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賓仔頻繁查看他的黑莓手機,過於頻繁,連夜間起來上廁所時也不放過,雖然他嘲笑自己,卻仍停不下來。四天,過了整整四天後,她才回信。這令他灰心喪氣。她從不羞怯,換作平時,她應該老早就回信了。她也許很忙,他告訴自己,雖然他清楚得很,「忙」是一個多麼省事而缺乏說服力的理由。或可能她變了,成了那種延緩四天以免讓自己顯得過於急切的女人,一種益發令他灰心喪氣的猜想。她的電子郵件真摯熱誠,但過於簡短,告訴他,對放棄現有的生活、搬回故鄉,她既興奮又緊張,但沒有具體細節。她到底將於何時搬回來?如此難以割捨的是什麼?他又用Google搜索了那個美國黑人,期待也許能找到一篇描述分手的部落格文章,但那個部落格有的只是學術論文的連結。其中一篇論述的是早期嘻哈樂作為政治活動——美國人真行,把嘻哈樂當作一個切實的課題來研究——他讀了那篇論文,期望是篇無聊的文章,結果卻有趣得很,吸引他一路讀到尾,這使他心裡很不是滋味。那個美國黑人,荒唐地,成了他的對手。他試了臉書。柯希在臉書上很活躍,她張貼照片,與眾人保持聯繫,但他前陣子把他的帳號刪了。初始,他對臉書感到興致勃勃,老朋友突然間轉生還魂,有了妻子、丈夫、孩子,照片下有一連串的留言評論。可後來他開始驚駭於那不真實的氛圍,精心擺弄的畫面,創造出一種並行的生活,為臉書而拍的照片,背景裡放上他們覺得自豪的物品。此刻,他重新啟用了他的帳號,搜索伊菲麥露,但她沒有臉書的個人頁面。也許同他一樣,她不沉迷於臉書。這令他略感竊喜,再次證明他們多麼相像。臉書上有她的美國黑人男友,但他的頁面只對朋友公開,在一時的頭腦發熱下,奧賓仔考慮給他發一個加為好友的請求,只為看看他是否有貼伊菲麥露的照片。他本想等幾天再給她回信,但那晚在書房,他不知不覺給她寫了一封很長的電子郵件,講他母親的過世。我從來沒有想過她會死,直至她真的死了。這合情理嗎?他發現悲傷不曾隨著時間而淡去;相反,那是一種變化無常的存在。有時那份痛楚來得猝不及防,就如那天她的幫傭打電話給他,嗚咽著說她躺在床上沒了呼吸一樣。其餘時候,他忘記她已經過世,倉促地計劃著飛去東部看她。她對他新累積的財富不以為然,彷彿她不理解一個可以讓人如此輕易賺那麼多錢的世界。他為她買了一輛新車,想給她一個驚喜,她告訴他,她的舊車很好,沒有一點毛病,那輛自他上中學以來她一直在開的標緻505。他把車送到她的住處,一輛她不會覺得太招搖的小本田,可每次他去時,都看見那輛車停在車庫,積了一層白濛濛的灰。他非常清楚地記得他最後一次和她通話的內容,在她去世的三天前,她對她的工作和學校的生活越來越失望。
「沒有人在國際期刊上發表文章,」她說,「沒有人去參加學術會議。那像一潭泥濘的淺池,我們全在裡面打滾。」
他把這寫在給伊菲麥露的電子郵件裡,他母親對工作的悲哀亦使他感到悲哀。他小心不下筆太重,寫到在她的葬禮前,他家鄉的教會讓他付了名目繁多的費用,備辦宴席的人在舉行入土儀式時偷肉,用新鮮的香蕉葉包住牛肉塊,扔給院落圍牆外的同夥,他的親戚們的注意力全轉向了被偷的肉。提高的嗓門,你來我往的叫罵,一位姨媽說:「那幫辦酒席的人必須把贓物一點不剩地還回來!」贓物。他的母親若在世,會對肉是贓物而感到好笑,更會因自己的葬禮最終變成一場偷肉之爭而發噱。為什麼,他在給伊菲麥露的信裡寫道,我們的葬禮這麼快把焦點從死去的人轉移到別的事情上?為什麼村民要等到有人過世才站出來算舊帳,那些確有其事的和那些臆想的,他們為什麼錙銖必較到不惜剜骨剔肉?
一個小時後收到伊菲麥露的回信,一通澎湃的心碎之語。垂淚寫下這封信。你知道嗎,多少次我希望她能是我的母親?她是大人裡唯一——除了烏茱姑姑以外——尊重我的主見的。你何其幸運,有她撫養你長大。她在各個方面皆是我欲仿效的榜樣。我真的很難過,天花板。我可以想像你一定曾感到撕心裂肺,並且依然偶有這種感覺。我在麻薩諸塞州,和烏茱姑姑還有戴克在一起,現在我正經歷著某些帶給我那種痛楚的事,但僅是細微的。請告訴我一個號碼,讓我能打電話給你——假如可以的話。
她的電子郵件使他心情愉快。透過她的眼睛看他的母親,使他心情愉快。這給他壯了膽。他想知道她提到的痛楚是什麼,希望指的是和那個美國黑人分手,雖然他並不願看到這段戀情對她如此刻骨銘心,以致分手會使她陷入幾分哀慟中。他試圖想像如今的她會有多大變化,多麼美國化,特別是在和一個美國人談過戀愛以後。過去幾年裡,在從美國回來的許多人身上,他注意到有一種狂躁的樂觀主義,一種頻頻點頭、永遠微笑、過度熱情的狂躁的樂觀主義,對此他感到厭煩,因為那猶如卡通畫,缺乏內涵和深度。他希望她沒有變成那樣。他無法想像她會變成那樣。她索要他的號碼。假如她不是對他餘情未了,她不可能對他的母親有如此強烈的反應。於是他再度寫信給她,把他的所有電話號碼告訴她,他的三個手機,辦公室的電話,和家裡的座機。他在郵件結尾寫了這番話:說來奇怪,我一直覺得,我的人生中每有大事發生時,你是唯一會理解的人。他激動得忘乎所以,可在點擊了「發送」後,他追悔莫及。那太過分太急促了。他不應該寫這麼重的話。他著了魔似的檢查他的黑莓手機,日復一日,到第十天,他明白她不會回信了。
他寫了若干封向她道歉的電子郵件,可沒有發送出去,因為那感覺狼狽,為了某些他無法名狀的事而道歉。他後來給她寫的那些娓娓細述的長郵件,絕非有意識的決定。他聲稱的,他人生中每遇到大事時就思及她,雖然言過其實,他知道,但並非完全是誑語。當然,有幾段時光,他不曾主動想起她,當他沉浸在和柯希初期的熱戀中,沉浸在他初生的孩子、他新簽的契約中,但她從未消失。他把她,始終緊握在他意識的掌心。連在她杳無音訊,和他困惑的怨恨期間,同樣如此。
他開始給她寫信,講述他在英國的時光,希望她會回信,再後來他憧憬起寫信本身。他從未對自己回顧過這段親身經歷,從未讓自己有過反思的機會,因為他太不知所措,起先是遣返的打擊,後來是在拉各斯突如其來的新生活。寫信給她亦成了一種寫信給自己的方式。他未嘗有損失。即便她是在和那個黑人男友一起讀他的郵件,嘲笑他的愚蠢,他也不介意。
終於,她回信了。
天花板,抱歉久未聯絡。戴克企圖自殺。先前我不想告訴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好轉了許多,但那創傷依舊在,那給我的震動超出我的預想(你知道,「企圖」表示沒有真的發生,但我一連哭了好幾天,想著萬一真的發生會怎麼樣)。很抱歉,我沒有打電話給你,對你母親致以哀悼。我曾經計劃那樣做,也感謝你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但那天我送戴克去看他的精神科醫生,之後,我就打不起精神做任何事。我感覺自己好像被某些東西擊倒了似的。烏茱姑姑說我得了憂鬱症。你知道,美國有辦法把每件事都變成需要藥物治療的疾病。我沒有吃藥,只是花許多時間陪戴克,看許多講吸血鬼和太空飛船的爛電影。讀了你寫英國的郵件,我非常喜歡,那使我受益良多,在諸多方面,對此我感激不盡。希望能有機會把我自己的經歷向你一一傾吐——只要有那個機會。我剛結束一項在普林斯頓的研究員工作,多年來,我寫了一個有關種族的匿名部落格,而後那變成我的謀生手段,你可以點擊這裡閱讀過往的文章。我推遲了返鄉的時間。我會與你聯繫。保重,祝你和你的家人萬事如意。
戴克試圖自殺。那不可理解。他記憶中的戴克是個蹣跚學步的幼兒,白鼓鼓的紙尿褲繫在腰上,在海豚苑的家中跑來跑去。如今他是試圖自殺的青少年。奧賓仔的第一個念頭是想衝到伊菲麥露身邊,當即,立刻。他想買張機票,登上去美國的飛機,到那裡陪她,安慰她,幫助戴克,把一切處理妥善。然後他嘲笑自己的荒唐。
「親愛的,你恍神了。」柯希對他說。
「對不起,漂亮寶貝。」他說。
「暫時別想工作的事嘛。」
「好的,對不起。你說什麼?」
他們坐在車裡,正要前往一所位於伊科伊的托兒所兼小學,他們要作為喬納森和伊西歐瑪邀請的來賓,在開放日參觀學校,他們是柯希在教會認識的朋友,他們的兒子在那裡上學。一切都是柯希安排的,這是他們參觀的第二間學校,為了幫助他們決定布琪該上哪一所。
奧賓仔和他們只打過一次交道,在柯希請他們來吃飯時。他覺得伊西歐瑪是個有意思的人,她容許自己講出口的一些話富有創見,但她多數時候保持沉默,收起鋒芒,假裝自己實際沒有那麼聰慧,以撫慰喬納森的自尊心;而喬納森,一位照片時時出現在報紙上的銀行執行總裁,扮演了當晚的主角,囉嗦地講述他和瑞士地產經紀人達成的交易,聘用他當過顧問的奈及利亞各地的州長,和形形色色經他挽救而免於破產的公司。
他把奧賓仔和柯希介紹給校長——一位嬌小豐滿的英國女人,說道:「奧賓仔和柯希是我們交情很深的朋友。我想他們的女兒明年可能也會來這裡上學。」
「許多高層外派人員把他們的孩子送來這裡。」校長說,她的語氣裡帶有自豪的意味,奧賓仔好奇這是不是她的口頭禪。她說不定已經講了太多遍,知道那有多麼靈驗,多麼能打動奈及利亞人的心。
伊西歐瑪正在詢問為什麼他們的兒子還沒有上很多數學和英語課。
「我們的教學方法更偏重理念。我們希望讓孩子在第一年裡探索他們身處的環境。」
「可這不應該互相排斥。他們可以同時開始學習一點數學和英語。」伊西歐瑪說。接著,她以一種不試圖掩蓋話裡潛藏的嚴肅性的風趣,補充說:「我的侄女上的是一所本土學校,六歲的她會拼『onomatopoeia(擬聲)』了!」
那位校長不自然地笑了笑。她的微笑表明,她認為不值得針對二流學校的步驟方法浪費口舌。後來,他們坐在一間大禮堂裡,觀看孩子們排演的一齣聖誕劇,講的是聖誕節那天,一戶奈及利亞人家在他們的門階上撿到一個孤兒。演出中途,一位老師打開風扇,吹出一粒粒細小的白色棉絮,飛遍舞臺。雪花。劇中在下雪。
「他們為什麼要安排下雪?他們是在教小孩子假如不像國外那樣下雪的話,聖誕節就不是真正的聖誕節嗎?」伊西歐瑪說。
喬納森說:「哎——哎,那有什麼不妥?只是一齣戲而已!」
「這只是一齣戲,不過我也明白伊西歐瑪的意思,」柯希說,然後轉向奧賓仔,「親愛的?」
奧賓仔說:「那個扮天使的小女孩演得很好。」
在車裡,柯希說:「你的心思不在這裡。」
他讀了「種族節,或一個非美國黑人觀察美國黑人(那些從前被叫作黑佬的人)的種種心得」上的所有過往文章。那些部落格帖子令他驚訝,那似乎如此美國,如此陌生、玩世不恭的口吻,充斥著大量俚語,糅合高雅和低俗的措辭,他無法想像那是她寫的。他怯怯地讀到她對她男朋友的稱呼——「火辣的前白人男友」,「猛男教授」。他讀了好幾遍《就在今晚》,因為那是她寫到那個美國黑人裡涉及隱私最多的一篇,他搜尋線索和蛛絲馬跡,想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們的戀情是什麼樣的關係。
話說在紐約,猛男教授被警察攔住。他們認為他藏有毒品。美國黑人和美國白人吸毒的比例相同(請查閱這裡),但說到「毒品」一詞,看看浮現在每個人腦海的畫面是什麼。猛男教授很生氣。他說他是常春藤盟校的教授,他胸有成竹,但他疑惑,假如他是內城區一個窮人家的孩子,那會是什麼情況。我為我的寶貝感到難過。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告訴我,他在高中裡一心爭取全優,因為一個白人老師叫他「集中精力爭取籃球獎學金,黑人在體育上有優勢,白人在智育上有優勢,這沒有好壞,只是區別而已」(要說的話,這位老師上的是哥倫比亞大學)。因此他花了四年時間證明她是錯的。我無法認同這種做法:為了證明一件事而想要做出成就。可我當時亦感到難過。故而動手去為他泡茶,並施以一些溫柔的關愛。
由於在她留給他的最後印象裡,她對她部落格上寫的事知之甚微,所以他有一種失落感,彷彿她已變成一個他再也認不出來的人。
第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