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奧尼坎是拉各斯的老城區,一道過去的剪影,一座象徵了殖民時期沒落的輝煌神殿。伊菲麥露記得這裡的房子曾經蕭條不堪,未經粉刷,無人照料,牆上爬了黴,大門的鉸鏈生鏽失靈。可如今,開發商正在改造拆除。在一棟重新翻修過的三層建築的一樓,推開厚重的玻璃門,走入粉刷成赤土色的接待處,笑容可掬的接待員埃絲特坐在那裡,在她身後,「《若伊》雜誌社」的銀色巨型字樣若隱若現。埃絲特滿懷小小的雄心壯志。伊菲麥露想像她在泰如歐朔市集的路邊攤上,從成堆的二手鞋和衣服裡東翻西翻的情景,挑出最好的,然後不厭其煩地和商販討價還價。她穿著熨燙平整的衣服,雖有磨損但仔細擦亮的高跟鞋,閱讀諸如《用祈禱邁向騰達》這樣的書,對司機頤指氣使,對編輯點頭哈腰。「你的這副耳環美極了,大姐,」她對伊菲麥露說,「假如哪天你想扔了的話,請把那交給我,我幫你去扔。」她不停地邀請伊菲麥露去她的教會。
  「這個星期天你來嗎,大姐?我的牧師是一位有神力的先知。許多人見證了人生中因他而發生的奇蹟。」
  「你為什麼覺得我需要去你的教會,埃絲特?」
  「你會喜歡的,大姐。那是一個充滿聖靈的教堂。」
  起先,「大姐」的稱呼讓伊菲麥露感到不自在,埃絲特至少比她年長五歲,可地位自然超越了年齡。她是特輯編輯,有車和司機,她的頭上籠罩著美國的靈氣,連埃絲特也認為她理應扮演貴婦。於是她照做,誇獎埃絲特,和埃絲特開玩笑,但總是用那種既鬧著玩又屈尊俯就的態度,有時送埃絲特東西,一隻舊手提包,一塊舊手錶。就像她對她的司機阿約一樣。她批評他超速,揚言他若再遲到就解僱他,命他重複她的指示,確認他聽懂了。然而,在講出這些話時,她總聽出自己語音中不自然的高聲調,連使自己完全信服自己的狂怒也做不到。
  奧妮努阿姨喜歡說:「我的大部分員工是外國畢業生,而《玻璃鏡》那個女人僱的是不會斷句的烏合之眾!」伊菲麥露想像她在晚宴上講出這句話,「我的大部分員工」,使雜誌社聽起來像一家規模龐大、繁忙的企業,雖然實際是三名編輯人員,四名行政人員,而僅有伊菲麥露和主編多麗絲擁有國外的學位。多麗絲纖瘦,眼窩凹陷,是個盡可能一開口就宣布自己只吃素食的素食主義者,講話時帶著美國青少年的腔調,因而她的每句話聽起來都像問句,除了和她母親講電話時例外——那個時候,她的英語會透出平板、冷淡的奈及利亞味。她編的是最新流行的天然細髮綹,長長的辮子因日晒而淡化成紅棕色,她穿得稀奇古怪——白短襪配拷花皮鞋,男士襯衫塞在七分褲裡——她認為那新穎獨特。辦公室的每個人都包容她,因為她是從國外回來的。她不化妝,只塗鮮紅的口紅,這使她的臉具有一定的驚悚性,那道血淋淋的裂口,她或許是故意如此,但她素顏的皮膚近如死灰,她們見面時,伊菲麥露的第一衝動是推薦一款好的保濕霜。
  「你上的是費城的威爾森?我上的是坦普爾?」多麗絲說,彷彿想立刻確認她們是同一高等俱樂部的成員,「你將與我和澤瑪耶合用這間辦公室。她是助理編輯,有任務出去了,要下午才回來,或可能更晚?她總是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伊菲麥露聽出話裡的惡意。那不隱晦,多麗絲是有意讓她聽出來的。
  「我想這個星期,你可以,就,主要熟悉一下環境?看看我們做哪些事?然後下週,你可以開始接一些任務?」多麗絲說。
  「好的。」伊菲麥露說。
  那間辦公室本身——一個寬敞、有四張桌子、每張桌上放了一臺電腦的房間,看上去四壁蕭條、未曾啟用,彷彿每個人都是第一天上班。伊菲麥露不清楚怎樣可以使那看起來有所不同,也許桌上擺些家庭合影,或只是多一點東西,多一點文件、紙和訂書機,證明是有人在裡面工作的。
  「我在紐約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我決定搬回來,在這裡安定下來?」多麗絲說,「比如,家人希望我安定下來之類的壓力,你知道?比如我是獨生女?我剛回來時,一位姨媽看著我說,『我可以為你安排一份工作,在一家很好的銀行,但你必須把那不倫不類的頭髮剪了。』」她嘲弄地左右搖晃腦袋,同時模仿奈及利亞口音:「我對天發誓,這城裡盡是這樣的銀行,只要求你有幾分姿色,打扮得循規蹈矩,你就能進客服部工作?總之,我接受這份工作,因為我對辦雜誌感興趣?這是一個認識人的好地方,通過它我們有機會參加各種活動,你知道?」多麗絲的口氣,彷彿她和伊菲麥露出於某種原因懷有相同的心術、相同的世界觀。對此伊菲麥露微感厭惡,多麗絲想當然的傲慢,認定她的感受自會和多麗絲一樣。
  就在午飯之前,辦公室裡走進一位女士,穿著緊身鉛筆裙和高蹺般的漆皮鞋,她拉直的頭髮油亮地往後梳。她不漂亮,五官長得不協調,但卻端出彷彿她是窈窕淑女的架勢。性感:她使伊菲麥露想到這個詞。她的婀娜纖細,她的柳腰和出人意料的高聳的胸部。
  「嗨,你是伊菲麥露,對吧?歡迎來到《若伊》。我是澤瑪耶。」她同伊菲麥露握手,她的臉謹慎地不流露喜惡。
  「嗨,澤瑪耶。很高興認識你。你的名字真好聽。」伊菲麥露說。
  「謝謝,」她聽慣了那句話,「我希望你不喜歡冷冰冰的房間。」
  「冷冰冰的房間?」
  「是的。多麗絲喜歡把空調開得過大,我在辦公室裡必須穿毛衣,現在你來了,和我們共用這間辦公室,也許我們可以投票表決。」澤瑪耶說著,在她的辦公桌前坐下。
  「你在講什麼?從何時起你必須在辦公室裡穿毛衣了?」多麗絲問。
  澤瑪耶挑了挑眉毛,從抽屜裡取出一塊厚披肩。
  「因為濕氣實在太變態?」多麗絲說著,轉向伊菲麥露,企盼意見一致,「剛回來那陣子,我感覺好像喘不過氣來?」
  澤瑪耶也轉向伊菲麥露。「我是三角州的姑娘,國產,土生土長。所以我從小到大沒用過空調,我可以在沒有冷氣房的情況下呼吸。」她講話的語氣不帶感情,一字一句平穩,毫無起伏。
  「呦,我不曉得冷?」多麗絲說,「拉各斯的大多數辦公室不都有空調?」
  「不是調到最低溫度。」澤瑪耶說。
  「你以前從來沒說起過?」
  「我一直都有和你講,多麗絲。」
  「我指的是,那有實際影響你的工作嗎?」
  「冷,就是這樣。」澤瑪耶說。
  她們彼此間的反感如一頭怒火中燒的豹,在屋裡潛行追蹤。
  「我不喜歡冷,」伊菲麥露說,「我相信假如空調開到最低的話我會凍僵。」
  多麗絲眨了一下眼。她的表情顯示她不僅感覺遭到背叛,而且詫異於自己竟遭到背叛。「好吧,行,我們可以一天當中時開時關?沒有空調我呼吸困難,窗戶又該死的那麼小?」
  「行。」伊菲麥露說。
  澤瑪耶沒有講話,她已轉向她的電腦,彷彿對這小小的勝利滿不在乎,伊菲麥露莫名感到失望。畢竟,她表了態,鮮明地站在澤瑪耶一邊,而澤瑪耶卻依舊面無表情,教人難以猜透。伊菲麥露想了解她的背景。澤瑪耶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稍後,多麗絲和澤瑪耶瀏覽攤在多麗絲桌上的照片,一個肥婆,穿著緊身、帶花邊的衣服。澤瑪耶中途說:「對不起,我憋急了。」然後奔向門口,她輕盈的動作令伊菲麥露產生想減肥的念頭。多麗絲的目光也跟隨她而去。
  「你難道就不覺得討厭嗎,人們想上洗手間時說『我憋急了』或『我要去小便』?」多麗絲問。
  伊菲麥露大笑。「我知道!」
  「我估計『洗手間』是非常美國化的叫法。但可以說『廁所』、『洗手間』、『女盥洗室』。」
  「我從不喜歡用『女盥洗室』。我喜歡說『廁所』。」
  「我也是!」多麗絲說,「還有,你就不覺得討厭嗎,這裡的人把介詞『on(在……上)』當動詞用?把開燈說成上燈!」
  「你知道我無法忍受的是什麼?人們說『取用』而不說『喝』。我想取用葡萄酒。我不取用啤酒。」
  「哦,老天,我知道!」
  澤瑪耶回來時她們正哈哈大笑,她看著伊菲麥露,詭異地不露聲色地說:「你們這幫人,準是在討論下一次的過來人聚會。」
  「那是什麼?」伊菲麥露問。
  「多麗絲總是叨嘮那些聚會,但她不能邀請我去,因為必須是從國外回來的人。」若說澤瑪耶的語氣裡含有嘲弄之意,而且想必一定有,那麼她將此藏在她平直的吐詞之下。
  「哦,拜託。『過來人』,真過時?現在不是六十年代,」多麗絲說,然後面向伊菲麥露說,「我本正打算告訴你的。那叫作尼日都會人俱樂部,就是一幫子最近搬回來的人,有些從英國,但大部分是從美國回來的?其實很低調,只是分享經驗和人脈?我打賭裡面有些人會是你認識的。你一定要來?」
  「好啊,我很想去見識一下。」
  多麗絲起身,拿起她的手提包。「我得去奧妮努阿姨家了。」
  等她走後,屋子裡寂靜無聲,澤瑪耶在她的電腦上打字,伊菲麥露在瀏覽網頁,並好奇澤瑪耶心裡在想什麼。
  最後,澤瑪耶開了口:「所以你在美國是一位知名的種族問題部落格作家。奧妮努阿姨告訴我們時,我不懂。」
  「什麼意思?」
  「怎麼會寫種族?」
  「我在美國發現了種族,那使我著迷。」
  「唔。」澤瑪耶嘟囔道,彷彿她認為這——發現種族——是一種異乎尋常、自我放縱的表現。「奧妮努阿姨說,你的男朋友是個美國黑人,他很快就會過來?」
  伊菲麥露吃了一驚。奧妮努阿姨問起過她的個人生活,隨意中亦包含堅持,她把編造的布萊恩的事向她說了一通,心想反正她的老闆無權干涉她的個人生活。此刻,個人生活似乎已讓其他工作人員共知。也許在這方面她太美國化,執著於為保護隱私而保護隱私。讓澤瑪耶知道布萊恩其實有什麼大不了的?
  「是的。他下個月到。」她說。
  「為什麼那裡犯罪的盡是黑人?」
  伊菲麥露張開嘴,又合上。瞧她,這位知名的種族問題部落格作家,她啞口無言。
  「我愛看紀錄片《條子》。就因為那節目,我裝了數字衛星電視,」澤瑪耶說,「裡面所有罪犯都是黑人。」
  「那就如同說每個奈及利亞人都是騙子一樣。」伊菲麥露終於有話可說。她聽起來太無力,太不足以令人信服。
  「可那是事實,我們每個人的血液裡都流著小小的騙子因子!」澤瑪耶微笑著,眼睛裡似乎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發噱的表情。接著她補充道:「抱歉哦。我不是說你的男朋友是罪犯。我問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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