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就要步入月入過萬大關,沈寅初激動是激動,卻沒什麼時間為了這件事高興。
他現在要忙的是另外一件事:今天就是正月十五了!
「哥,今天晚上出攤不?」
「咋不出?」十五可是有兩天燈市的,沈寅初的自己建的小店,正是小廣場靠邊的位置,兩邊有兩盞大燈,「今天晚上不但出攤,還得出到後半夜呢。都堅持堅持吧,過完十五哥給你發大紅包。」
現在的正月十五隻放半天假,燈市也只開放兩天。不過正因為這樣,年年燈市人都多得不行,甚至偶有踩踏事件。
不像是後世的娛樂活動多種多樣,燈市這天,幾乎全市一半的人都要出來看看的。尤其是小孩子,誰不喜歡正月十五騎在爸爸的脖子上逛燈市呢?
在沈寅初看來,各個礦來扎的這些個燈實在是粗糙得不行。今年是狗年,他的小攤子旁邊的燈都是小平礦派人做的,三四米高的兩隻土黃色大狗,傻乎乎地吐著舌頭。
不過,小孩子可喜歡這些玩意了!
還沒到晚上,天還沒黑,就已經有小屁孩來繞著大狗東看西看,手上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鞭炮屁股,拿火柴點了聽響。
前世因為生病,沈寅初從來沒玩過這些玩意,這會兒有點興奮,偷摸去小廣場上的鞭炮攤子買了一盒摔炮,邊往回走邊摔。才走回小店,就聽見老蘇頭響亮得不像話的大嗓門。
「寅子,多大人了,還玩這個!拿來拿來給我瞅瞅。」
老蘇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手上緊緊地拉著白露。為霜則在另一邊站著,跟蹲著的大丫說了一句什麼,笑瞇瞇地抱著她親了一口。
大丫出嫁的時候,這倆小丫頭片子才兩歲,還不記事兒呢。
沈寅初走過去把摔炮遞給老蘇頭,白露立刻就搶過去一個,使勁兒往地上一砸。
「啪!」
「這也不響啊,還是二踢腳響。」
白露聽見聲音,抬頭看她姥爺:「姥爺,我小叔說他敢用手拿著二踢腳放,你敢嗎?」
沈寅初趕緊把這個惹禍頭子抱過來,老蘇頭可是要面子得很,又是個老小孩性子。一會兒叫外孫女問得拉不下臉,沒準兒真去整一根二踢腳,那他可就沒法交代了。
「露露啊,今天爸爸要做生意,沒法陪你玩,你跟姥爺舅舅玩,行不行?」
白露有點失望地說:「舅舅騎著沒有爸爸高。」
「姥爺馱你,姥爺馱我大外孫女騎頸頸,」老蘇頭又遞給白露一個摔炮,「剛才咱們露露摔得可響了,再摔一個?」
老蘇頭比蘇淼高不少,不過,沈寅初還真不敢讓老蘇頭馱白露,燈市那人擠人的,累著老頭子怎麼辦?
「爸,晚上你在家歇著吧,叫蘇鯉和蘇淼帶倆孩子轉轉就行了,可別累著你,我媽不得找我算賬?」
「你放心吧!」老蘇頭哪裡會在這事兒上服軟,「到時候我跟蘇鯉他們姐兒仨一期逛逛,帶這倆孩子還帶不過來?咱當工人那會兒,卸貨機器不好使,都是自個兒拿肩膀頭子扛的!」
「好好好,爸,我給你拿塊雞排嘗嘗。」
沈寅初沒硬勸老頭子,反正他擺攤的地方就在燈市附近,到時候如果生意不太忙,他就過去看著一點。
東北的冬天入夜很快,六點半太陽就落山了,等到七點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蘇鯉蘇蓮都來了,蘇淼這小子有點虎,穿個小棉襖就來了。現在生意好得很,沈寅初只能站在小攤子裡頭邊炸雞排邊問:「老二你咋就穿這點兒?不冷嗎?」
「不冷!」蘇淼笑得憨厚,「露露說要看二踢腳,穿多了忒不方便。」
「瞅瞅你們都慣著她,」沈寅初炸出一塊大雞排,遞給蘇淼,「嘗嘗你哥手藝。一會兒你們先溜躂,我這忙差不多我也去瞅瞅。」
「好勒,姐夫,」蘇淼又提醒他姐夫,「姐夫你那BP機拿下來放好,小偷多!」
上岡市平時的治安還是不錯的,但是一到過節放假,尤其是燈市這種踩丟了鞋都不知道的地方,小偷還是不少的。
在小店這待了一會兒,蘇蓮也好奇地過來看了一會兒攤煎餅果子,小丫給她攤了一個,看著小姨子面不改色吃下去一個煎餅果子一個雞排,沈寅初忍不住感歎了一下。
不愧是女主!連飯量都透著那麼一股子與眾不同的勁兒!
天色很快就黑了,各處的大燈也開始通電,在夜幕下五光十色,大紅大綠的配色透著那麼一股喜慶。
白露和為霜各自被兩個大人抓著手,白露抓著小舅舅和姥爺的手,還忍不住縮起腿打悠悠。
「這倆孩子真招人稀罕,」小丫緊張地做著煎餅果子,大丫卻發起呆來,「別看長得一模一樣,性格可差老遠了,家裡有這麼兩個寶貝疙瘩,老稀罕了吧?」
沈寅初手上加快動作,趁著人不太多的時候先炸點醬香餅裝袋。這樣的時候人流大,一會兒就能賣完,不怕冷。這種交了錢就能拿走的小吃應該多做一點。
今天店裡頭可是全員一起忙活,他提前醃製了三大桶雞排。
考慮到正月十五的人都是邊逛燈市邊哄孩子,他果斷地暫時不**架——這種要啃骨頭要上手的小吃,有幾個人會買了逛街?
整個晚上沈家小攤就賣三樣:雞排、煎餅果子還有醬香餅。
他連炸鍋都多弄了一個,大興嫂幫著炸醬香餅,小丫攤煎餅果子,大丫抹醬切塊裝袋,沈寅初自己炸雞排。二柱子就連收錢帶打下手,這小子現在也歷練出來了,嘴抹了蜜似的,甜!
「走一走,看一看,走過路過別錯過啊!正宗沈家大煎餅果子,又香又脆又頂飽,兩塊錢就能來一套!」
「走過南闖過北,火車道上壓過腿的,老沈家雞排比臉大,不吃一口悔到家!」
二柱子在外頭站著,一邊收錢吆喝,一邊含蓄地維護著秩序。東北人,那最好的就是一個面兒,話可以說,但是說得不好聽可不行。
「哎喲這大哥,你走錯了,排隊擱那呢!你瞅瞅!」
「大姐,你前頭還有倆人呢,咱別擠,孩子擠摔著了咋整!」
二柱子在外頭忙活,沈寅初幾個在裡頭也忙成陀螺了。
這大雞排,平時賣得不那麼快,可是一到這正月十五元宵節,眼看著就往下走。才不多一會兒功夫,半塑料桶雞排就賣完了,後面還排著隊呢。
大過節的,誰出來都是奔著花兩個錢兒舒服舒服,平時看這雞排貴,大過節的還不買個嘗嘗嗎?
看著別人家孩子捧個比腦袋大的雞排啃,自己家孩子能讓他撒潑打滾看著眼紅嗎?
「老沈家大雞排,老沈家醬香餅了誒!老頭老太太越吃越健康,小姑娘越吃越漂亮!」
沈寅初聽著二柱子越吆喝越沒邊,從屋裡頭遞給他一杯熱水:「歇歇嗓子吧,一會兒叫你喊成眾華鱉精了!」
二柱子憨笑,他這吆喝詞兒聽起來有點不對勁,可不就是跟那群賣保健品的學的麼!
一晚上,這客人就沒停過,這年月過節的人流量可遠遠不是後世能比的。就像是當年的電視劇居然能弄出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收視率,在娛樂消遣活動多樣性的後世,也是絕對想像不了的。
二柱子吆喝不動了,小丫手也抬不懂了,連大興嫂都累得不行。好在小廣場西邊開始放煙花了,人們一窩蜂都往那邊擠過去,也顧不上買小吃了。
沈寅初趕緊放下竹夾子往出走,旁邊那個賣小燈籠的他瞅半天了,趕緊給閨女買兩個。
這種手電筒似的小燈籠,能循環播放一小段《天鵝湖》,還能旋轉著放出彩色的光,看著又熱鬧又喜慶,幾乎每個小孩兒手上都要拎一個。
沈寅初問了問價:「多錢?」
攤主伸出倆手指頭:「十二!」
這價格很貴,不過也正常,這東西也就只能正月十五十六賣這麼兩天,平常再不捨得錢的家長,這一天也得咬著牙放放血。
「我要倆,二十行不?」
這會兒已經晚上**點鐘了,大部分人看完煙花就要回家,這攤子想了想:「行吧,給你倆。」
沈寅初蹲下挑了兩個一模一樣的粉粉的小燈籠,正高興地往回走,突然看見道上有點不對勁。
西邊馬上就放煙花了,這街上但凡是領著孩子的,沒有一個不是從東邊往西邊走的。偶爾有幾個逆向走的,也都是老頭老太太,溜躂夠了該回家歇著了。
可是就有一個抱著嚎啕大哭的孩子的,抱著孩子往東走,還用手按著孩子的後腦勺,小步又快又疾。
更奇怪的是,這孩子穿得是個藍色的防雨綢料子的羽絨服,抱著孩子的人穿的卻是個土黃色的大棉襖。
沈寅初把燈籠往腰裡頭一插,眼看著這人就要從自己跟前經過,臉上擺上笑:「大兄弟!這孩子哭這厲害,來買個大雞排唄!咱家雞排比臉都大,那傢伙賊香!眼瞅著要收攤了,賣你三塊錢一個!」
他已經在心裡確定了,這人一準兒是個人販子!
「最後就倆了!三塊錢一個,五塊錢倆!」
人販子剛剛走過來的時候,就看見這沈家小攤子了,知道這家是賣雞排的。他心裡頭發急,面上卻不敢露出來什麼,腳步也不敢走太急,生怕被人看出來什麼。
聽著沈寅初講得像是那麼回事兒,還以為這小攤子真是最後剩下幾個了往出推銷。
「那老貴,誰給孩子買?不買不買!」
聽著這話,沈寅初可確定了。這絕對不是孩子的親人,你看這小男孩兒腳上穿的可是小皮鞋!
這年頭小孩兒一雙皮鞋可不便宜啊,更別提這種冬天能當棉鞋穿的小軍勾了!
人販子演得還挺像,抱著孩子從沈寅初面前經過,一邊呵斥孩子:「哭啥哭!咋哭也不給你買!」
沈寅初面上笑瞇瞇的:「三塊錢!平常可賣四塊呢!你瞅瞅這小孩兒哭的,你買……」
話沒說完,人販子已經走到了沈寅初跟前兒,他伸出一腳,快准狠地直接往這人膝蓋彎兒上踹了一腳!
沈寅初一米八五的大個子,平常活幹得不少,腳上穿的又是硬底鞋。這一下有心算無心,把人販子一腳就踹得跪在那了!
他手上早就準備好了,一把把那孩子抱過來,高喊一嗓子:「二柱子!」
二柱子一直在外頭吆喝著,離沈寅初買燈籠這地方不遠。剛剛聽他寅子哥突然降價就覺得不對勁,這會兒看見沈寅初的動作,早就往這邊跑過來了。
人販子這下知道,壞了!這小子剛剛就知道怎麼回事了。他從地上手腳並用地往起爬,邁開腿就要跑。
沈寅初抱著孩子沒法攔他,二柱子卻看準機會一個飛撲——一把把這小子褲子抓住了。
人販子褲子被二柱子拽得死死的,在地上蹬著腿兒,幾下子露出兩條大白腿,拔腿還要繼續跑。
不過,這可是大東北零下三十度的晚上啊,別說不穿褲子,就是穿著褲子都覺得冷風滋滋往膝蓋縫兒裡鑽,邁腿都不利索。這人販子不穿褲子,沒跑幾步就覺得兩條腿發僵,叫二柱子一把給摁在了地上。
旁邊賣燈籠的也跟上來了,忍不住踹了這小子一腳:「什麼狗東西!有手有腳不幹活,跑來拐孩子!」
大興嫂和大丫也過來了,小丫被留在店裡頭看店,著急得伸著頭往這版瞅。看著地上的人販子光著兩條大腿,不好意思地縮回頭去。
沈寅初把小孩兒遞給大丫,大丫趕緊抱著哄著,從兜裡頭掏出手帕來給孩子擦臉。她心細,伸手去摸小男孩的手腳,只覺得冰冰涼,趕緊抱著孩子回去,哄著給餵了口熱水。
人販子臊眉耷眼地坐在地上:「大哥,大哥你別踹了,我認栽,你叫我把褲子穿上行不?」
「叫他穿上,道上小姑娘不老少,整得這個磕磣……」沈寅初把閨女的兩個小粉燈籠插仔細些,又打量著人流開始慢慢變少,「大興嫂,你去跟小丫收拾收拾吧,今天就到這。我跟二柱子大丫去把人販子跟孩子送公安局去。」
他去把倒騎驢推出來,把這小子手腕子拴了起來,二柱子看著。又叫大丫抱好孩子,一路去了派出所。
小平礦派出所離小廣場不遠,幾步就到了,平常幾個民警還經常去沈寅初攤子裡頭買煎餅果子。
他一到,就看見整個派出所忙得人仰馬翻的。
平常經常買煎餅果子的片警出來正看見沈寅初:「哎喲小老闆,你今兒要是有啥事兒可得往後挪挪……忙死了!丟錢包丟BP機的不說,礦長他們家大孫子都叫人給拐了!」
他仔細看了一眼沈寅初,一樂:「我說寅子,你這腰上別倆小粉燈籠,不領你倆閨女逛燈市兒,跑派出所幹啥來了?」
沈寅初指了指大丫手上抱的孩子:「剛才碰見個人販子,這孩子一瞅就不是他家的,這不……把人帶來了。」
聽了這話,片警一機靈,趕緊低頭看。
上頭通知找孩子的時候,把孩子的特徵說得很清楚。鼻尖有一顆黑痣,小胖子,五六歲,穿著防雨綢面料的天藍色羽絨服,黑褲子。
從上往下這麼一看,全對上了!
「寅子,你這可是救了命了!這孩子在咱片兒區丟的,這要是丟了那可不得把俺們都給擼了!」
「你等等!」
正要跑,他轉身給了人販子兩句:「王八羔子,好事兒不幹,力氣淨往歪道兒上使!」
不多一會兒功夫,派出所所長也來了,又打電話通知各處孩子找到了,人販子也銬上了帶進了審訊室。沈寅初還要做筆錄,小男孩兒在大丫懷裡頭安靜得很,索性一起坐在廳裡等人來。
沒多一會兒,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到了派出所門口,先下來一個女的,穿著高跟鞋躺著卷,哭得臉上妝都花了,一路跑進來。大丫趕緊站起來,把孩子遞給親媽,還遞過去一塊手帕。
後面跟著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年輕的有點胖,看著跟這胖小子一個模子裡頭印出來的。年長的很瘦,沈寅初一眼認出來,是那天說要提拔蘇淼的小平礦礦長。
礦長看見沈寅初,微微一愣,旁邊的所長趕緊介紹:「就是這位同志發現了人販子!不但救下了小孩兒,還把人販子也送過來了!」
「我記得你,那天……揭穿水變油的那個,是不是?」
胖小子的親爹也趕緊過來,雙手握住沈寅初的手上下用力晃:「大兄弟,啥也不說了,以後你就是我親兄弟!這要不是你,這孩子哪兒這麼容易找著?今年咱這都丟七八個孩子了!」
旁邊的所長趕緊表現:「嫌疑犯已經在審訊了,我們會順籐摸瓜,一查到底!」
「沒事兒,沒事兒,」沈寅初本來也是等著做筆錄,不是特地等著人家來謝謝的,「誰碰見了能不管?孩子找著爹媽了就好,我去做個筆錄,等下就回去了。」
大丫頭一次看見礦長這樣的人物,說不出話來,倒是二柱子機靈:「這孩子一直哇哇哭,趕緊抱醫院去看看去。」
「對,對,送醫院去!」
胖小子親爹親媽慌了神兒了,剛抱著孩子出了派出所門口,又折回來問:「大兄弟,你給我個聯繫方式!回頭我一定登門道謝!」
「沒事,不用!」沈寅初推了幾下,見實在推不開,只能說道,「我就在小廣場那擺攤賣煎餅果子,道謝啥的不用,想吃了過去買個煎餅果子就行了。」
「行,我記住了!」
礦長自然是不能在這多待的,早就被所長請到樓上辦公室去了。孩子爹媽也抱走了孩子,片兒警給沈寅初走了個後門,幾句就做完了筆錄。
三人從派出所出來,上了倒騎驢,頂著繁星滿天往回走,只聽見西邊鞭炮響聲不絕於耳。天上五顏六色異彩紛呈,星墜如雨,恍如仙境。
「走,咱也回家。吃湯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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