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亞瑪編完了她客人的頭髮,給那噴上亮髮劑,等客人走後,她說:「我準備去買中餐。」
愛莎和哈莉瑪告訴她她們想要的——左宗棠雞、重辣,雞翅,陳皮雞——張口就來的架勢,彷彿那是她們每天在講的話。
「你要點什麼嗎?」瑪利亞瑪問伊菲麥露。
「不用,謝謝。」伊菲麥露說。
「你的頭髮要很長時間的。你得吃點東西。」愛莎說。
「我沒事。我有麥片棒。」伊菲麥露說。她還帶了一些小胡蘿蔔,裝在保鮮袋裡,不過迄今她只吃了融化的巧克力當點心。
「什麼棒?」愛莎問。
伊菲麥露拿出她的那條麥片棒,有機的,百分百全穀物加真正的水果。
「那不算吃的!」哈莉瑪譏笑道,目光從電視機上轉開。
「她在這裡十五年了,哈莉瑪。」愛莎說,彷彿在美國待的年份之久,解釋了伊菲麥露吃麥片棒的原因。
「十五年?那麼久。」哈莉瑪說。
愛莎等瑪利亞瑪離開後才從口袋裡抽出手機。「對不起,我打個電話,很快。」她說,然後步出屋外。回來時她面露喜色,因為那通電話,臉上浮現出一種含笑的五官勻稱之美,那是伊菲麥露先前沒有發覺的。
「艾米卡今天下班很晚。所以只有奇丘克來見你,在我們結束之前。」她說,彷彿那是她和伊菲麥露一同計劃的。
「哎,你不必叫他們過來。我都不知道該對他們講什麼。」伊菲麥露說。
「告訴奇丘克伊博人可以娶非伊博人。」
「愛莎,我不能叫他和你結婚。假如他想娶你,他自會和你結婚。」
「他們想娶我的。可我不是伊博人!」愛莎眼泛淚光,這個女人必定有點精神不正常。
「他們那麼告訴你嗎?」伊菲麥露問。
「艾米卡說,他的母親告訴他,假如他娶的是美國人,她就自殺。」愛莎說。
「那有點麻煩。」
「但我,我是非洲人。」
「所以假如他娶的是你,他母親可能不會自殺。」
愛莎茫然地看著她。「你男朋友的母親希望他娶你嗎?」
伊菲麥露首先想到的是布萊恩,接著她意識到,愛莎指的當然是她編造出來的男朋友。
「嗯。她一直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她詫異於自己流利的回答,彷彿她甚至已說服自己相信,她不是在靠十三年前的發了黴的回憶為生。但那本也許是事實;畢竟,奧賓仔的母親一直很喜歡她。
「哇!」愛莎說,語氣中帶著善意的嫉妒。
一個皮膚乾燥發灰、頂著一頭蓬亂白髮的男人走進來,兜售用塑膠托盤端著的花草藥劑。
「不要,不要,不要。」愛莎對他說,舉起手掌,似要把他擋開。那個男人退了出去。伊菲麥露為他感到心酸——穿著破舊的花短袖套衫,面有飢色——好奇他賣那些東西能賺多少錢。她本該買一點的。
「你用伊博語對奇丘克講。他聽你的,」愛莎說,「你會講伊博語吧?」
「我當然會講伊博語。」伊菲麥露說,帶著一種防衛,疑心愛莎是否又在暗示美國改變了她。「動作輕一點!」她補充道,因為愛莎剛用一把細齒梳扯通她分好的一股頭髮。
「你的頭髮硬。」愛莎說。
「不硬,」伊菲麥露堅決地說,「你用的梳子不對。」她從愛莎手裡奪下那把梳子,放到桌上。
伊菲麥露從小在母親頭髮的陰影下長大。母親的頭髮烏黑烏黑,濃密得能在髮廊用去兩罐直髮蠟,豐厚得需要在頭罩式吹風機下待上數小時,當最終解去粉紅色的塑膠捲髮器時,一頭的頭髮驀然散開,恣意、豐厚,如瀑般披在背後,像過節似的。她的父親稱之為華冠。「這是你真的頭髮嗎?」陌生人會問,然後伸出手敬畏地摸一摸。別的人會說:「你是從牙買加來的嗎?」好像只有外國血統可以解釋如此茂密的頭髮,在鬢角處也沒有變稀的跡象。童年時,伊菲麥露會經常對著鏡子,扯拉自己的頭髮,分開一個個小卷,想讓那變得和母親的一樣,但那依舊硬如剛毛,不肯長長;編辮子的人說那鋒利如刀,割破他們的手。
一天,伊菲麥露十歲那年,她的母親下班回家,神情有異。她的衣服還是一樣,一條繫了腰帶的棕色連衣裙,但她滿面通紅,雙眼失焦。「大剪刀在哪裡?」她問。伊菲麥露取來給她,她對著自己的頭舉起剪刀,一把一把,把她的頭髮全剪了。伊菲麥露瞪大眼睛,呆如木雞。那些頭髮像枯草似的落在地上。「給我拿個大袋子來。」她母親說。伊菲麥露從命,神智恍惚,對眼前發生的事一頭霧水。她望著母親在公寓裡走了一圈,收起各種與天主教有關的物品——掛在牆上的十字架、放在抽屜裡的玫瑰經念珠、立在架子上的彌撒書。母親把那些東西統統裝進聚乙烯袋,搬到後院。她步子飛快,出神的表情毫不動搖。在垃圾堆旁,就在她焚燒用過的衛生棉的同一處地方,她生起火,先扔進她的頭髮,用舊報紙包著,然後,一樣接一樣,那些代表信仰的物品。深灰色的煙繚繞升起。從陽臺上俯瞰這一切時,伊菲麥露哭了起來,因為她察覺到有什麼事發生了,站在火旁的那個女人,在火勢減弱時灑上更多煤油,在火光熊熊時後退,那個沒有頭髮、面無表情的女人,不是她的母親,不可能是她的母親。
當她母親回到屋裡時,伊菲麥露向後退卻,可母親緊緊抱住她。
「我得救了,」她說,「今天下午,孩子們課間休息時,奧喬太太為我主持儀式,我接受了主基督。舊事已過,一切都變成新的了。讚美上帝。星期天,我們將開始去復興聖徒會。那是一個信奉《聖經》的教會,一個活的教會,不像聖多米尼克。」她母親的話不是出自她本人之口。她講得生硬極了,用的是一種屬於他人的態度。連她平時尖銳嬌柔的聲音,也變得低沉凝重起來。那天下午,伊菲麥露目睹她的母親喪失了本性。以前,她的母親間或唸一次玫瑰經,吃飯前用手在胸前畫十字,脖子上戴著漂亮的聖徒肖像,一邊唱拉丁語歌一邊笑著,因為伊菲麥露的父親取笑她拙劣的發音。每當父親說「我是個尊重宗教的不可知論者」時,她也笑,她會對他說,他娶到她是多麼幸運,因為即便他只在婚禮和葬禮時上教堂,他仍會乘著她信仰的翅膀升入天堂。可是,那天下午以後,她的上帝變了。他變得苛求。拉直頭髮觸犯他。跳舞觸犯他。她與他達成交易,用餓肚子換取興旺,換取升職,換取健康。她把自己齋戒得皮包骨頭:週末不吃不喝,工作日的晚餐之前只喝水。伊菲麥露的父親用焦慮的目光密切注意她,力勸她多吃一點,少齋戒一點,他講話時總是小心翼翼,以免她把他稱作魔鬼的代理人,不理睬他,誠如她對一位同他們住在一起的表親一樣。「我在為你父親的皈依而齋戒。」她時常對伊菲麥露說。連續數月,他們公寓裡的氣氛好像碎裂的玻璃。每個人都躡手躡腳,避開她母親,她已變成一個陌生人,瘦骨嶙峋,嚴厲苛刻。伊菲麥露擔心她有一天簡直會折成兩段而死。
後來,到了復活節星期六,一個陰沉的日子,伊菲麥露生平第一個靜悄悄的復活節星期六,她的母親從廚房裡衝出來,說:「我看見了天使!」以往,家裡會大開爐灶,熱鬧忙碌,廚房裡鍋碗瓢盆,公寓裡親戚滿堂,伊菲麥露和她母親會去參加夜間的彌撒,捧著點燃的蠟燭,在一片搖曳的燭火的海洋中唱歌,然後回家,繼續準備復活節盛大的午餐。但那次,公寓裡闃寂無聲。他們的親戚躲得遠遠的,午飯將是尋常的米飯和燉菜。伊菲麥露正在客廳陪父親,當她的母親說「我看見了天使」時,伊菲麥露看見他眼中的惱怒,在消失前被她瞬間一眼捕捉到。
「出了什麼事?」他問,用的是對待小孩子的安撫語氣,彷彿迎合妻子的瘋癲會使那趕緊褪去似的。
她的母親向他們講述她剛剛看見的顯靈,煤氣灶旁出現一團烈火,一個天使捧著一本鑲紅線的書,叫她離開復興聖徒會,因為那裡的牧師是個巫士,每晚在海底參加惡魔的集會。
「你應該聽天使的。」她的父親說。
就這樣她的母親離開了那個教會,重新留起頭髮,但停止佩戴項鍊和耳環,因為據神泉會的牧師說,首飾有違教義,不適合賢德的婦人。後來沒多久,就在政變失敗的同一天,住在樓下的商人正哭哭啼啼,因為政變本可以挽救奈及利亞,市集上擺攤的女人本可以獲得內閣席位,而她的母親又一次看見顯靈。這回,天使現身在她的臥室,在衣櫥上方,叫她離開神泉會,加入引導教眾會。伊菲麥露第一次陪母親去做禮拜,在一個地面鋪了大理石的會場內,周圍盡是噴了香水的人,聲音鼎沸,儀式進行到一半時,伊菲麥露望向母親,看見她正在同時又哭又笑。在這間希望滿滿、跺腳拍手的教堂裡,在這處伊菲麥露想像有一眾天使在頂上盤旋的地方,她母親的靈魂找到了家。那是一個新興富人充斥的教會;在停車場,她母親的小車是最舊的,油漆暗淡無光,上面有許多刮痕。假如她同成功發達的人在一起拜神,她說,那麼上帝會像保佑他們一樣地保佑她。她重新戴起首飾,喝起健力士濃黑啤酒;她每週只齋戒一次,時常把「我的上帝告訴我」、「我的《聖經》說」掛在嘴邊,彷彿其他人的,不但不一樣,而且誤入歧途。聽見「早安」或「午安」時,她的回答是一句歡快的「願上帝保佑你!」她的上帝變得和藹可親,不介意人們對他發號施令。每天早晨,她叫醒全家人做禱告,他們會跪在客廳扎人的地毯上,唱歌,拍手,用耶穌的血為到來的一天提供庇護,她母親的話會劃破黎明的靜謐:「上帝啊,我的天父,我命你給這一天注滿福佑,向我證明你是上帝!主啊,我正在期盼你讓我興旺發達!不要讓邪惡的那方取勝,不要讓我的敵人擊敗我!」伊菲麥露的父親有一次說,這些禱告是在妄想中與假想的中傷者作戰,不過他仍堅持要求伊菲麥露天天早起禱告。「這會讓你的母親保持心情愉快。」他告訴她。
在教堂裡,每到做見證的環節,她母親第一個奔上聖壇。「今早我喉嚨有痰,」她會開始發言,「可當吉迪恩牧師開始祈禱時,痰化了。現在那沒有了。讚美上帝!」全體教徒會高喊「哈里路亞!」隨後是其他人的見證。我因為生病沒有學習,但我還是通過了考試,成績斐然!我得了瘧疾,為此祈禱,病除了!牧師一開始禱告我的咳嗽就消了!可每次她的母親總是第一個,步子輕盈,面帶微笑,籠罩在獲救的光輝中。在後面的儀式裡,吉迪恩牧師會穿著削肩西裝和尖頭鞋躍然而出,說:「我們的上帝不是一個清貧的上帝,阿門?我們的命運註定騰達,阿門?」伊菲麥露的母親總是高舉手臂向著天國,一邊說:「阿門,天父主,阿門。」
伊菲麥露不相信是上帝給了吉迪恩牧師那棟大房子和所有那些汽車,他自然是用每次禮拜時三輪募捐的錢買的,她也不相信上帝會像照應吉迪恩牧師一樣地照應每個人,因為那不可能,但她喜歡看到母親現在按時吃飯。她母親眼中的慈愛回來了,她的舉止裡新添了一種喜悅,她再度在吃完飯後留在餐桌旁陪她的父親,洗澡時高聲唱歌。她新入的教會迷住了她的心,但沒有摧毀她。那使她變得可以揣測,很好欺騙。「我去上查經課」,「我去參加團契」,這是伊菲麥露青少年時期出門不受盤問而使用的最便利的藉口。伊菲麥露對教會不感興趣,在宗教上不求上進,也許因為她的母親已經做得夠多。然而她母親的信仰給她安慰;在她心中,那是一朵白雲,隨著她的移動在她頭頂溫和無害地移動。直到將軍走入他們的生活。
每天早上,伊菲麥露的母親為將軍祈禱。她會說:「天父,我命你保佑烏茱的恩師。但願他的敵人永遠戰勝不了他!」或者,她會說:「我們用耶穌寶貴的血庇護烏茱的恩師!」伊菲麥露會嘟囔一些無意義的廢話而不說「阿門」。她的母親掩耳盜鈴地說出「恩師」一詞,語氣粗重,彷彿她道出的力量會真的把將軍變成恩師,亦會重塑這個世界,使年輕醫生能買得起像烏茱姑姑那樣的新馬自達車,翠綠,光可鑑人,凜然的流線型設計。
住在樓上的切達琪問伊菲麥露:「你媽媽說烏茱姑姑的恩師還借錢給她買車?」
「是的。」
「唷!烏茱姑姑真幸運哦!」切達琪說。
伊菲麥露不是沒有察覺到她臉上會意的假笑。切達琪和她的母親想必已經議論過那輛車;她們是妒忌、愛嚼舌根的人,登門拜訪只是為了看別人有什麼,品評新的傢俱或新的電子產品。
「上帝應該保佑這個人哦。我,我希望我畢業時也能遇到一位恩師。」切達琪說。伊菲麥露因切達琪的話中帶刺而氣得火冒三丈。但無論如何,那是她母親的不是,這麼急不可耐地告訴鄰居恩師的故事。她不該講的,烏茱姑姑做的事與別人無關。伊菲麥露偷聽到她在後院告訴某人:「你瞧,將軍年輕時想當醫生,所以如今他幫助年輕的醫生,上帝其實是在利用他為人們的生活造福。」她聽起來由衷、樂觀、富有說服力。她相信自己講的話。伊菲麥露無法理解這一點,她母親自欺欺人的本領,她所講的事實與真正的事實根本不符。烏茱姑姑第一次告訴他們她的新工作時——「醫院裡沒有醫生的空缺,但將軍讓他們為我設了一個」,這是她的原話——伊菲麥露的母親當即說:「這是個奇蹟!」
烏茱姑姑莞爾一笑,一種無聲、保持其平和的微笑;她當然不認為這是奇蹟,可不願把那說出口。抑或說不定真有幾分奇蹟包含在她的新工作裡,在維多利亞島上的部隊醫院當顧問醫師,還有她在海豚苑的新住所,林立的複式公寓,新穎洋派,有些刷成粉紅色,另外的刷成藍色,宛如和煦的天空,周邊是一個公園,茵茵的青草像嶄新的地毯,有供人坐的長椅——就算在離島富人區也是罕見的。幾個星期前,她還只是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她的同學都在討論出國,參加美國、英國的醫學考試,因為不這麼做只能落入失業的荒漠,飽受煎熬。這個國家看不到希望,汽車排起加油的長龍,在揮汗如雨中一等數日,退休的人舉著奄奄無力的標語牌,要求支付他們退休金,大學老師集會,宣布再次罷工。可烏茱姑姑不想走;自伊菲麥露有記憶以來,她一直夢想開一傢俬人診所,她緊緊抱著那個夢想不放。
「奈及利亞不會永遠像這樣下去,我確信我能找到兼職的工作,那雖然艱難,沒錯,但總有一天,我會開設自己的診所,並且是在離島富人區!」烏茱姑姑曾對伊菲麥露講。後來她去參加了一個朋友的婚禮。新娘的父親是一位空軍少將,有傳言元首可能會出席,烏茱姑姑開玩笑說,要請元首任命她到阿索石[16]當醫務官。元首沒有出席,但很多他的將軍來了,其中一位命他的副師長去傳喚烏茱姑姑,請她在宴席結束後到停車場他的車裡去一趟,當她走到那輛前端飄著小旗幟的深色標緻車旁,向坐在後座的男人,道出「午安,先生」時,男人告訴她:「我喜歡你。我想要照顧你。」說不定那番話裡是包含一種奇蹟,我喜歡你,我想要照顧你,伊菲麥露在心裡默唸道,可不是她母親所指的那種。「一個奇蹟!上帝是可靠的!」她的母親那天說,眼睛因信念而發亮。
在伊菲麥露的父親丟了聯邦機構的工作時,她用類似的口吻說:「魔鬼是騙子。他想要開始阻撓我們的福佑,他不會得逞的。」他因為不肯稱呼他的新上司為「媽咪」而遭解僱。他比往常提早到家,因憤懣的懷疑而垂頭喪氣,手裡拿著終止契約的通知書,抱怨讓一個成年男人稱呼一個成年女人為「媽咪」有多荒謬,只因為她認定這是向她表示尊敬的最佳方式。「兢兢業業做了十二年。沒一點良心。」他說。她母親拍拍他的背,告訴他上帝會提供另一份工作,在那之前,他們可以靠她當副校長的薪水過活。他每天早晨出門找工作,咬著牙,領帶打得很緊,伊菲麥露納悶,他難道只是隨便走進一家公司去碰運氣不成,可沒多久,他開始待在家裡,穿著袍子和汗衫,懶洋洋地躺在破舊的沙發上,靠近立體聲錄放機。「你早上沒有洗澡嗎?」一天下午她的母親問他,當時她下班回來,滿臉疲憊,胸前抱著文件,腋下濕了兩塊。而後她煩躁地加了一句:「假如必須叫人『媽咪』才能拿到薪水,你就應該照辦!」
他沒有說話;一度,他似乎茫然若失,萎頓而迷失。伊菲麥露為他感到難過。她向他問起面朝下放在他腿上的那本書,一本眼熟的書,她知道他以前讀過。她希望他會給她來一段長篇大論,比如講講中國的歷史,她會像往常一樣漫不經心地聽著,同時逗他開心。可他沒有心情講話。他聳了聳肩,似乎在說,假如她想要知道,可以自己看那本書。她母親的話動輒就會傷到他;他太在意她,他總是豎起耳朵諦聽她的聲音,他的目光時刻停留在她的身上。不久前,在還未遭解僱時,他曾告訴伊菲麥露:「一旦我獲得升職,我會給你母親買一件真正有紀念意義的東西。」當她問他是什麼時,他神祕兮兮地笑著說:「到時自有分曉。」
看著父親悶聲不響坐在沙發上,她覺得他的樣子與他的身分多麼一致,一個頹喪、壯志未酬的男人,一個中層公務員,想要改變現有的生活,本渴望接受更多教育卻辦不到。他時常聊起他不能上大學是因為他必須找工作供養他的兄弟姐妹,中學時不如他聰明的同學現在已成了博士。他講一口正規、高雅的英語。他們家的幫傭幾乎聽不懂他的話,卻仍非常欽佩。有一次,以前的幫傭雅辛塔走進廚房,輕輕鼓起掌,告訴伊菲麥露:「真可惜,你沒有聽到你父親的高論!是不是很危險?」有時,伊菲麥露想像他在五十年代的教室裡,一個過分熱忱的殖民地的臣民,穿著廉價棉布做的不合身的校服,爭著給教會學校的老師留下好印象。連他的筆跡也端著架子,各種曲線和花體,具有一種統一的典雅,看起來像印出來的。伊菲麥露還小的時候,他斥責她桀驁不馴、大逆不道、冥頑不靈,這些詞使她細小的行為彷彿有了史詩般的色彩,近乎值得驕傲。可隨著年齡的增長,她討厭起父親矯飾的英語,因為那是一種偽裝,他用來抵禦不安全感的保護傘。他活在他不曾擁有的東西裡——一份研究生學位,一份上層中產階級的生活——於是造作的措辭成為他的盔甲。伊菲麥露更喜歡講伊博語時的他,唯獨在那時他似乎忘卻了自己的焦慮。
失業使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在他和世界之間豎起了一道薄牆。他不再在奈及利亞國家電視臺開始播放晚間新聞時嘟囔著「趨炎附勢到難以救藥的國家」,不再發表一個人的長篇大論,批評巴班吉達政府如何使奈及利亞人退化成魯莽的白痴,不再揶揄她的母親。而最大的變化是,他開始加入早晨的禱告,他以前從不參加的。有一次,在出發去他們家鄉探親前,母親堅持要求他一起禱告。「讓我們祈禱,願路上灑滿耶穌的血以保平安。」她說,父親反駁道,路上不灑滿血反倒更安全,不會打滑。這使她的母親蹙眉,使伊菲麥露笑得前俯後仰。
至少他還是沒有上教堂。以前,伊菲麥露和母親從教堂回到家時,經常看見他坐在客廳的地板上,翻看他那堆密紋唱片,跟著立體聲唱機裡放的歌哼唱。他看上去總是意氣風發,自在愜意,彷彿一個人聽音樂的時光給他重新注入了活力。可丟了工作以後,他極少放音樂。她們回到家時看見他在餐桌前,伏在一頁頁散開的報紙上,給報章雜誌寫信。伊菲麥露知道,假如再給他一個機會,他會叫他的上司「媽咪」。
那是一個星期日的上午,時間還早,有人砰砰地敲打前門。伊菲麥露喜歡星期日上午,時光緩慢地流動,穿好上教堂的衣服後,她會坐在客廳陪父親,等她的母親準備就緒。有時他們聊聊天,她和她的父親,其餘時候,他們沉默不語,一種共有的愜意的沉默,那天上午也是如此。廚房裡傳出的冰箱的嗡鳴是唯一可聞的聲響,直至出現那砰砰的敲門聲。粗魯的打斷。伊菲麥露開門,看見房東站在那裡,一個圓滾滾的男人,雙眼突鼓紅腫,據說他每天一起床就要喝一杯澀口的杜松子酒。他的目光越過伊菲麥露投向她的父親,吼道:「都三個月了!我還等著我的錢呢!」他的聲音令伊菲麥露覺得耳熟,那粗重的吼聲總會從鄰居的公寓傳來,從別的地方傳來。可此刻,他就在他們的公寓裡,那場景令她心頭一驚,房東在對著他們的門大吼,她的父親轉成一副冰冷、沉默的面孔對著他。他們以前從未欠過房租。自她出生以來他們就住在這間公寓;屋裡又小又擠,廚房的牆壁被煤油的煙燻黑了,她的同學上門來時她感到難為情,但他們從來沒有欠過房租。
「誇大其詞的傢伙。」她的父親在房東走後說,然後他沒有再說別的。沒有別的可說。他們欠了房租。
她的母親出來,哼著歌,身上噴了濃濃的香水,她的臉蛋乾爽剔透,搽的是偏淺一個色號的粉。她朝伊菲麥露的父親伸出一隻手腕,她細細的金手鍊搭在那裡沒有扣上。
「上完教堂後,烏茱會來接我們去看海豚苑的房子,」他的母親說,「你跟我們去嗎?」
「不去。」他一口回絕,彷彿烏茱姑姑的新生活是一個他恨不得迴避的話題。
「你應該一起來。」她說,但他沒有應聲,只細心地扣好她手腕上的鏈子,告訴她,他檢查過車裡的水了。
「上帝是可靠的。看看烏茱,都住得起離島富人區的房子了!」她的母親喜滋滋地說。
「媽咪,可你知道烏茱姑姑住在那裡,自己一分錢也沒出。」伊菲麥露說。
她的母親瞟了她一眼。「你那條裙子燙過嗎?」
「不用燙。」
「都皺了。請你,去燙一下。至少還有電。或者換件別的。」
伊菲麥露不情願地起身。「這條裙子沒有皺。」
「去,燙一下。不必昭告天下我們日子過得艱難。我們的境遇不是最糟的。這個星期天是跟伊比娜波修女做手工,所以快一點,我們要走啦。」
伊比娜波修女威風凜凜,而且因為她裝出一副對這滿不在乎的樣子,這反而使她更加威風。據說,牧師對她言聽計從。原因不明。有人說那個教會是她和牧師一同創辦的,別的人說她知道牧師過去一個駭人的祕密,還有人說她的道行比牧師高,但不能當牧師,因為她是女人。她可以阻止牧師批准一樁婚事,假如她想的話。她認識每個人,知道每件事,她似乎同時出現在每個地方,帶著飽經風霜的神態,彷彿生活已折騰了她很久。很難看出她的年齡,五十還是六十,她的身軀瘦長結實,她的臉繃著,像閉合的貝殼。她從來不大笑,但時常露出信徒淡淡的微笑。那些做母親的人對她畢恭畢敬;她們送她小禮物,熱切地把女兒交給她,參加星期日的手工課。伊比娜波修女,年輕女性的救星。人們請求她同苦惱的和令人苦惱的女孩談話。有些母親詢問是否可以讓她們的女兒與她同住在教堂後面的那間公寓。可伊菲麥露總感覺,在伊比娜波修女心中,深埋著一種隨時爆發的對少女的敵意。伊比娜波修女不喜歡她們,她只是監視她們、警告她們,彷彿有東西冒犯了她,那是她們身上依然水靈而在她身上早已枯竭的東西。
「我看見你上週六穿著緊身褲,」伊比娜波修女對一個叫克里斯蒂的女孩說,誇張地做出竊竊私語狀,聲音低得既足以偽裝成耳語,卻又高得足以讓每個人聽見,「雖然凡事都是被許可的,但並非凡事都有益。不論哪個女孩,穿緊身褲便是想要犯誘惑之罪。最好還是別穿。」
克里斯蒂點頭,謙卑,恭敬,心懷羞愧。
在教堂的裡屋,兩扇極小的窗戶照不進太多光,因此白天電燈泡總是開著。募款的信封堆在桌上,旁邊是一疊彩色的薄紗紙,好像易碎的布料。女孩們開始互相分工。很快,有幾人在寫信封,其餘人把薄紗紙裁開、捲攏,黏成花朵的形狀,再把一朵朵花串起來,做成蓬鬆的花環。下週日,在一個特別的感恩儀式上,這些花環將掛在奧蒙卡酋長粗大的脖子上和他的家眷的細一點的脖子上。他捐了兩輛新廂型車給教會。
「到那組去,伊菲麥露。」伊比娜波修女說。
伊菲麥露交抱著手臂,和她常有的反應一樣,當她欲說什麼但明知最好別說時,那些話湧上她的喉嚨。「我為什麼要給一個竊賊製作飾品?」
伊比娜波修女驚訝地瞪著眼睛。一片肅靜。別的女孩露出期待的表情觀望著。
「你說什麼?」伊比娜波修女輕聲問道,給伊菲麥露一個道歉的機會,把口中的話收回。可伊菲麥露覺得自己停不下來,她的心怦怦直跳,在一條快速移動的軌道上飛馳。
「奧蒙卡酋長是個騙子,大家都知道,」她說,「這間教會裡充斥著騙子。我們為什麼要假裝這座禮堂不是用骯髒的錢所建的?」
「這是上帝的工作,」伊比娜波修女輕聲說,「假如你無法履行上帝的工作,那麼你就走。走。」
伊菲麥露疾步走出屋子,穿過大門,往公車站走去,明白這件事過幾分鐘就會傳到在教會主樓裡面的母親耳中。她毀了這一天。她們原本要去看烏茱姑姑的房子,吃一頓愉快的午餐。現在,她的母親將惱羞成怒。她要是什麼話也沒說就好了。畢竟,她從前參與過為其他奈及利亞騙子製作花環的活動,那些有前排專座的人,那些捐贈汽車像分發口香糖般輕巧的人。她曾愉快地參加他們的招待會,她曾吃下米飯、肉、涼拌高麗菜絲,染有欺詐汙點的食物,她明知這一點而吃了下去,沒有噎死,甚至沒有考慮到會噎死。然而,今天有點不一樣。當伊比娜波修女懷著那種她聲稱是宗教引導的惡毒的怨恨對克里斯蒂講話時,伊菲麥露望著她,突然看見了某些她母親的影子。雖然她母親是個更加善良和單純的人,但和伊比娜波修女一樣,她否認事情的本相。一個必須披上宗教外衣來掩蓋她自己渺小慾望的人。突然,伊菲麥露一點都不想待在那間布滿陰影的斗室。此前,似乎什麼都溫厚無害,她母親的信仰,浸淫在上帝恩典中的一切,突然間,事情不再如此。她閃過一個心願,希望她母親不是她的母親,對此,她感覺到的不是內疚和悲哀,而是一種單一的情感,混雜著內疚和悲哀。
車站冷清得嚇人,她想像所有本該擠在這裡的人此時都在教堂,唱歌祈禱。她等著公車,不知該回家還是去別的地方暫避一會兒。最好還是回家,面對她必須面對的任何事情。
她的母親拉她的耳朵,幾近溫和的一扯,好像不願造成真正的痛楚。自伊菲麥露小時候起她就這樣。「看我怎麼揍你!」她會在伊菲麥露犯錯時說,可從來沒有動手打過,只是綿軟地拉一下耳朵。這次,她拉了兩下,先一下,然後又一下,以強調她的話。「魔鬼附了你的身。你必須用祈禱來對付它。不准自己下判斷。把判斷的工作留給上帝!」
她的父親說:「你得克制自己生來愛挑釁的脾氣,伊菲麥露。你已經在學校因出了名的不馴服而招人注目,我告訴過你,那已經損害到你突出的學業成績。沒必要在教會重蹈覆轍。」
「明白了,爸爸。」
烏茱姑姑來時,伊菲麥露的母親告訴了她發生的事。「你去好好說說那伊菲麥露。她只聽你的話。問問她,我對她做了什麼,使她想要像這樣在教會令我難堪。她頂撞了伊比娜波修女!那等同於頂撞牧師!這孩子為什麼一定要惹是生非?我以前一直都說,照這樣的表現,她要是個男孩就好了。」
「嫂子,你知道她的毛病是從來不曉得什麼時候該閉上嘴巴。別擔心,我會和她談一談的。」烏茱姑姑說,扮演著調解人的角色,安撫她堂哥的妻子。她與伊菲麥露的母親一直相處得很融洽,隨和的關係,存在於兩個小心迴避任何深入性談話的人之間。烏茱姑姑可能對伊菲麥露的母親接納她、許可她在家裡常住而心懷感激。從小,伊菲麥露不覺得自己像個獨生子女,因為有同輩的表親堂親、姑姑嬸嬸和叔叔伯伯同他們住在一起。公寓裡總是放著行李箱和旅行袋;有時,一兩個親戚會在客廳打好幾週地鋪。大多是他父親家的人,被送來拉各斯學習手藝或上學或找工作,這樣,那些人回到村裡以後便不會嘀咕抱怨他們只有一個孩子的兄弟不願幫助撫養其他人。她的父親自覺對他們負有責任,他堅持要求每人晚上八點以前回家,確保有足夠的食物供大家吃飽,連上廁所時也鎖上他臥室的門,因為他們中誰都可能會不小心走進去偷點什麼。但烏茱姑姑不同。聰明過人,不能荒廢在那落後閉塞的地方,他說。他稱她小妹妹,雖然實際上她是他父親哥哥的孩子,他對她更加保護,不那麼疏遠。每當他撞見伊菲麥露和烏茱姑姑窩在床上傾談時,他會愛憐地說「你們這兩人」。烏茱姑姑去伊巴丹[17]上大學後,他近乎感傷地對伊菲麥露講,「烏茱對你產生一股安定的作用」。他似乎認為,以她們親密的關係,證明他自己的選擇是對的,他彷彿卓有遠見地為家裡帶來一份饋贈,一個妻子與女兒之間的緩衝。
於是,在臥室,烏茱姑姑勸導伊菲麥露:「你就該乖乖地做花環。我告訴過你,你不必把事事都講出來。你必須學會那一點。你不必把事事都講出來。」
「你從將軍那裡得來的東西,媽咪為什麼一定要假裝是上帝給的所以才喜歡呢?」
「誰說那不是上帝給的?」烏茱姑姑反問,做了一個鬼臉,把嘴唇往兩邊向下拉。伊菲麥露大笑。
據家裡人講,伊菲麥露三歲時性情乖戾,一有陌生人走近她就尖叫,可第一次看見臉上長著青春痘的十三歲的烏茱姑姑時,伊菲麥露走過去,爬到她腿上,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她不知道是否確有其事,還是只是因為被大家一講再講而成真了,一則童話般的軼事,標誌著她們親密無間的開端。伊菲麥露小時候的裙子是烏茱姑姑縫的,後來,隨著伊菲麥露逐漸長大,她們會一起研究時尚雜誌,挑選造型。烏茱姑姑教她把酪梨搗成泥,敷在臉上,把含薄荷醇的羅博軟膏溶解在熱水裡,用那蒸汽蒸臉,用牙膏讓青春痘乾癟下去。烏茱姑姑給她帶來詹姆斯·哈德利·蔡斯[18]的小說,用報紙包著,蓋住封面上接近赤裸的女郎,在伊菲麥露從鄰居那裡傳染了蝨子後用熱梳子為她篦頭,在她第一次月經來潮時給她細心講解,填補她母親空洞的訓誡——那淨是引用《聖經》裡關於貞潔的論述,卻缺乏有關痛經和衛生棉的具體實用的常識。當伊菲麥露遇見奧賓仔後,她告訴烏茱姑姑她遇到了她的畢生所愛,烏茱姑姑叮囑她,可以允許他親吻撫摸,但不能讓他把那東西放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