能把他們全部殺掉。」
「或許是一個美洲獅家族。」
「根本就不是美洲獅。」莫拉說。
「你知道,艾爾思醫師,你的理論變來變去,我有點跟不上。」克羅看了會議桌一圈。「一開始,你說這個兇手痛恨獵人,所以才會把獵人吊起來又開膛剖腹。現在是怎樣?又變成某個自以為是豹的瘋子?」
「他不見得是瘋子。」
「嘿,如果我走來走去,假裝自己是一隻豹,」克羅說,「你們就會找精神病院的人把我抓去關起來。」
珍咕噥道:「拜託,我們可以現在就安排嗎?」
札克醫師說:「你得聽聽艾爾思醫師的說法。」他看著莫拉。「有關勾特先生屍體的狀況,麻煩你再跟我們描述一次吧。」
「我們都看過驗屍報告了,」克羅說。
「無論如何,讓她再描述一次那些傷口吧。」
莫拉點點頭。「顱骨的右頂骨有一道壓迫性裂傷,符合鈍器擊打的特徵。另外胸部有幾道平行劃傷,大概是死後造成的。甲狀軟骨有幾處擠壓傷,很可能導致被害人窒息。一道切口從胸骨的劍突開始,往下直到恥骨,胸腔和腹腔的內臟都移除了。」她暫停。「還要我繼續講下去嗎?」
「不必了,我想這樣已經夠清楚了。現在我要哈一段話,是一位醫師的描述,來自另一個犯罪現場。」札克戴上眼鏡。「『被害人是女性,大約十八歲,黎明時分被發現死在她的小屋裡。她的咽喉被壓爛,臉部和頸部被某種看似多爪的物體撕開,她的肉嚴重毀損,看起來被吃掉了一部分。腸子和肝臟不見了,但我注意到一個特別的細節,就是腸子一端切得很整齊。進一步檢查後,我發現腹部的切口特別直而俐落──我所知道的野生動物不可能造成這樣的傷口。因此,儘管我的第一印象認為這位可憐的被害人是遭到豹或獅子的攻擊,但最後我必須下結論,毫無疑問,行兇者是人類。』」他放下那份資料。「你們一定都同意,這份報告跟艾爾思醫師剛剛所描述的,有不可思議的相似之處吧?」
「那是什麼案子?」佛斯特問。
「這是一位在獅子山工作的德國傳教士醫師所寫的。」札克暫停。「在一九四八年。」
會議室裡忽然一片死寂。莫拉看了一圈,發現佛斯特和譚一臉震驚,而克羅臉上的表情則是懷疑。那珍在想什麼?認為我終於發瘋,現在開始追逐鬼魂了?
「我就直說吧,」克羅說。「你認為這個兇手在一九四八年就開始幹這種事?這麼一來,他大概就是八十五歲了吧?」
「那根本不是我們的意思,」莫拉說。
「那你的新理論到底是什麼,艾爾思醫師?」
「我們的意思是,這類儀式性謀殺案,在歷史上是有前例的。今天所發生的事情──平行的抓傷、移除內臟──過去幾個世紀以來,都不斷在發生。」
「你指的是有個異教團體?還是鬼魂?還是又回到了豹人?」
「老天在上,讓她把話說完吧,克羅。」珍看著莫拉。「我只希望你要講的不光是超自然的怪事。」
莫拉說:「這個非常真實。但首先我們要先介紹一點歷史,回到將近一世紀之前。」她轉向札克。「可以麻煩你跟他們介紹一下背景嗎?」
「樂意效勞。因為這段歷史很迷人,」札克說。「大概是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西非出現了幾樁神祕死亡。被害人有男有女,還有兒童。他們被發現時,身上有類似爪子造成的傷口,咽喉被劃破,內臟被移除。有些屍體還被吃了一部分。這些都是大貓攻擊的特徵,而且有一位目擊證人說他看到了一個他認為是豹的東西,溜進了荒野中。大家認為是有隻可怕的大貓在附近活動,伺機入侵村莊,攻擊睡覺中的人。
「但當地警方很快就明白,這些攻擊事件其實不是豹造成的。兇手是人類,是一個有好幾百年歷史的古老異教裡的成員。這個祕密會社跟豹非常有共鳴,因而他們的成員認為自己只要喝了人血或吃了人肉,就會變成豹。他們殺人是為了取得這種圖騰動物的力量,讓自己產生強大的威力。在執行這些儀式性的殺戮時,成員們要披上豹皮,利用鋼爪劃傷他們的被害人。」
「豹皮?」珍問。
札克點點頭。「那張雪豹皮的失竊,就因此有了新的意義,對吧?」
「這個崇拜豹的異教團體,在非洲還存在嗎?」譚問。
「還有一些傳言,」札克說。「一九四〇年代,在奈及利亞有幾打謀殺案被認為是這些豹人犯下的,甚至有幾樁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兇。當局為了鎮壓,就增加了幾百名警察,最後逮捕並處決了一些嫌犯,然後這類攻擊就停止了。但那個異教真的被摧毀了嗎?或者只是轉入地下──而且更散播到別處呢?」
「散播到波士頓來?」克羅問。
「嘿,我們這裡還有巫毒敎和撒旦崇拜的案子呢,」譚說。「為什麼不可能有豹人?」
「那些非洲發生的豹人異教謀殺案,」佛斯特說。「動機是什麼?」
「有一些可能是政治性的,要除掉對手。」札克說。「但還有一些殺害婦女和兒童的案例,顯然是隨機犯案。不,背後還有別的動機,跟促使世界各地採取儀式性謀殺的異教團體是一樣的。很多信仰會採用活人獻祭,犧牲了大量的人。不論你殺人是為了恫嚇對手,還是為了安撫神明──比方古希臘的宙斯或印度教的時母──一切都歸結到同一件事:權力。」札克看著圍坐在會議桌前的所有人,莫拉再度感覺到那種爬蟲類的濕冷舌頭輕拂。「把這些謀殺案的特徵加起來,你們就會開始看得出共同點:獵殺可以帶來權力。這個兇手可能看起來完全正常,有一份正常的工作。但殺人所帶來的快感或權力感,是工作沒辦法給他的,所以他旅行各地以尋找獵物,而且他有這類旅行所需的方法和自由。還有多少死亡被錯歸為野外的意外事件?還有多少失蹤的健行客或露營客其實是他的被害人?」
「里昂‧勾特不健行也不露營。」克羅說。「他是在自己家的車庫裡被殺害的。」
「或許是為了偷那張豹皮。」札克說。「豹皮是這個兇手的圖騰象徵,用於儀式性的目的。」
佛斯特說:「我們知道勾特曾在網路打獵論壇裡頭吹噓雪豹的事情,他跟所有人宣佈,他被委託要處理一隻這種罕見的動物。」
「這又再度顯示,你們的嫌犯可能是獵人。這在象徵面和實際面都說得通,豹是大自然最完美的獵人,這個兇手認同這種動物,同時他在野外很自在,但是不同於其他獵人,他追獵的目標不是鹿,而是人類。健行客或戶外活動人士。這是最終極的挑戰,而且他偏好在荒野地帶找獵物下手。內華達州的山區,緬因州的樹林,蒙大拿州。」
「波札那。」珍輕聲說。
札克皺眉看著她。「你說什麼?」
「里昂‧勾特的兒子在波札那失蹤。他當初是跟著一群遊客到一個偏僻地區參加狩獵旅行。」
提到艾列特‧勾特,莫拉的心跳忽然加快。「就跟那些背包客一樣。就跟那些獵人一樣。」她說。「他們進入荒野地帶,從此再也沒有人看過他們。」模式。一切的關鍵就在於找出模式。她看著珍。「如果艾列特‧勾特也是被害人之一,那表示這個兇手六年前就開始找獵物下手了。」
珍點點頭。「在非洲。」
※
那份國際刑警組織波札那國家中心局發來的電子檔案,在珍‧瑞卓利的電腦裡面放了好幾天了。整份檔案有將近一百頁,裡頭包括了來自波札那馬翁的警察單位、南非警方、約翰尼斯堡國際刑警組織分支單位的報告。她剛收到檔案時,還不相信這個案子和六年後的里昂‧勾特有關,於是只大略瀏覽了一下。但是內華達州失蹤的健行客和蒙大拿州失蹤的獵人,與艾列特‧勾特那場在劫難逃的狩獵旅行,實在相似得令人不安,於是現在她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點開了那份檔案。就在兇殺組不時冒出電話鈴聲,且佛斯特在座位上把三明治包裝紙揉得沙沙作響時,珍再度閱讀那份檔案,但這回仔細得多。
國際刑警組織的報告有一份事件和調查摘要。六年前的八月二十日,來自四個不同國家的七名遊客,在波札那馬翁搭上了一架叢林小飛機,飛到奧卡萬戈三角洲。他們降落在一條偏僻的飛機跑道上,和來自南非的野外嚮導與追蹤師會合。這場狩獵旅行將進入三角洲深處,每天晚上都在不同的地點過夜,他們搭乘貨車旅行,住在帳篷內,以野生動物為食。那位野外嚮導的網頁上保證:「在地球上少數僅存的原始樂園中,進行一場真正的荒野歷險。」
對這七位不幸遊客的其中六位而言,這場歷險成了一場永別之旅。
珍點了下一頁,那是一份已知被害人清單,其中列出了他們的國籍,以及遺體是否已尋獲。
◇◇
席維雅‧范奧夫維根(南非)。失蹤,推測已死亡。未發現遺體。
薇薇安‧克勞斯維克(南非)。死亡。尋獲部分遺體,DNA檢測確認。
艾列特‧勾特(美國)。失蹤,推測已死亡。未發現遺體。
松永伊佐夫(日本)。死亡,發現遺體埋葬在營地。DNA檢測確認。
松永慶子(日本)。失蹤,推測已死亡。未發現遺體。
理查‧倫威克(英國)。失蹤,推測已死亡。未發現遺體。
克萊倫斯‧英格波(南非)。死亡。尋獲部分遺體,DNA檢測確認。
※
她正要點下一頁時,忽然又停下來,雙眼看著被害人清單中的一個名字。那名字喚起了一段模糊的記憶。為什麼感覺上很熟悉?她努力回想這個名字所喚起的影像,然後想起了另一份清單,裡頭有同樣的姓。
她轉向正在開心大吃火雞肉三明治的佛斯特。「你有緬因州那份布蘭登‧泰隆命案的檔案嗎?」
「有啊。」
「你看過沒?」
「看過了。大部分內容都是巴柏警探告訴過我們的。」
「裡頭有一份清單,列出他們在泰隆的車庫裡所發現的贓物,可以再讓我看一下嗎?」
佛斯特放下三明治,翻查著他辦公桌上的一疊疊檔案。「我不記得裡頭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東西。幾台相機、幾張信用卡和一個iPod……」
「不是還有一個銀製打火機?」
「是啊。」他拿出一個檔案夾遞給她。「所以呢?」
她翻著那份檔案,找到了布蘭登‧泰隆和尼克‧提布鐸在那個緬因州露營區的帳篷和汽車裡所偷來贓物的清單,她往下瀏覽,停留在一件她記得的項目。香菸打火機,標準純銀,上面刻著名字:R‧倫威克。她望向自己的筆記型電腦,看著波札那的那些被害人姓名。理查‧倫烕克(英國)。失蹤,推測已死亡。
「我的老天,」她說,伸手拿電話。
「怎麼了?」佛斯特說。
「或許沒事。或許很有事。」她按了一個電話號碼。
響了三聲後,一個聲音接了:「我是巴柏警探。」
「嘿,我是珍‧瑞卓利,波士頓警局的。你知道你給我們的那份布蘭登‧泰隆謀殺案的檔案?裡頭有份清單,登記了你們在泰隆的車庫裡找到的贓物。」
「是啊。就是他和尼克在露營區偷來的東西。」
「那些贓物,你們都找到物主了嗎?」
「大部分。信用卡、上頭有名字的東西都很容易找到。我們找回露營區贓物的新聞發佈之後,又有其他幾個物主來認領。」
「我對其中一件特別感興趣。一個純銀打火機,上頭刻了名字的。」
巴柏毫不猶豫地說:「這個一直沒找到物主。」
「你確定沒有人來認領過?」
「確定。每個來認領的人,我都會訪談一下,因為他們有可能在露營區看到了什麼,說不定看過尼克和泰隆在那裡,但那個打火機始終沒有人來認領,我還滿意外的,因為那是標準純銀的。顯然很貴。」
「你有試著追查上頭刻的名字嗎?R‧倫威克?」
巴柏大笑。「你試試看去Google搜尋R‧倫威克吧。大概會有兩萬筆結果。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發佈消息,希望物主能聯絡我們。或許物主沒聽到消息,也或許他根本沒發現搞丟了。」巴柏暫停一下。「你為什麼問起那個打火機?」
「那個名字,R‧倫威克。出現在另一個案子。有個被害人叫理查‧倫威克。」
「哪個案子?」
「多重謀殺,六年前。在波札那。」
「非洲?」巴柏冷哼一聲。「那也扯太遠了。你不認為那個名字比較可能是巧合嗎?」
或許,珍掛上電話時心想。也或許這個名字能把所有案子全都串在一起。六年前,理查‧倫威克在非洲被謀殺。一年後,一個刻著R‧倫威克的打火機出現在緬因州。是裝在兇手的口袋裡來到美國的嗎?
「你要不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佛斯特說,看著她又開始撥電話。
「我得查出一個人的下落。」
他看著她背後的筆記型電腦螢幕。「波札那的檔案?這跟我們的案子有什麼──」
珍舉起一手示意他安靜,同時聽到她丈夫慣常的簡短開場白。「我是嘉柏瑞‧狄恩。」
「嘿,探員先生。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讓我猜猜看,」他笑著說。「家裡又沒有牛奶了。」
「不是,這回要動用你聯邦調查局的身分。我想找一個人,但是不曉得她人在哪裡。你有個好朋友在國際刑警組織,駐南非的單位。叫韓克什麼的。」
「韓克‧安吉森。」
「對,或許他可以幫我。」
「是跨國案子嗎?」
「波札那的一樁多重謀殺案。我跟你提過,幾個遊客去狩獵旅行時消失了。問題是,那是六年前的案子了,我不曉得這個人現在人在哪裡。我猜想她回倫敦了。」
「她叫什麼名字?」
「米莉‧傑可布森。唯一的倖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