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掃了一下倒騎驢附近的垃圾,沈寅初準備回家的時候,小廣場也開始慢慢擠滿了人。
無數老頭老太太,甚至不乏一些正當壯年者,頭上頂著一隻鋁鍋,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集體發功。
——九十年代並不是人們記憶中的樸實保守,反而充滿了瘋狂動盪。
全國人民都在練氣功,電視台公開播放的電視劇電影偶爾還會出現露、鏡頭,學校組織小學生去電影院看鬼片,報紙上經常看見無頭冤案……
沈寅初聽著旁邊老頭收音機裡頭的廣告,那聲音屬於九三年的超級流量馬俊壬。這個以馬家軍教練出名的老騙子這時候還沒被揭穿,正充滿力量地給保健品打著廣告:「我們都喝眾華鱉精!」
這是個朝氣蓬勃而又瘋狂的年代啊……
深深地吸了一口朔方的冷空氣,他匆匆數了一下紙盒子裡的紙幣:去掉他之前放進去用來找零的零錢,一共賺了38塊錢!
這三十八塊錢裡頭還有一些是成本,但是第一次出攤就能夠贏利,已經足夠沈寅初興奮了。
他之前購買食材的成本一共是二十六塊,大概能做三十多份飯包,現在賣出去了一多半,就已經把成本收回還多了十塊錢。
十塊錢看著不起眼,但這可是他第一次出攤啊!生意肯定是會越來越好的。
不過,隨著今天出攤,他發現了飯包比較嚴重的缺點:因為蒸鍋體積限制,米飯和土豆泥都要在家準備,不能在小攤上直接做,而且需要二次加熱。
這樣的情況下,他就不得不奔波於家裡和小廣場之間。好在距離不遠,暫時他還應付得來。
趁著上午又補充了一趟食材,忙忙活活下午晚上各出了一次攤,沈寅初最終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得透透的了。
把車子停到自行車棚裡,提著剩餘食材往家走,沈寅初習慣性地往家裡的那棟樓看。
他前世看見過一句話,記得很清楚: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才是家。
生病的二十幾年,他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並不僅僅是因為體弱多病不能出門。
俗話說得好,久病床前無孝子,反過來也同樣成立。
他前世的家庭經濟條件非常好,可除了提供足夠的醫藥費之外,也實在是沒有付出什麼其他精力。他理解他們對自己冷淡,也理解他們把精力都花在弟弟身上。
只不過,那個家他實在是產生不了什麼感情。
被樓宇間的一陣寒風打斷了思緒,沈寅初抬頭往二樓看去,正看見一個頂著兩朵頭花的小腦袋。
小腦袋興奮地起伏了一下,離開了窗子,轉眼又換成了蘇鯉的身影。
蘇鯉在家裡頭等沈寅初回來已經等很久了。
這年月的治安可不怎麼太平,天一擦黑她就開始惦記著,只勉強自己在書桌前寫教案罷了。剛聽到大閨女報信,就趕緊走到窗前朝下面望。
沈寅初揮了揮手,加快了腳步進了樓道,蹭蹭幾步就上了二樓,正好蘇鯉也剛開了門。
「回來了。」
門開了,沈寅初一眼就看見桌上還沒動過的飯菜,他心裡頭有點愧疚。
接倆孩子回家,還做了飯,他其實一點也沒給蘇鯉分擔到什麼。
「要不,下次你跟倆孩子在娘家吃吧,我自己賣小吃,隨便吃一口怎麼不是了。等我這麼長時間,給我閨女都餓壞了吧?」
蘇鯉也沒跟他爭這個,點了點頭道:「東西給我,你快點進來洗個手。」
桌子上的飯菜算是挺豐盛的,週日剩下的一盤排骨,一盆香噴噴的酸菜、裡面放了五花肉和血腸,一小碟醬黃瓜。桌上沒什麼新鮮蔬菜,現在的反季節蔬菜遠遠不像十幾年後那麼普遍,酸菜和窖藏的白菜土豆蘿蔔,幾乎是東北人冬天能吃到的全部蔬菜了。
「我媽做的酸菜,說叫我給你好好補補,豬血都是自家弄的,乾淨。你嘗嘗?」
「好,這就吃。」
沈寅初洗完了手,沒坐下吃飯,而是走到掛起來的外套前面,先掏出了兩個小圓盒子。
雖然只回到了這個家兩天,但是他觀察下來,也對這個家的情況瞭解得差不多了。
老式結構的房子,除了鋪了地板革之外幾乎沒什麼裝修,更別提兒童房了。或許是因為這麼多年沈寅初一直不怎麼回家,兩個小女孩已經習慣了跟媽媽在大床上一起睡,次臥基本上相當於客房。
整個家裡頭的吃喝穿用,也都跟房子一樣樸素。一對雙胞胎穿得乾淨整潔,但是也稱不上是時髦漂亮。家裡頭沒什麼零食,玩具也不多,一個紙箱子就全都裝下了。
想起之前躲開他的小閨女,今天路過商店的時候,沈寅初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買了兩盒大大捲回來。
這東西九三年剛推出的時候,兩塊五一個,簡直堪稱奢侈品。蘇鯉平時過日子儉省,又不喜歡給孩子吃零食,兩個小女孩看見的時候,眼睛都亮了起來。
「先收起來,吃完飯再吃!」蘇鯉眼疾手快地先攔了下來,又看沈寅初,「瞧瞧你,還沒吃飯呢就給零食。」
蘇鯉嘴上抱怨,臉上卻微微漾開了笑。怎麼看都帶著三分嬌嗔。她自己也醒悟過來,微微清了清嗓子低下頭去盛飯。
「嗯嗯,我知道了,下不為例。」
一頓飯很快就吃完了,姐姐不停地把泡泡糖吹出泡泡又吹破,妹妹看了半天,掐下來一段大大卷遞給沈寅初。
「霜霜想讓爸爸給你吹泡泡?」
為霜點點頭,漂亮的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他。
可是……
沈寅初把大大卷塞進嘴裡,一邊偷看旁邊白露的小嘴,有點犯愁。
——他也不會吹啊!
於是,第二天上午去買食材的路上,沈寅初特地買了塊泡泡糖練習了一路。
白露不但能連吹三個泡泡,甚至還施展了泡中泡這種絕技,瞬間把他這個當爹的比下去了!
沈寅初也幾乎沒有過什麼童年,他格外喜歡昨天晚上跟兩個小姑娘一起玩的時間。但是昨天妹妹都一直跟在姐姐屁股後面,要是不會吹泡泡以後不帶他玩了怎麼辦?
不過,一直到買完食材,沈寅初還是沒能練習成功。眼看著小吃攤前面已經圍上了人,他也只能吐掉泡泡糖包好丟掉,開始準備賣飯包。
抬起頭目測了一下,沈寅初估摸著,今天中午的生意,能比昨天還好一點。
「來兩個一塊五的,白菜切碎,肉醬辣椒醬。一個要蔥花一個不要蔥花。」
這一聽就是熟客,沈寅初雖然沒認出來,還是寒暄了兩句:「喲,今兒又來捧場了啊。」
「可不是嘛!」
來人有點興奮,把手上兩個飯缸子碰得叮噹作響:「我昨天晚上跟你這買完,回家就剩下一口,我媳婦兒嘗了非得叫我今兒再買兩個。」
沈寅初剛想再客氣兩句,突然聽見後面一陣起哄。
「喲,這不是咱沈技術員嗎?」
「不對,我記得沈技術員要提副隊,應該叫小隊長了吧?」
「你們沒聽說嗎,小隊長可是停薪留職了!」
一個看起來像是帶頭的幾下擠過來,斜靠在窗口旁邊,一臉玩味笑容看著沈寅初:「沈老弟,挺能耐啊,那麼好的職位說不干就不幹,看來賣這小吃……能發大財啊!」
說完這句,他還特地回頭跟幾個人抬了抬下巴:「你們瞅瞅人這思想覺悟,說下海就下海!說擺攤就擺攤!這才是勞動人民呢,那叫什麼……勇於從基層做起?是不是?」
「哈哈哈哈,哥你可不能小看人家,現在下海發財的可多了,沒準兒下一個就到寅子了呢?」
「就是,寅子啊,咱哥兒幾個給你捧個人場,請咱一人吃一份?」
帶頭的姓李,叫李敏貴,是沈寅初從前的狐朋狗友之一。他年紀比沈寅初大,但是學歷不行,是個初中畢業。雖然順利地進了礦裡頭,但是想當小隊長卻是妄想。
為著這個,他平時明裡暗裡也沒少損沈寅初。偏偏原主是個傻大方,渾聽不出來,又好面子。隨便吹捧兩句就行,沒少請這幫「哥們兒」喝酒。
「李哥啊,」沈寅初嘴上搭了話,手上活計卻一點都沒落下,「您可甭損我,誰不知道我是把腦袋撞了動不動頭疼才停薪留職的?擺攤一天能有塊八毛的不錯了,還不知道能不能賠本呢。」
「不過,兄弟幾個給我捧場,我是真心地感動。小本生意,可不就全靠咱鄉里鄉親地幫襯著麼!」
李敏貴聽著這話有點不對,可是他幾時看過沈寅初這傻大方這麼客氣地跟他說話?
忍不住就點了點頭:「那是,要我說,你當初考上礦院回來能當技術員,也就是運氣好一點……」
「是是是,對對對,」沈寅初今天做飯包的手明顯快多了,眼看著面前的幾個做完,捧起來小紙盒伸到了李敏貴跟前,「我知道李哥是來幫襯我,我也不客氣了。大家也不用太誇張,一人來個兩塊的加根香腸就行,四個人加起來十塊錢,我這就做,咋樣?」
周圍安靜了一瞬間。
「寅子,你……」
不等李敏貴把話說出來,沈寅初趕緊先一步張嘴,笑呵呵地看著對方:「哥,給十塊錢就行了!給我這小吃攤捧個場就行,多給我絕對跟你急!」
「別看誰都知道我李哥大方,但是我也絕對不能佔你便宜,我可不是那癟三兒!」
小廣場離著醫院最近,很多護士過來買飯包吃,被一圈女孩子看著,李敏貴就算有心思賴賬、他也豁不下去那個臉去!
狠狠心,從兜裡頭掏出一張大團結扔進去,沈寅初樂呵地把紙盒子收回去,高聲道:「謝謝我李哥給捧場嘿,四份飯包,這就做好!都要啥醬?要不要蔥花?」
李敏貴木著一張臉,隨便指了指,一邊覺得剛剛沈寅初這小子的話不對味兒……
啥叫「絕對不能佔你便宜」,啥叫「我可不是那癟三兒」?
這小子罵人呢吧?!
幾個人買了飯包,也沒心思繼續在這叫人看笑話了,李敏貴邊走邊咬了一口飯包,差點一口都吐出去。
「這孫子!咋這麼辣!」
偏旁邊還有人不識趣:「李哥,辣椒醬不你自己要的麼?挺好吃的,你不吃給我,別白瞎了。」
「滾犢子!」
李敏貴沒好聲氣地罵了一句,心裡暗自想著,等哪天的,肯定叫沈寅初他好看!
作者有話要說:涉及到真實人名和牌子會稍微改一下哈,給可能不瞭解的讀者介紹一下,馬俊仁是當年遼寧長跑隊的教練,93年時隊員戰績驕人,馬家軍的熱度甚至可能比後來的劉翔還要誇張。頂級流量。
但是後來被揭露是使用興奮劑所致。他忽悠的中華鱉精,據說全廠只有一隻鱉。
後來的藏獒熱,也有他在其中炒作。
學校包場看鬼片這個是真事兒,作者兒時陰影的幾部片子都是跟著學校去看的。什麼《瘋狂的兔子》、《毒吻》……還有什麼兒媳婦割大腿肉給婆婆吃的苦情片…
我也不會吹泡泡糖哈哈哈哈但是我小叔能吹泡中泡!
附送飯包菜譜:一碗大米飯加二分之一的土豆泥(最好是蒸熟),一個白煮蛋,花生碎(用買的五香/酒鬼花生碾碎就可以),醬料最好是肉炒或者雞蛋炒,醬本身味道不宜過重,可少放一點辣醬。香腸片可加可不加,拌勻後即可用白菜或者生菜包著吃,切碎拌也很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