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一日,伊菲麥露看見那隻雄孔雀翩翩起舞,它的羽毛像扇子般展開,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環。那隻雌的立在一旁,正啄食著地上的某些東西,然後,過了一會兒,它走開,無視雄孔雀璀璨奪目的羽毛。那隻雄的似乎陡然打了個趔趄,也許是由於羽毛的重量,或是由於遭到拒絕的沉重打擊。伊菲麥露拍了一張照片放在部落格上。她好奇奧賓仔會作何感想,她記得他曾問她是否見過那隻雄的起舞。有關他的回憶如此輕易地侵入她腦海;她會在廣告公司的會議中間,記起奧賓仔用鑷子拔去她下巴上一根倒長的汗毛,她仰面靠著枕頭,他檢查時非常細密、非常敏銳。每段回憶亮得刺目,令她暈眩。每次都隨之帶來一種無懈可擊的失落感,一隻巨大的包袱猛衝向她,她希望自己能躲閃,低下身子,讓那與她擦身而過,這樣她便可救自己一命。愛是一種傷痛。這正是小說家所指的受難。她以前常覺得那有點傻,為愛而受難的想法,但如今她明白了。她小心避開維多利亞島上他的俱樂部所在的那條街,她不再去棕櫚購物中心逛街,她猜想他也在避開伊科伊她活動的區域,不近爵士谷。她沒在任何地方撞見過他。
  起先,她沒完沒了地播放《撲通撲通》和《我的心哦》,後來她不這麼做了,因為那些歌給她的回憶畫上句點,好像哀樂。他敷衍塞責的簡訊和電話,他懨懨的努力,使她感到挫傷。他愛她,她知道,但他缺乏一定的魄力。他在責任面前軟弱氣短。參觀完阮伊奴豆的公司回來後,她發表了一篇帖子,寫政府拆除街頭小販的攤棚,一位匿名的評論者寫道,這很有詩意。她知道那是他。她就是知道。
  時間是早晨。一輛卡車,政府的卡車,停在高高的辦公大樓附近,旁邊是街頭小販的攤棚,人們一擁而出,敲擊、摧毀、剷平、踐踏的人。他們摧毀攤棚,將之夷為橫陳的木片。他們在履行他們的職責,身上的「拆除」字樣猶如平整的西裝。他們本身在這樣的攤棚裡吃飯,假如這樣的攤棚在拉各斯盡數消失,他們將無處解決午餐,因為他們買不起別的。但他們粉碎、踐踏、敲擊。其中一人掌摑一位婦女,因為她沒有抓著她的鍋和器皿逃跑。她站在那裡,試圖同他們理論。後來,她的臉被打得紅腫,她眼看自己做的鬆餅被塵土掩埋。她的目光順著一條電話線投向蕭瑟的天空。她尚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麼辦,但她會有所行動,她會重整重振,去別的地方,賣她煮得幾乎稀爛的豆子、米飯和義大利麵條,她的可樂、甜食和鬆餅。
  時間是傍晚。高高的辦公大樓外,日光漸隱,員工班車正在等候。女士們朝車走去,穿著平底涼鞋,講著無足輕重的寡淡的逸事。她們的高跟鞋裝在包中。從一位女士沒拉拉鍊的包裡,一隻鞋跟戳了出來,如一把鈍匕首。男士們走向班車的步伐更快。他們走在一叢樹下,就在幾個小時前,那裡庇護著小吃攤販的生計。那正是司機和送信員買午餐的地方。但現在,攤棚不見了。它們被清除得一乾二淨,蕩然無存,沒有一張吹散的包鬆餅的紙,沒有一隻曾經裝過水的瓶子,沒有一絲表明它們曾經存在於此的痕跡。
  阮伊奴豆經常竭力勸她,多多出去和人約會。「奧賓仔總歸一直有點過於自命清高。」阮伊奴豆說,雖然伊菲麥露知道,阮伊奴豆只是為了想讓她感覺好過些,但那依舊讓她吃驚,原來其他人不像她,把奧賓仔視作近乎完美的。
  她寫部落格帖子時心裡想著他會怎麼看待那些文章。她寫了一場她參加過的時裝秀,模特兒穿著一條有鮮豔非洲印花的半身裙轉圈,嗖一聲,深淺不同的藍和綠明快地飛過,看似像隻神氣的蝴蝶。她寫了維多利亞島街角的一位婦人,在伊菲麥露停下來買蘋果和橙子時,高興地說:「好啊,大姐!」她寫了從她臥室窗戶望出去的風景:一隻白鷺,因熱得沒了力氣而落在大院的牆上。守衛幫一名小販把她的托盤舉到她頭上,一個如此充滿高尚情懷的行為,使她在小販離去多時後依舊佇立憑眺。她寫到電臺的播音員,他們說話的腔調如此虛假、如此滑稽。她寫到奈及利亞女人好出主意,誠懇的主意,十足道貌岸然。她寫到布滿鐵皮屋的居民點淹了水,他們的屋最好像壓扁的帽子,以及住在那裡的姑娘,時髦聰慧,穿著緊身牛仔褲,她們的人生執拗地點綴著希望:她們想開美髮沙龍,想上大學。她們相信總會有她們的一天。我們距離這種貧民窟的生活僅一步之遙,我們所有過著有空調的小康家庭生活的人,她寫道,想知道奧賓仔是否會同意。失去他的痛沒有隨時間而減少;相反,那似乎日漸深沉,被她益發清晰的回憶勾起。儘管如此,她過得很平靜:在家裡,寫她的部落格,重新認識了拉各斯。她,終於,完全轉入了自己的軌道。
  她在重續她的過去。她打電話給布萊恩致以問候,告訴他,她一直覺得他太好,太純潔,她配不上他,他在電話裡表現得生硬客套,彷彿怨恨她的來電,但最後他說:「我很高興你打電話來。」她打電話給柯特,他聽上去開朗樂觀,對收到她的音訊激動不已,她想像他們重新在一起,談一場沒有深度和痛楚的戀愛。
  「那個人是你嗎,我以前常收到的給那個部落格的大筆匯款?」她問。
  「不是,」他說,她不確定是不是應該相信他,「所以你還在寫部落格嗎?」
  「嗯。」
  「關於種族嗎?」
  「不,寫的只是生活。這裡其實並無種族一說。我感覺在拉各斯下了飛機後,我不再是黑人了。」
  「我敢打包票。」
  她已經忘了他話裡的美國味有多濃。
  「和別人在一起,怎麼也找不回相同的感覺。」他說。她喜歡聽那樣的話。他在奈及利亞時間的深夜打電話給她,他們聊他們以前一起做的事。如今回憶似乎被打磨得發亮。他含糊地提到他要來拉各斯看她,她含糊地表示贊成。
  一晚,當她正走進泰瑞文化中心,和阮伊奴豆、澤瑪耶去看戲時,她撞見了弗雷德。散場後他們一起坐在餐廳,喝奶昔。
  「這傢伙不錯。」阮伊奴豆對伊菲麥露耳語。
  起先,弗雷德像以往一樣大談音樂和藝術,他的活力與譁眾取寵的需求密不可分。
  「我很想知道,你在不賣弄時是什麼樣子。」伊菲麥露說。
  他哈哈一笑。「你若和我交往的話就會知道。」
  桌上一陣沉默,阮伊奴豆和澤瑪耶滿懷期待地看著伊菲麥露,那令她覺得發噱。
  「我可以和你交往。」她說。
  他帶她上夜總會,當她說她膩煩了震耳欲聾的音樂、煙霧和幾乎沒穿衣服、與她貼得過近的陌生人的身體時,他怯生生地告訴她,他也不喜歡夜總會;他本以為那是她喜歡的。他們一起在她的公寓看電影,後來在他位於奧尼如的家裡,那裡的牆上掛著拱形油畫。令她驚訝的是他們喜歡同樣的電影。他的廚師,一個風度翩翩、來自科托努的男人,做了她喜愛的落花生燉肉。弗雷德為她彈吉他、唱歌,用他沙啞的嗓音告訴她,他的夢想是當一支民謠樂隊的主唱。他很有魅力,那種逐漸深入人心的魅力。她喜歡他。他時常伸手把他的眼鏡往上推,用手指微微的一推,她覺得這很可愛。當他們赤裸躺在她的床上,無比愉快無比溫暖時,她遺憾那不是她想要的。要是她能感受到她想感受的那該有多好。
  後來,在一個慵懶的星期日傍晚,距她最後一次見到他過去了七個月,奧賓仔出現了,在她的公寓門口。她盯著他。
  「伊菲。」他說。
  那著實讓人意外,見到他,他剃成光頭的腦袋,他臉上動人的溫柔。他的目光急迫、熾烈,她能看出他的胸膛因粗重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他拿著長長一頁紙,上面寫滿了字。「我寫了這個給你。假如我是你的話,那是我想要知道的。我的心路歷程。我把那全寫下來了。」
  他把那頁紙遞上前,他的胸膛依舊在起伏,她立在那裡,沒有伸手去接那頁紙。
  「我知道我們可以為了彼此接受違心的事,乃至把那轉化成我們人生詩意的悲劇。或者我們可以行動。我想採取行動。我想把這變成現實。柯希是個好女人,我的婚姻是一種隨波逐流的滿足,但我從一開始就不該和她結婚。我始終知道這裡面缺了點什麼。我想要撫養布琪長大。我想要天天見到她。但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演戲,有一天,她會成熟懂事,知道我在演戲。今天,我搬出了那個家。我會暫住在園景小區的公寓,假如我能的話,我希望天天見到布琪。我知道我拖延了太久,我知道你已開始新的生活,假如你猶疑不決、需要時間的話,我完全理解。」
  他停頓,挪動。「伊菲,我要追求你。我將追到你願意給這一個機會為止。」
  她久久地盯著他。他在說的正是她想聽到的話,但她卻仍盯著他。
  「天花板,」她終於說,「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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