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菲麥露叫阮伊奴豆與她和多麗絲一起去參加尼日都會人的聚會。
「我沒精力應付你們這些海歸,拜託,」阮伊奴豆說,「而且,恩杜迪終於結束四處奔波的出差回來了,我們約好出去。」
「你這個重色輕友的巫婆,祝你好運。」
「好哦。你是打算娶我的那個人嗎?不過我告訴唐,我是和你出去,所以你可千萬別去任何他可能去的地方。」阮伊奴豆笑著。她依舊和唐有聯繫,等確認恩杜迪是「認真的」以後再中止,她也希望唐會在那之前給她買好新的車。
尼日都會人俱樂部的聚會:一小簇人用紙杯喝著香檳,在奧斯本山莊一戶人家的泳池旁,大家打扮得時髦瀟灑,個個機敏透頂,每人各有一樣標榜自我的突兀之處——薑黃色的非洲爆炸頭;印著托馬斯·桑卡拉(布吉納法索第一任總統)畫像的T恤;手工製作的超大耳環,像現代藝術品似的垂掛著。他們的話音裡帶有捲舌的外國腔。在這城裡找不到像樣的水果奶昔!哦,我的天,那次大會你有去嗎?這個國家需要的是一個積極的公民社會。伊菲麥露認識其中幾個人。她與披索拉和亞伽澤聊天,她們兩人都留著天生的頭髮,擰編出螺旋小卷,一輪彈簧式的發綹勾勒出她們的臉蛋。她們討論此地的髮廊,美髮師梳理天然頭髮時的粗笨生疏,彷彿對著一團外星來的爆炸物,彷彿她們自己的頭髮在被化學藥劑征服以前是不一樣的。
「髮廊的小姑娘總是問,『阿姨,你不想把頭髮拉直嗎?』真荒謬,我們非洲人在非洲卻不珍視自己天生的頭髮。」亞伽澤說。
「我明白。」伊菲麥露說,她聽出她的話音中、他們所有人的話音中都有的理直氣壯。他們是天之驕子,這些海歸,額外鍍了一層金回到故鄉。伊肯納,一位住在費城郊外、她在有色人種部落格大會上認識的律師,加入了她們的行列。弗雷德也來了,一名矮墩墩、衣冠齊楚的男士,先前他向伊菲麥露做過自我介紹。「我住在波士頓,去年才回來。」他故作低調地說,因為「波士頓」是「哈佛」的代號(否則他會說麻省理工學院或塔夫茨大學或別的什麼地方)。就像另一名女士說「我以前住在紐哈芬」一樣,以那佯裝不害羞的害羞之色,表示她曾經在耶魯大學待過。其餘人也加入他們的行列,一種熟悉感把大家包圍起來,因為他們能輕易找到共同語言。不多久,他們談笑風生,列舉著他們想念美國的地方。
「低脂豆奶,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臺,飛快的網速。」伊菲麥露說。
「優質的客服,優質的客服,優質的客服,」比索拉說,「這裡的人,招待顧客彷彿是在對你施以恩惠。高檔場所還可以,不算太好,但普通的餐廳?別提了。前幾天,我問一個服務生,水煮山藥可不可以換一種不同於菜單上的醬汁,他直直地看著我,說不可以。笑死人。」
「但美國的客服有時著實煩人。一個人時刻徘徊在你近旁,叨擾你。從何時起吃飯變成了作業?」亞伽澤說。
「我想念像樣的素菜館。」多麗絲說,而後講起她新僱的用人不會做簡單的三明治,講起她在維多利亞島的一家餐廳點了一份素春捲,一咬,嚐出雞肉的味道,把服務生喚來後,他只是微微一笑,說:「他們今天可能放了雞肉。」全場大笑。弗雷德說,既然國內有這麼多新投資,不久會開出一家好的素菜館,有人會見出存在一個有待滿足的素食市場。
「素食餐廳?不可能。全國上下,包括多麗絲,只有四個吃素的。」比索拉說。
「你不吃素嗎?」弗雷德問伊菲麥露。他就是想同她搭訕。她時不時抬頭,發現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不。」她說。
「哦,阿金—阿德索拉街上開了一家新店,」比索拉說,「那裡的早午餐很不錯。他們有我們能吃的那類東西。我們下個星期天去吧。」
他們有我們能吃的那類東西。一股不安漸漸爬上伊菲麥露的心頭。她在這裡如魚得水,那不是她所希望的。她也不希望自己對這家新餐廳如此感興趣,精神一振,想像新鮮的綠葉沙拉和蒸過後依然有咬勁的蔬菜。她愛吃她離鄉期間想念的各種東西,用大量的油燒出來的辣椒肉燉飯、炸大蕉、水煮山藥;可她,亦渴望別的她在美國吃慣了的東西,甚至是藜麥,布萊恩的拿手菜,用羊起司和番茄來調製。她不願自己變成這樣,但害怕那已經發生:變成一種「他們有我們能吃的那類東西」的人。
弗雷德正在講瑙萊塢,有一點過於大聲。「瑙萊塢的電影實際是公共劇場,如果那樣去理解的話,事情就多些可容忍性。那是供大眾消費,甚至是大規模的群體參與,而不是電影原本的那種個人體驗。」他正看著她,用目光徵求她的贊同:他們照理不該看瑙萊塢的片子,像他們這樣的人,而假如看了,那麼只是當作逗笑的人類學研究。
「我喜歡瑙萊塢的電影。」伊菲麥露說,儘管她也認為瑙萊塢的片子更像戲劇而不是電影。想當異見者的衝動強烈難耐。假如她使自己與眾不同,也許她可以擺脫幾分那個她害怕自己已變成的人。「瑙萊塢的片子雖然可能情節誇張,可奈及利亞的生活就是非常戲劇化。」
「真的嗎?」那位紐哈芬女士說,手裡緊握著她的紙杯,彷彿認為那是一樁咄咄怪事,在這聚會上竟有一個人喜歡瑙萊塢的電影。「那簡直侮辱我的智商。我的意思是,拍出來的片子一無是處。裡面是怎麼描繪我們的?」
「可好萊塢一樣拍出爛片。他們只是燈光打得更好。」伊菲麥露說。
弗雷德大笑,過分暢懷地,讓她知道自己站在她這一邊。
「那不止是技術方面的問題,」那位紐哈芬女士說,「是整個工業的落後。我的意思是,對女性的刻畫?那些影片比現實社會更厭惡女人。」
伊菲麥露看見泳池對面有一名男子,他寬闊的肩膀令她想起奧賓仔。可他個子太高,不是奧賓仔。她想知道奧賓仔會如何看待這樣的聚會。甚至,他會來嗎?畢竟,他是被從英國遣返的,所以也許他並不認為自己是和他們一樣的海歸。
「嘿,回回神,」弗雷德說,離她更近一步,占去私人空間,「你的心思不在這裡。」
她淡淡一笑。「現在在了。」
弗雷德洞明世事。他具有務實者的自信。他大概是哈佛的工商管理碩士,在對話中使用諸如「生產力」和「價值」這樣的詞。他沉醉的不會是意象,而是事實和數據。
「明天在奈及利亞音樂協會中心有一場音樂會。你喜歡古典音樂嗎?」他問。
「不。」她預計他也不會喜歡。
「你願意喜歡古典音樂嗎?」
「願意喜歡某樣東西,這是異想天開。」她說,當下對他產生好奇,隱隱對他有了興趣。他們攀談。弗雷德提到史特拉汶斯基和史特勞斯,維梅爾(約翰尼斯·維梅爾,是一位17世紀的荷蘭黃金時代畫家)和范戴克(安東尼·范戴克爵士,比利時弗拉芒族畫家),東拉西扯,動輒掉書袋,他的精神世界和大洋彼岸保持一致,他的表演過於昭然若揭,過於汲汲地展示他對西方世界的了解有多深。伊菲麥露聽著,內心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先前她看錯他了。他不是把世界視為一盤生意的工商管理碩士型人。他是監製人,阿諛奉承,訓練有素,那種能講一口標準美國英語和一口標準英國英語的人,知道該對外國人講什麼話,如何使外國人感到舒心,能輕易為有問題的項目申請到外國資助。她好奇在那層老練的表面底下他是個怎樣的人。
「所以你要來小酌一杯嗎?」他問。
「我累壞了,」她說,「我想我得回家。不過打電話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