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吉妮卡,她站在小小、擁擠的長途車終點站,穿著超短裙和一件只蓋住她胸部而露出上腹部的抹胸,等著把伊菲麥露撈出來,放入真正的美國裡。吉妮卡瘦了許多,身形比以前小了一半,而她的頭則顯得更大,頂在修長的脖子上,令人想起一種四不像的怪獸。她張開手臂,彷彿召喚一個孩子到她懷裡去似的,一邊大笑一邊高喊,「伊菲絲柯!伊菲絲柯!」伊菲麥露一度被帶回到中學的時光:畫面裡一群說長道短的女生,穿著藍白制服,頭上戴著呢絨貝雷帽,聚集在學校的走廊上。她擁抱吉妮卡。她們像戲裡的人一樣,緊緊摟著彼此,分開,又再緊緊摟住對方,令她稍感吃驚的,這使她的眼中充滿淚水。
「瞧瞧你!」吉妮卡說,同時打著手勢,她手腕上的許多個銀手鐲丁零噹啷的作響。「真的是你嗎?」
「你什麼時候開始絕食,變得像根魚乾了?」伊菲麥露問。
吉妮卡大笑,提起行李箱,轉向門口。「快點,我們走吧。我的車停在不能停的地方。」
那輛綠色的富豪停在一條小巷的轉角。就在吉妮卡跳進車裡、發動汽車之際,一個面無笑容、身穿制服的女人手持罰單簿,正噔噔朝她們走來。「差一點兒!」她說著,大笑起來。一個流浪漢穿著骯髒的T恤,推著一輛裝滿一捆捆東西的手推車,剛好在車旁停下來,彷彿要暫歇一會兒,目光空洞地瞪著前方,吉妮卡瞥了他一眼,同時把車緩緩駛入街道。行駛途中,她們搖下車窗。費城的氣味裡有夏日的豔陽,烤焦的瀝青,從藏在街角的餐飲車裡傳出噝噝的烤肉聲,棕褐色皮膚的外國男人和女人在裡面躬著身子。伊菲麥露會漸漸喜歡上從那些車裡賣出的皮塔三明治,餅皮夾著羊肉,滴著醬汁,正如她會漸漸愛上費城這座城市一樣。它不像曼哈頓會喚起人心頭的畏懼;它小巧溫馨但不褊狹,是一座說不定還會友好歡迎你的城市。伊菲麥露看見人行道上走出辦公室去吃午餐的女子,穿著球鞋,證明他們美國人注重舒適勝過優雅;她還看見十指緊扣的年輕情侶,時不時接吻,彷彿擔心假如他們鬆開手,他們的愛情就會消散,溶解成虛無。
「我借了我房東的車。我不想開我破不拉幾的車來接你。我不敢相信,伊菲絲柯。你來美國啦!」吉妮卡說。有一種耀眼、陌生的魅力,來自她的瘦削,她橄欖色的肌膚,她已經升高到快蓋不住襠部的短裙,她不停掖到耳後的筆直筆直的頭髮,一股股金黃色,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我們正在進入大學城,那是威爾森學院的所在地,你曉得哇?我們可以先去看你的學校,然後去我住的地方,在城外郊區,之後晚上我們可以去我朋友家。她有一個派對。」吉妮卡換成了奈及利亞英語,一種過時、過頭的版本,急於證明自己沒有變。多年來,她一直努力地不離不棄,保持聯繫:打電話,通信,寄來書和她稱之為「便褲」的沒有線條的長褲。而此刻,當她說著「你曉得哇」時,伊菲麥露沒有勇氣告訴她,沒人再說「哇」了。
吉妮卡細述起她自己初到美國時的逸事,彷彿那裡面充滿了微妙的智慧,是伊菲麥露以後用得到的。
「你沒看到上高中時,我說有人和我槓上,他們是怎麼笑我的。因為『槓』在這裡的意思是發生性關係!所以我必須不停地解釋,在奈及利亞,那個詞指的是擺臭臉。還有,你能想像嗎,『混血兒』在這裡是個貶義詞?大學一年級時,我告訴一幫朋友,在家鄉上學時我被選為校花。記得嗎?我其實根本贏不了。該贏的人是扎伊納布。只是因為我是混血兒。還不止如此。在這個國家,你會從白人口裡聽到一些我不會聽到的狗屁話。但反正就是這樣,我告訴他們在家鄉,男生個個都追我,因為我是混血兒,結果他們說我在瞧不起自己。所以現在我說兩種血統,假如有人說混血兒,我理應感到氣憤。我在這裡遇見了很多母親是白人的人,他們的問題可多了,啊。在來美國以前,我根本不知道我是應該有問題的。老實講,假如有人想要撫養有黑人和白人兩種血統的孩子,還是去奈及利亞。」
「當然。那裡所有的男生都追求混血女生。」
「對哦,不是所有男生,」吉妮卡做了一個鬼臉,「奧賓仔最好趕緊來美國,在有人把你搶走以前。你知道,你這副身材,在這裡很吃香。」
「什麼?」
「你人瘦胸大。」
「拜託,我不是瘦。我是苗條。
「美國人說『瘦』。在這裡,『瘦』是褒義詞。」
「那是你所以絕食的原因嗎?你的屁股都不見了。我一直希望擁有像你一樣的屁股呢。」伊菲麥露說。
「你知道嗎,我一來這裡就開始減肥?我甚至差點得了厭食症。和我同高中的那些孩子叫我豬頭。你知道在家鄉,有人對你講你變瘦了,那表示是不好的事。可在這裡,有人對你講你變瘦了,你要說謝謝。這裡就是不一樣。」吉妮卡說,帶著一點感傷,彷彿她也是剛到美國。
後來,伊菲麥露望著吉妮卡在朋友史蒂芬妮的公寓,一瓶啤酒不離口,嘴裡飄出帶有美國口音的單詞,她驚異於吉妮卡變得和她的美國朋友們多麼相像。潔西卡是日裔美國人,漂亮活潑,玩弄著她印有賓士徽章的車鑰匙。膚色白皙的特雷莎,笑聲洪亮,戴著鑽石耳環,穿著破爛、磨舊的鞋。史蒂芬妮,華裔美國人,剪了一個完美的波波頭,頭髮跟著她的腦袋晃來晃去,內扣的髮梢勾勒出她的下巴,她三不五時把手伸進刻有她姓名首字母花押字的包裡拿煙,走到屋外去抽。哈里,咖啡色的肌膚,一頭黑髮,穿著緊身T恤,在吉妮卡介紹伊菲麥露時,她說:「我是印度人,不是印第安人。」她們一致嘲笑同樣的事,對同樣的事一致說「噁心!」她們像經過精心排練似的。史蒂芬妮宣布,她的冰箱裡有自釀的啤酒,大家齊聲叫「好!」接著,特雷莎說:「我能喝普通啤酒嗎,斯蒂芙?」聲音很小,害怕冒犯到人。伊菲麥露坐在房間盡頭一張孤零零的椅子上,喝著柳橙汁,聽她們講話。那家公司可壞了。哦,我的天啊,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東西裡面有多少糖。網際網路將徹底改變這個世界。她聽見吉妮卡問:「你們知道嗎,他們用某些從動物骨頭裡提取的東西來做那清涼薄荷糖?」其他人一片譁然。吉妮卡明白這裡面的應對之道,如何表現,她已掌握得爐火純青。和烏茱姑姑不一樣,吉妮卡來美國時年紀小,有適應力,尚未定型,那些文化上的暗示已滲透到她的骨子裡,如今,她打保齡球,知道託比·馬奎爾[32]是誰,認為蘸醬的東西吃過再蘸是噁心的舉動。啤酒瓶和啤酒罐越堆越高。她們全都慵懶撩人地躺在沙發上,和地毯上,DVD唱機裡放著重搖滾樂,伊菲麥露覺得那是不和諧的噪音。特雷莎喝得最快,把每個空啤酒罐滾過木地板,其他人則起勁地大笑,這令伊菲麥露不解,因為其實沒那麼好笑。她們怎麼知道何時該笑,笑點是什麼?
吉妮卡要買禮服去參加一個晚宴,是她正在實習的事務所的律師們舉辦的。
「你應該買點東西,伊菲。」
「不到必要時,我不花我的十考包。」
「十美分。」
「十美分。」
「我可以給你一件外套和床上用品,可你至少需要褲襪。天轉冷了。」
「我有辦法。」伊菲麥露說。她會有的。需要的話,她會一次全部把她全部的衣服都穿上,裹好幾層,直至她找到工作為止。她懼怕花錢。
「伊菲,我幫你付。」
「你又沒有賺很多錢。」
「至少我有一點收入。」吉妮卡反唇相譏。
「我真希望能快點找到工作。」
「會的,別擔心。」
「我想不出有人會相信我是恩戈茲·奧孔庫沃。」
「你去面試時別給他們看駕照。只出示社會安全卡。說不定他們根本不會問。有時,那種零工,他們不要求。」
吉妮卡帶路,她們走進一家服飾店,伊菲麥露覺得那裡太火爆;那令她想起夜總會,迪斯可音樂放得很大聲,店內暗暗的,售貨員是兩個手臂精瘦、穿著一身黑的姑娘,飛一樣地走來走去。一個有著巧克力色的皮膚,頭上縫了長長的黑假髮,中間幾綹挑染成紅棕色,另一個是白人,朝她們走來時烏黑的頭髮飄在身後。
「嗨,女士們,你們好嗎?有什麼能為你們效勞的?」她用清脆、婉轉的聲音問道。她從衣架上取下衣服,從架子上拿出疊好的衣服打開,向吉妮卡一一展示。伊菲麥露看著價格標籤,把那換算成奈拉,驚呼道:「啊—啊!這東西怎麼會這麼貴?」她揀出其中幾件,仔細端詳,想分清它們分別是什麼,是內衣還是上衣,是襯衫還是連衣裙,可有時她仍不確定。
「這件可是剛到的。」那位售貨員說的是一條亮閃閃的連衣裙,彷彿在洩露一個重大的祕密,吉妮卡說:「哦,我的天,是真的嗎?」顯出異常的興奮。在試衣間過分明亮的燈光下,吉妮卡穿上那條連衣裙,踮著腳走路。「我喜歡這件。」
「可這件沒有線條。」伊菲麥露說。在她看來,那像個四四方方的麻布袋,一位無聊之士在上面隨便黏了些亮片。
「這是後現代風。」吉妮卡說。
望著吉妮卡在鏡子前喜滋滋的模樣,伊菲麥露納悶,她是否也會慢慢變得和吉妮卡一樣,喜歡上沒有線條的連衣裙,這是不是美國施予你的影響。
結帳時,金髮碧眼的收銀員問:「有人招呼你嗎?」
「有。」吉妮卡說。
「是凱爾希還是珍妮佛?」
「對不起,我不記得她的名字。」吉妮卡環顧四周,想指認招呼她的人,可兩個姑娘都消失進了後面的試衣間。
「是長頭髮那個嗎?」收銀員問。
「唔,她們兩人都是長頭髮。」
「是黑頭髮那個嗎?」
她們兩人都是黑頭髮。
吉妮卡微微一笑,看著收銀員,收銀員微微一笑,看著她的電腦螢幕,僵持了漫長的兩秒鐘後,她欣然說:「沒事,稍後我會查清楚,確保她得到她的佣金。」
在她們走出那家店時,伊菲麥露說:「我在等著她問,『是有兩隻眼睛的那個,還是有兩條腿的那個?』她為什麼不乾脆問,『是那個黑人女孩還是白人女孩?』」
吉妮卡大笑。「因為這是美國。有些事,你要理應假裝看不到。」
吉妮卡叫伊菲麥露住在她那裡,以便省下房租,但她的公寓太遠,在主幹線的最盡頭,每天從那裡坐火車進費城,開銷會太大。她們一起看了費城西區的公寓,伊菲麥露驚訝於廚房腐朽的櫥櫃,竄過一間空臥室的那隻老鼠。
「我在恩蘇卡的宿舍雖然髒,但沒有老鼠哦。」
「這是老鼠。」吉妮卡說。
正當伊菲麥露準備簽下租約時——假如省錢意味著和老鼠同住,那也只好如此——吉妮卡的朋友告知她們一個待出租的房間,就大學生活來講很划算。那屬於一間有四個臥室的公寓,地毯長了黴,位於鮑威爾頓大街一家披薩店的樓上,轉角有癮君子偶爾丟下的吸毒管,那些扭曲變形的金屬,可憐巴巴地在太陽下閃著光。伊菲麥露的房間是最便宜、最小的,對著隔壁大樓表面剝落的磚牆。狗毛飛得到處都是。她的室友——傑姬、埃琳娜和艾莉森,看上去幾乎分不出彼此,都是小骨架,苗條的臀部,她們的栗色頭髮都被燙直了,長曲棍球棒堆在狹窄的走廊裡。埃琳娜的狗悠閒地走來走去,又大又黑,像一頭毛髮蓬亂的驢子。每隔一段時間,樓梯底下就會出現一坨狗屎,埃琳娜會尖叫道:「朋友,這下你麻煩大啦!」彷彿在演給室友看,扮的是一個臺詞大家都知道的角色。伊菲麥露希望那條狗能養在外面就好了,那是狗該待的地方。在她搬進去的那個星期,當埃琳娜問伊菲麥露為什麼不愛撫她的狗,或搔搔他的腦袋時,她說:「我不喜歡狗。」
「那是文化差異嗎?」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像在中國,人們吃貓肉和狗肉。」
「我家鄉的男朋友愛狗。我就是愛不起來。」
「噢。」埃琳娜說,皺著眉看她,和之前她說自己從來沒打過保齡球時傑姬和艾莉森看她的表情一樣。她們彷彿在納悶,從未打過保齡球的她怎麼會長成一個正常人。她站在自己人生的邊緣,同她根本不認識的人,合用冰箱和廁所,一種表面的親密。這些人生活在驚嘆號裡。「太好啦!」她們常說。「那真好!」這些人在淋浴時不搓身;她們的洗髮精、護髮霜、沐浴露亂扔在洗手間裡,但沒有一塊海綿,少了海綿這一點,使她們在她眼中似像不可企及的外星人。(她最早記得的事之一是她母親與她一起在浴室,中間隔著一桶水,對她說:「快,好好刷刷你兩腿之間的地方,好好刷一刷……」伊菲麥露拿著絲瓜絡,下手力道有點過大,只為向母親證明她能把自己洗得多乾淨,而之後的幾天裡,走路時兩腿分得很開,搖搖晃晃。)她室友們的生活裡包含幾分不疑不問,一種令她著迷的主觀認定的信念,所以她們常說:「我們去弄一點來」用來指她們需要的任何東西——更多啤酒、披薩、辣雞翅、烈酒——彷彿弄這個是不必花錢的。她習慣了在家時,人們做這樣的打算前先會問:「你有錢嗎?」她們把披薩盒留在廚房桌上,廚房一連幾天處在無人打理的凌亂中。到了週末,她們的朋友聚集在客廳,成箱的啤酒疊在冰箱裡,馬桶座圈上一道道乾掉的尿漬。
「我們要去參加派對。你一起來吧,會有很多樂子!」傑姬說。於是,伊菲麥露穿上她的修身長褲和一件向吉妮卡借來的脖子上繫帶的上衣。
「你們不換衣服嗎?」出門前她問她的室友,她們全都穿著邋遢的牛仔褲,傑姬說:「我們穿衣服了。你在講什麼呀?」伴之的是哈哈大笑,表示又有一處外國人不正常的地方出現了。她們去慄樹街上的一間兄弟會會所,在那裡,每個人無所事事地站著,用塑膠杯喝著有濃厚伏特加的潘趣酒,直到伊菲麥露接受了不會有跳舞的事實;在這裡,參加派對等於無所事事地站著、喝酒。他們全穿得亂七八糟,衣角磨損了,衣領鬆垮著,派對上的學生,他們的衣服看起來肯定都是舊的。(多年後,一篇部落格文章會寫道:在穿著打扮上,美國文化自成一體,那不僅漠視這種展示自我的禮節,並把那種漠視轉變成優點。「我們太出眾/繁忙/有個性/不拘泥,懶得顧及我們在別人眼中的形象,所以我們可以穿著睡衣上學,穿著內衣逛商場。」)他們喝得越來越醉,有些人癱躺在地上,其餘人拿起氈製粗頭筆,開始在倒下的那些人暴露的皮膚上寫字。「吸我的雞巴。」「費城76人隊加油。」
「傑姬說你是從非洲來的?」一個戴棒球帽的男生問她。
「是的。」
「那真酷!」他說,伊菲麥露想像她把這告訴奧賓仔,模仿那個男生的語氣。奧賓仔從她嘴裡挖出絲絲縷縷的小事,鑽研細節,提出問題。有時,他會大笑,笑聲在電話線裡迴響。她告訴他,艾莉森說,「嘿,我們要去吃點東西。一起來吧!」她以為這是一個邀請,照在家鄉的習慣,邀請表示艾莉森或其他人中的一個會買了請她吃。可當服務員拿來帳單時,艾莉森開始仔細地分算,每個人點了幾杯飲料,誰點了開胃菜炸魷魚圈,確保大家各付各的。奧賓仔覺得這非常好笑,最後說:「你知道,那是美國!」
對她而言,這些只在日後回首時覺得好笑。她曾竭力掩飾她的困惑,對於熱情招待所包含的範疇,還有對於小費這件事——額外多付帳額的百分之十五或二十給服務員——那疑似賄賂,一種強迫性、立竿見影的賄賂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