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已逝的父親和兒子對我說話

我看到一幢正方形的白色房子,門前有一條鋪著沙石的小路。 騎馬的人們來來往往,凱薩琳以她慣常的朦朧低語說著,有許多樹......一片農地。 一幢大房子旁有好幾間小的,像奴隸住的小屋。 天氣很熱。 這裡是南方......弗吉尼亞州。 她說年份是1873年。 那時她是個小孩。

有很多馬和農作物......玉米、煙草。 她和其他僕人在大房子的廚房裡做事。 她是個黑人,名字叫艾比。 她突然有個預感,肌肉僵硬起來。 大房子著火了,她看著它在大火中倒塌。 我要她繼續講述。

我穿著一件舊衣服,在二樓一個房間裡擦鏡子,這是一棟磚造的房子,有窗......窗子一格一格的。 鏡子凹凸不平,邊上還有一個握柄。 房子的主人叫詹姆斯·曼森。 他穿著一件看上去很有趣的外套,中間三顆扣子,還有黑色的大領子。 他留了鬍子......我不認識他(指未曾出現在此世)。 他待我不錯。 我住在他的領地上,平日負責打掃房間。 領地上有一間學校,但我並未獲准去念書。 我還做奶油! 凱薩琳輕聲地慢慢講,很注重細節。 下面的15分鐘裡,我學會了怎麼做奶油。 艾比攪拌奶油的知識對凱薩琳而言也是新鮮的。 我要她再往前。

我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但我們好像沒結婚。 我們同床共寢......但並不是一直住在一起。 我覺得他還好,但沒有很特別的感覺。 沒看到小孩,有很多蘋果樹和鴨子。 其他人都很遠。 我在採摘蘋果,有東西弄得我眼睛好癢,凱薩琳臉上肌肉扭曲了一陣子,是煙。 風往這邊吹來......把燒木柴的煙也帶來了。 他們在燒木桶,她現在咳嗽了,這種事常有。 他們把桶裡的東西燒黑......瀝青......鋪在屋頂上防水。

由於上周的精彩內容,我迫不及待地要她再進到中間狀態。 我們已經在她做僕人那一世花了90分鐘了。 聽了很多鋪床單、做奶油、燒木桶的事,我渴望獲得一些精神方面的訊息。

於是我沒了耐心,要她回溯死亡的情景。

好難呼吸。 我胸口很痛,凱薩琳喘著氣,顯然相當痛苦,心也痛,跳得好快。 但我很冷......身體在發抖,凱薩琳開始打顫,房間裡有很多人,他們給我一種泡葉子的水(茶)喝,聞起來很奇怪。 他們在我胸口擦一種藥膏。 我發著燒......但覺得很冷。 她靜靜地死去了,漂浮到房間天花板上,可以看見自己在床上的軀體,一個60歲老太婆的小而蜷縮的身體。 她就這樣浮著,等人過來幫她。 接著,她感覺到一道光,並且被吸了過去。 光愈來愈亮,我們靜靜等著,時間慢慢過去。 突然間她到了另一世,是艾比之前的幾千年。

凱薩琳輕輕地低語:我看到好多大蒜吊在一間通風的房子裡,味道很強,大家相信大蒜可以殺死體內的鬼怪,但必須每天吃。 戶外也有很多大蒜,曬在院子裡。 還有一些其他的藥品......無花果、棗、檳榔乾等等,這些藥品能治病。 我媽媽買了大蒜和其他藥品,因為家中有人生病了。 這些是奇怪的草根,可以含在口中,也可以塞入耳朵裡,或其他有開口的器官裡。

我看到一個留鬍子的老人。 他是村裡能治病的人之一。 他會告訴你怎麼做......這裡有場......瘟疫......死了好多人。 大家不敢為屍體熏香,因為怕傳染。 死人就這麼埋掉,但村裡人心裡並不愉快,他們認為如此一來,靈魂就不能升天了(和凱薩琳死後的說法相反)。 但人們繼續死去,也死了好多牛。 水......洪水......人們因為洪水過後才得病的(她顯然剛剛才瞭解了這是流行病)。 我也因為水而得病。 這種病使你的胃抽搐,它是腸胃方面的病,身體會喪失很多水分。 我在河旁邊,要提水回去,但就是這種水害死大家。 我把水帶回去,看到我母親和我兄弟們。 我父親已死了,弟弟病得很厲害。

我並沒有再讓她往前,而是停下來,想著她在這一世與另一世間大異其趣的死後觀念。 但她每次死亡的經驗卻很類似、一致。 在過世的那一刻會有一個意識的部分離開身體,漂浮起來,然後被吸向一道美好、能灌輸能量的亮光。 接著便等人來幫她,靈魂自動地升天。 而熏香、葬禮或其他死後的程式和這都無關。 它是自動的,無須任何準備,就像穿過一道剛開的門。

土地很幹,很貧瘠......附近看不到山,只有平地,很廣闊乾涸。 我一個弟弟死掉了,我漸漸復原,但還是覺得痛,她的話並不長,我躺在一張小床上,蓋了一些被單。 她病得很重,大蒜或其他藥草也挽回不了性命。 很快地,她就浮出軀殼之外,被吸往那道熟悉的光,她耐心地等候別人來幫她。

她的頭開始擺向一邊,又轉到另一邊,好像在看一幅寬廣的風景。 聲音又再次變得沙啞而響亮。

他們告訴我有很多神,因為上帝就在我們每個人心中。

我從嗓音和堅定的語氣知道她在中間狀態。 接下來她所說的,讓我驚得大氣都不敢出。

你爸爸在這裡,還有你兒子也在。 你爸爸說你會認識他的,因為他名字是艾弗隆,而你女兒取的名字也和他一樣。 還有,他的死因是心臟病變。 你兒子的心臟也不好,是反過來長的,像雞心。 他因非常愛你而為你做出重大犧牲。 他的靈魂是很進化的......他的死償了父母的債。 同時他想讓你知道,醫藥只能做到這個地步,它的範圍是很有限的。

凱薩琳不再講話,而我全身不能動彈,只想努力理清混亂的思緒。 房間裡冷得讓人發麻。

凱薩琳對我的個人生活幾乎沒有什麼瞭解。 我只在辦公桌上放了一張女兒小時的照片,笑開的嘴裡露出兩顆乳齒。 旁邊是一張兒子的。 除此以外,凱薩琳不知道我家裡或我過去的事。 我受過良好的傳統心理治療教育,心理醫生該維持一種空白的狀態,讓病人能自在地傾吐他的情緒、想法和態度,然後再仔細分析其中的曲折。 我一向和凱薩琳保持距離,她真的只知道我做醫生的一面,而對我的私人生活無從瞭解。 我甚至連執業證書都沒有掛出來。

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恨是第一個兒子亞當只活了23天就夭折了,完全沒預料到。 當時是1971年初,他出生10天后我和妻子卡洛從醫院回到家,他開始有呼吸的毛病,並不斷嘔吐,非常難以診斷。 肺靜脈迴圈不良,及動脈隔膜受損,醫生這麼告訴我們,發生的幾率是大概每一千萬名嬰兒才有一例。 肺靜脈原該帶著飽含氧氣的血液到心臟去,但接駁位置錯誤變成從相反的方向進入心臟。 這就好比心臟是倒置的,真是非常、非常罕有的病例。

即便動了重大的心臟手術也挽回不了亞當,他幾天後死了。 我們難過消沉了好幾個月,希望和夢想全黯淡下去。 一年以後另一個兒子約旦出世,算是對我們的傷痛起了些安慰作用。

在亞當出生的那段期間,我正對是否選擇精神醫療而舉棋不定。 我在內科實習期做得十分愉快,又有一個住院醫生的空缺等著我。 亞當的意外使我堅定選擇心理治療做終身職業。 因為現代醫學以其先進的技術和設備,竟不能挽回一個小嬰兒的生命,令我憤慨。

我父親的身體一向硬朗,直到1979年初第一次心臟病發作才亮起紅燈,那時他61歲。 雖逃過第一次發病,但他的心肌已嚴重受損,三天后終於不治死亡。 時間大約是凱薩琳第一次來看我前的9個月。

我父親是一個信仰很虔誠的人,不過恪守儀式的成分大過精神超脫的層面。 他的猶太名字艾弗隆比英文更適合他。 他去世4個月後,我女兒出生,於是我給她取相同的名字以紀念故人。

現在,1982年,在我安靜、微暗的診療室裡,卻有如振聾發聵的奧秘向我揭示開來,使得我雙耳欲聾。 我在精神的大海裡泅泳,不過我愛這水。 我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 凱薩琳不可能知道這些事,甚至也沒地方可以查到:我父親的希伯來文名字;我曾有個兒子,死于千萬分之一幾率的先天性心臟缺陷;我對醫學界的看法;我父親的死和我女兒的命名——太細微、太充分了, 不可能是假的。 如果她能說出這些事,是不是還能說出更多? 我需要多知道一點。

誰在那兒? 我問,誰告訴你這些事? 大師們,她輕聲說,前輩大師告訴我的。 他們說我活過86次。

凱薩琳的呼吸平緩下來,頭也不往兩旁擺動了,她在休息。 我原想要繼續,但剛才她透露的訊息使我一時腦中千頭萬緒。 她真的有過86次前世嗎? 還有大師? 真的有這回事? 我們的生命真的為一些不具有形體,但智慧超卓的大師主導? 真的有一步步向上帝接近的道路嗎? 從她剛才揭示的情形來看,似乎很難懷疑這些觀點,但是,要我相信卻也很難。 我必須扭轉過去所累積的觀念。 不過,從理智到直覺,我都知道她是對的,她透露的是真理。

那麼關於我父親和兒子呢?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還活著,他們從未真正死去。 葬禮過後那麼多年,他們在向我說話,而且說出許多非外人所知的訊息要我相信,真的是他們。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麼我兒子,誠如凱薩琳所言,是進化得很高的靈魂? 他真的願意為我們所生,為償債僅僅活了23天,並且,為讓我明白醫藥的限制,把我拉回心理治療界? 我深為這些念頭震驚。 但在我的膽寒之外,有一種巨大的愛萌出芽來,讓我強烈地感覺與天地是一體的。 我很想念我父親和我兒子,能再聽到他們的消息是好的。

我的生命再也不會和從前一樣了。 一隻手伸下來,扭轉了我的軌道,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我讀過的論文、研究,一一印證了它們的真實性。 凱薩琳的回憶和訊息是真的。 我認為她正確的直覺也是對的。 我找到了實據,得到了證明。

但是,即使有這刹那的歡愉和瞭解,即使曾有這神秘經驗的片刻,舊日習慣的邏輯思考和懷疑仍然從中作梗。 我會告訴自己,也許她只是特例,或憑藉某種通靈的能力。 雖然這能力本身已很可觀,但並不足以證明輪回或靈魂存在。 可是,我讀過的上千個案例,幾乎都呼應凱薩琳的說法,比如能說外國語的小孩、前世致命的傷口成為今生的胎記、知道千里以外寶藏埋藏的地點、多年前某個特殊的事件。 我瞭解凱薩琳的個性和心性,知道她會做什麼、不會做什麼。 不,這次我的心智不能再愚弄我。 這些證明太強大有力了,它們是真的,凱薩琳還可以在日後的診療中證明更多。

接下來的幾周,有時我會忘記這次的力量與啟示,有時我會陷進日常生活的軌道,擔心平時會記掛的事。 懷疑仍會浮上心頭。 似乎當心智不專注時,我仍傾向于過去的模式、思考和懷疑主義。 但那時我會提醒自己——它真的發生過! 我瞭解沒有親身經驗要相信這些觀念有多麼困難。 對於理性瞭解之外的情緒接受,經驗是必要條件,但是經驗的衝擊總是隨時日而消退。

起先,我不明白自己怎麼變了那麼多。 我知道自己變得較有耐性而平和,別人告訴我,我看起來非常安詳、快樂、鎮定。 我覺得生命中有更多希望、喜悅,更多目標和更多的滿足。 我明白自己不再有死亡的恐懼,不怕自己的去世或不存在,也比較不怕失去他人,雖然我會很想念過世的親人。 死亡的恐懼力量驚人,處處可見人類對這種恐懼的逃避:中年危機、與年輕人發生婚外情、整容、勤于運動、累積財富、生小孩以延續自己的後代、費盡心機想變得年輕等等。 我們是如此憂懼于自己的死亡,有時甚至忘了活著的真正目的。

我也變得不那麼嚴肅執著,我並不需要時刻繃得緊緊的,不過雖然我不想那麼嚴肅,這個改變還是有點困難,我要學的還很多。

現在我的理智確實開放了,願接受凱薩琳所說是真的的可能性。 有關我父親和我兒子的細節,是無法從旁的途徑獲得的。

她的知識和能力顯然可以證明一種超凡的心靈能力。 相信她是有道理的,不過我對一些通俗文學中的論調仍持懷疑看法。 這些說得出許多心靈現象、死後生命的人是誰? 他們受過科學的觀察和求證嗎? 雖然有此次經驗,依著懷疑的個性,我仍會對日後每個新事實、新資料做審慎評估。 我會檢查它們是否合于已建立的架構,會從每個角度去測試。 但我也不能否認,架構已經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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