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在小丫來報信的時候,老沈太太就已經簡單收拾了東西,還催著老四跟她一塊走。
  「老四!幹啥呢,東西我都給你收拾好了,趕緊地,長貴要去市裡頭,正好捎咱倆一段。」
  「我不去,」老四雖然現在降級回了初一,可是年齡放在那,父親又沒得早,早就懂事兒了,「你上城裡頭幹啥去?我哥那老忙,再說,哪有咱倆住的地方?」
  「咋沒有?到時候你住你大姐那,我去住你哥家。你哥起早貪黑的,我去幫著帶個孩子做做飯,咋了?」
  沈子正根本不信他媽這話:「當初我哥在外地不擱家的時候,你咋不去幫我嫂子帶孩子呢?我姐說老蘇家幫忙幫得多,你咋這麼上火?」
  老四是遺腹子,又是老來子,老沈太太一直看得心頭肉一樣,要不是叫他哥收拾了一頓又天天跟著擺攤、吃了苦,早就不知道慣成什麼樣子了。就是現在,他跟老沈太太說話也不太客氣。
  「你這小子,你咋不知道裡外呢?」老沈太太的心思叫她老兒子看穿了,急著過去拽她兒子的手,「我不都是為了你們考慮嗎?你說說,你哥掙這些錢,要是都給媳婦兒,能攢下幾個錢?都便宜老蘇家了!」
  「那也是我哥願意!」跟著沈寅初起早貪黑地幹了幾天,老四知道他哥多辛苦,現在他哥給他塞零花錢他都臉紅,「我哥自個兒掙的錢,他也不是沒給你養老,你操啥心?非得把我哥錢都掐你自個兒手裡頭?之前我哥回來擺攤,手裡頭沒幾個錢,天天蹬倒騎驢,你咋不說給我哥出個本錢呢?」
  「我那不都是為了你嗎!」
  老太太氣得差點把包袱扔地上:「你哥心思都叫老蘇家拉過去了,你咋整?你還得念好幾年書不,到時候工作了呢?」
  「我咋整?我哥肯定能給我出學費,我工作了我自己掙錢,掙不著錢我去要飯、我也不惦記我哥那倆辛苦錢!」
  老四從地上猛地站起來:「以前我嫂子叫你進城住你不幹,說家裡頭有豬有雞,現在看我哥掙錢了就要上趕著去帶孩子去。你以為我哥我嫂子看不出來?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
  老四一轉身回屋了,還把門給摔上了,老太太氣得不行,可是衣裳包袱都收拾好了。
  外頭長貴家的馬車都套好了,隔著院牆喊老沈太太:「老嬸兒,你還走不走哇?再不走俺要走了!」
  「走!」
  老沈太太不放心地又朝屋裡頭喊:「你擱家別瞎胡混!一會兒拿煤泥把爐子壓上,過兩天我還回來瞅你呢!」
  屋裡頭一點聲音也沒有,老太太有點擔心,可是更擔心市裡頭媳婦把兒子的錢都給管上了。她走之前就找好長貴媳婦幫忙餵豬了,一會兒說一聲,叫長貴媳婦看著點老四就行了。
  不管咋地,她都得先去市裡看看去!大不了到那把大丫攆回來看著老四!
  一屁股坐上馬車,長貴甩了個鞭花,老馬慢吞吞地走起來了。
  馬車走得慢,等到馬車晃晃悠悠到了市裡,天都快黑了。老沈太太按照小丫說的地址,問了好幾個人,這才找著沈寅初家裡頭。
  她還沒來過呢!
  老太太還沒到這會兒,倒是蘇鯉比沈寅初更著急。
  她是兒媳婦,遠了近了都不是。老四比小丫聰明,這邊老太太一走,就趕緊給他哥呼機呼過來了,沈寅初跑到公共電話亭回了個電話,知道老太太坐了馬車進市裡來了。
  他還有點不放心老四:「你各個兒在望山屯能行嗎?」
  「咋不行?正好晚上沒人兒管我看大片兒了,」老四是個愣性子,也不管在小賣部的公用電話旁邊有沒有人,「哥,你可千萬別聽咱媽的,她就是怕你跟我嫂子親近,要去管錢去。你別聽她的,哥你供我唸書就行,我有手有腳,她老上你那掏錢是咋個事?」
  沈寅初心裡頭有點像是為人父的感慨,先前天天拉著老四練攤,不是沒有用的。男人只要有這股子「要錢我自己有手有腳掙」的心思,那就長不歪。
  可這話擱在心裡頭行,叫他說出來就太肉麻了,沈寅初說他弟弟:「行了,沒大沒小的,你在小賣部裡頭嚷嚷啥?明兒我叫你大姐回去看著你點,多背英語,不行老看電視,聽著沒?」
  感覺語氣好像太嚴厲,沈寅初頓了頓,又講:「也是我考慮得不周到,你天天坐柱子叔車去上學,嗆風冷氣的,過去是沒那個條件,現在有條件也得把你接市裡頭來了。」
  「哥!用不著!咱村誰不是這麼天天上學,再說就半個點兒,吹點冷風有啥的?」
  砬子山、三中和沈寅初家裡頭正好是一條直線上的三個點,從砬子山到三中稍微遠了點,不過村裡頭天天都有到市裡頭賣菜拉東西的,一個月給個兩三塊錢意思意思,就能給送到三中。
  「行了,你快回去吧,爐子別整滅了,記得壓煤泥!不然半夜把你小子凍醒嘍可沒地兒哭去。」
  回了電話,他回到家,臉上倒是有點笑模樣。
  「寅子,咱媽咋還沒到呢,這天都要黑了,你去迎迎去?」
  「這沒法兒迎,誰知道她從哪條道來?別著急,先等會兒。」
  他屁股還沒坐下,就聽見有人敲門,蘇鯉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才擺開個笑臉就僵在臉上:「大丫,這晚了你咋還來了呢?」
  「我聽小丫說了,我在這等著,等會兒就直接把她帶到租房那邊住去。」
  大丫當年沒出嫁的時候,家裡頭方方面面都是一把好手,老沈太太當時光顧著跟孩子奶奶鬥,小丫老四幾乎都是大丫帶大的。
  出嫁幾年,在老張家待得不如意,回到上岡市之後大丫人沉悶了些,不像是過去說話都跟嚼豆子一樣嘎崩脆。但是真要是有點什麼事兒,她可還是那個辦起事兒來嘁哩喀喳的沈家大姐。
  「哥,你不用說啥,咱媽這些年了啥樣咱姊妹兄弟幾個誰不知道?她要想來市裡頭住,行,就去租房那邊跟大興嫂住一塊堆。有床有暖氣,乾淨立整,有啥不能住的?她要是想管這攤子,就叫她管做飯,我嫂子她媽還三不五時來中午給送個飯,她咋就不行?」
  大丫這口氣也憋了好些天了,她離婚回來,她媽嫌她丟人,要找人把她說給村裡的老光棍,氣得她當天就回城裡頭找她哥來了。
  當初她打電話給村裡頭拜年的時候,老太太接電話問都沒問她一句過得咋樣,還不是她哥聽見她聲音不對、大年初五趕到鋼城把她給領回來的?
  這邊說完,那邊門又響,沈寅初開門,小丫怯生生地探頭瞅:「大姐,我在家待不住……我也來看看……」
  小丫記事兒晚,但是她也記得,大哥還沒回上岡市的時候,雖然每個月都給老太太寄錢,可是那錢她們可吃不著喝不著。老太太說著要給老四攢錢,自己全掖在炕櫃被褥垛裡頭,一年到頭連個葷腥都見不著。
  她可不願意再叫老沈太太管起來!
  沈寅初又是感動,又是覺得有點好笑:「你瞅瞅你們幾個,那是咱媽,又不是啥外人,怕啥?」
  他一把把小丫拽過來,使勁兒呼嚕了一把頭髮,又捏住臉捏了下:「小臉蛋凍冰涼,趕緊進屋!」
  蘇鯉趕緊給兩個小姑子倒熱水,又切梨剝橘子,小丫坐不住,先脫了衣裳把手焐熱,進屋帶兩個侄女玩去了。大丫坐在沙發上,一開始還有點緊張,坐了一會也放鬆下來了,看蘇鯉正勾個桌布,拿了鉤針教她怎麼接線頭。
  又過了一會兒,老沈太太這才進了屋。
  她好容易找對樓,拎著好大個包進來,沈寅初接過包把老太太讓過來,老太太一眼就看見沙發上大閨女在那坐著。
  「媽,我接你上租房那邊住去。」
  大丫一看老沈太太來了,裡面按照事先想好的說:「那邊鋪蓋我都給你拾掇好了,天天一早上我就過去。」
  老太太不干:「你別瞎操心!我進市裡來看我兒子來,還用得著住外頭?這麼大房子,我擱哪不能住?」
  這話一說出來,蘇鯉有點坐不住,趕緊起來:「我去給咱媽倒點熱水。」
  大丫還想說點啥,沈寅初趕緊給她打眼色。
  說句不好聽的,他可以不拿老沈太太當媽,只當成是個老太太,但是大丫小丫想得再好,也不可能這麼想。
  所以,這個家裡頭要說誰能治老沈太太,還真得沈寅初來。
  他不拿老太太當媽,所以才看得更清楚——這老太太突然起興進城,肯定是奔著小攤子賺錢了來的。要說她有什麼壞心倒也不至於,但肯定是想管一管賬目的。
  「媽,要不你住我屋,我今兒打個地鋪睡這瓷磚上得了。」
  老沈太太趕緊攔著:「那哪行,涼!」
  「沒事,反正我四點就得起來,今天聽見你要來,零錢和賬目都放在租房那頭還沒收拾呢,明兒早早就得過去。」
  大丫反應過來,也跟著幫腔:「沒事兒,哥,大興嫂咱處了那麼長時間了,錢就算沒查也沒事兒!」
  老沈太太聽著話裡頭的意思,兒子今天出攤賣的錢還都沒數呢?就放在那頭,那邊還有個大興嫂?
  「這咋能不查查呢!」老太太的心裡頭頓時跟有幾百隻小耗子抓了似的,「那大興嫂,看著是個老實人,以前路過咱家牆根底下黃瓜揪了就吃!你咋能錢都不查就放那?」
  她頓了頓,又問她兒子:「我聽咱村裡頭的人說,你真給大興嫂一個月開一百塊錢?」
  過去她兒子還在礦上的時候,一個月也就給她寄二百多塊錢!
  沈寅初點了點頭:「本來說好供吃供住,後來就叫她自己做飯,咱給買菜,一個月再給她二十塊錢。」
  老太太這心疼的喲,本來還打算來氣勢洶洶地搶一把財政大權,這會兒聽見有外人從兒子這裡拿了這些錢,立刻就不幹了。
  「給她那錢幹啥?!我做飯!你們擺攤不也得吃飯嗎,買菜我來買,一個月給她一百塊錢都是高的了,她在村裡頭地裡刨食兒一年才能掙幾個一百塊錢?」
  剛剛怎麼勸都不走的老太太,這會兒倒是想過去了,自己把包拎起來:「我上那邊住去!你們吶,真不叫人放心!咋把個外人放那去?將來她要是偷了咱家做法,自己出去賣去可咋整!」
  第二天開始,大興嫂突然覺得,市裡頭的生活也不像過去那麼輕鬆愜意了。
  做飯的活兒是歸老沈太太了,可是老沈太太買菜光挑有蟲子眼兒的白菜蘿蔔,做菜不放肉就不說了,連油都不捨得放。
  而且,這老沈太太一來,倆人住一個屋不說,還天天有事沒事地看著她。沈寅初在廚房裡頭醃雞排,這老沈太太恨不得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看著不讓人進去。
  看了兩天,小丫算發現了,他哥治他媽真一套一套的。就一個大興嫂,一下子就把老太太的注意力都轉移走了。
  「哥,咱媽這兩天咋這好說話呢?就是做的菜也太素了……你不是一個月給她一百塊錢菜錢嗎?」
  大興嫂做飯的時候,她哥還三不五時買點肉加餐,現在老太太把買菜錢把在手裡頭,省下的都歸她,可勁兒地省著菜錢。
  「下回你到小店這頭來吃來,哥給你炸個大雞排下飯。」
  他把買菜錢給了老太太,讓她「名正言順」地貪污,這老太太成天跟大興嫂鬥得不亦樂乎,哪還有空管別的?
  一覺著老太太閒下來了、又動心思想問這攤子的賬目了,沈寅初就往老蘇家跑兩趟,嚇得老沈太太破天荒買了個肘子,□了給閨女兒子分著吃了。
  大興嫂分了根沒什麼肉的棒骨,在心裡頭跟老沈太太翻白眼。
  「媽,你真不回村裡了啊?那咱家大黑咋整,長貴嫂能餵好嗎?咱家大黑多嬌氣呢。」
  老四也接到市裡來了,暫時住大丫租的房子裡頭,天天晚上看著他背英語,成績總算從二十分鐘考到了四十多分。
  「瞅把你惦記的,你是怕豬到時候瘦了吧!」老沈太太在市裡頭住了幾天,手裡頭又留了幾個買菜錢,也去燙了個卷,「我回村裡頭幹啥,咱家地早就不種了,在這還不是為了給你們做頓飯?省得把那錢給外人……」
  大興嫂撂下筷子回屋聽收音機去了。
  沈寅初起勁兒地捧著老太太:「是!要不是媽你在這做飯,我中午少賣多少份煎餅果子?丫,吃肘子,一會兒中午再做點醬香餅。」
  一晃兒,老太太也來市裡頭倆月了,跟大興嫂天天吵吵鬧鬧的,倒是一直沒怎麼添亂。
  吃完飯,老沈太太又忍不住跟著沈寅初進了廚房,提了想了那個無數遍的問題:「寅子,你那錢……現在是誰管著呢?」
  這倆月下來,她每次一想問就有各種各樣的事兒岔開,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到現在才問出來。
  沈寅初回頭看老沈太太:「媽,啥錢?」
  「還能是啥!」老沈太太急得,洗了手直接在褲子大腿上蹭了蹭,「你掙的那錢啊!你不會連掙多少錢都沒數,都叫蘇鯉管了吧?」
  憋了兩個月,可算是把這句話問出來了,老太太心裡頭一鬆快,下一句聽她兒子一問,這心吶,就又提溜起來了。
  「媽,啥錢吶,我買了個冰櫃,明兒就送到這邊。還買了個大發,過兩天就可以去開個分店了,我準備再借點錢盤個門市房下來。」
  沈寅初看著老太太嘿嘿一樂:「哪還有錢啊,我還跟劉大胖借了五千呢。」
  作者有話要說:莫怕,婆媳矛盾這種事兒,主要還是看男人立場夠不夠堅決。
  41章修改了一下,大概在百分之二十三的地方,改成了女主反擊小方~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