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記快餐店選擇的店面,可以說是上岡市最黃金的地段了。
這個地段正好處於礦務局辦公樓和一高中與第一初中的交界線上,平時人流量就很大,旁邊還有個老幹部活動中心。
附近甚至還有個電影院,一小排各種商店。
在這樣的黃金位置上,沈寅初又把物廉價美、幾元一頓吃得飽的橫幅掛上了,自然來的人不少。
上岡市是個礦區,這種資源城市的中上層多半收入殷實。不管是學校老師還是礦裡頭職工,兜裡頭都是有幾個錢的。
九三年到九八年,是九零年代物價工資漲速最快的幾年。九三年第一次工資套改結束,普通教師的工資是三百塊左右,可是等到九八年的時候就普遍七百塊左右了。
當然,物價也跟著一點點漲起來了,到九八年之後相對平穩,零四年才開始又一次飛漲。
九五年初,很多人的工資開始漲到四五百,礦裡頭隱形福利也很好,平時幾乎不太花錢。對這些人來說,午飯花上兩三塊錢在館子裡頭吃,簡直算得上是經濟實惠了。
不過,人這一多,店裡就開始有點手忙腳亂了。
劉大胖都留下來幫忙了!
「行!夠兄弟,回頭哥親自下廚做燜鍋給你下酒!」
劉大胖聽見從來沒聽過的菜名,頓時來勁了:「沒事,要是等下還忙不過來,把我媳婦兒都叫來也成!」
他捨得賣媳婦兒,沈寅初哪好意思叫弟妹過來幫忙?
他趕緊推辭,一邊親自去收拾桌子。
店裡人多的時候,刷碗洗菜的後廚都跟著來忙活了,也還是讓客人在旁邊等了一會兒才入座。
沈寅初陪著笑臉:「實在不好意思哈,開業第一天,沒想到老少爺們兒都這麼捧場!您稍等片刻,我這就擦完!」
不光是桌子速度跟不上,出菜效率也不夠高。總有客人要忙活一下才去慢悠悠的取菜,窗口遞出來一個托盤,客人卻遲遲沒拿走,下一個客人先到就得等著了。
這種情況下,沈寅初不得不親自給客人送去,然後就有其他客人效仿,坐在座位上等著。
一小天忙下來,好容易午高峰過去了,沈寅初還發現了更神奇的事情。
他之所以弄出這個就餐前交款的模式,就是可以不用看著客人逃單。結果到最後居然發現丟了兩隻碟子。
不光是這樣,衛生間的衛生紙也被順走了幾卷。現在還沒有衛生紙盒,只能整卷放在那。說來也神奇,這些客人倒是怎麼做到順出來一卷紙不被發現的呢?
到了下午,他不得不把親媽也喊到店裡頭幫忙,這才把晚高峰應付過去。
一天下來,忙得團團轉,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了,沈寅初還不能休息。
他趕緊把裝修隊找來了,趁著晚上改造!
出菜口加寬,玻璃推窗拆掉!放托盤的地方要再加寬加大!同時能放下六份,這樣就不會再出現今天的情況了。
二柱子堅持沒走,留在這陪著沈寅初忙活。
「寅子哥,今天我感覺花卷臨時去買也不太來得及。而且現在天冷,繫上口回來也不太熱了,倒是叫蒸汽把花卷都弄爛糊了。」
沈寅初也考慮了這個問題:「可是自己做花卷也太費力氣了,還要再招人,不划算。」
二柱子一語道破天機:「咱光賣米飯就得了唄,咱這人都愛吃大米飯,平常買饅頭買花卷也就是偶爾改改口味。」
「對,你說得對。」
他這麼一說,沈寅初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前世見過的麻辣燙桎梏住了思維。
本地人吃麵食並不多,饅頭花卷糖三角都是出去買,餃子另當別論。他乾脆只賣米飯就可以了,電飯煲又省事兒。
「行,二柱子,」沈寅初又拍了二柱子一記,「做得好,下次再發現這樣的事兒,還得跟我說!」
「寅子哥,你放心!」
幾個問題解決得七七八八,還得再招一個服務員,沈寅初又連夜寫了廣告貼出去。
等他把裝修隊也送走,又自己把店面打掃乾淨,已經是早上四點多了。
沈寅初索性不睡了,回家做了蔬菜粥和煎餃做早飯。又送兩個閨女去了學校,今天是期末考試,白露有點緊張,為霜倒是跟平時看起來沒什麼不用。
「筆早上爸爸都檢查好了,削了五根鉛筆放進去,肯定夠用了。為霜水壺裡頭裝的是牛奶,白露水壺裡頭是高樂高,橘子都放在書包的塑料袋裡了,」老父親在班級門口殷殷叮囑,「考試的時候認真做題!背面也看一下,千萬別丟題!」
「知道了,」為霜站在原地還摸了摸她爹的頭,「爸爸別擔心。」
「……」
被女兒順了毛的老父親又看向白露,白露一臉嫌棄:「爸,我才不是馬大哈,我肯定不會忘的!」
忘記過一張背面的馬大哈老父親如被雷擊,看著兩個漂漂亮亮的女兒進了教室。
白露一貫是大姐大作風,全班男孩子沒有一個不怕她,昂首驕傲走向最後一排,劉小胖立刻跑過去給她上貢糖塊吃。
為霜自己安安靜靜坐下來,倒是先掏出一本漫畫書來。沈寅初都沒看見她什麼時候塞進去的!
操心操不夠的老父親控制住了自己衝進教室的衝動,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到了店裡頭,他連找個地方打個盹的功夫都沒有,備好菜,就又要開業了。
不過,這樣的辛苦總管沒有白費,從一月五號到過年前夕一月二十六號,二十一天一共掙了接近一萬塊。
算完賬,小丫和蘇鯉都震驚了,沈寅初倒是還好:「你們別忘了,咱家是買的門市。現在門市又漲價了,如果是租房子,咱家這倆門臉打通了,光是房租一個月就得一千多。」
「還沒交稅呢,」沈寅初算了算,「過完年我再去吧。」
現在的交稅不像是以後,有發-票能查,現在這些小飯店交稅都是自己去交,稅額差不多估計個數目。
當初大胖帶著沈寅初特地去拜會過稅務局的熟人,他下次去的時候揣包煙,交個百八十塊就行了。
沈寅初一月二十七號就關了門,在門口貼好大紅紙通知,等到初三開門。
這時候還沒有後來的放假七天樂,沈寅初實在是這一年累得不行,索性提前放幾天,給自己湊夠七天假期。連炸雞店也關門了,同樣是初三開門。
白露為霜的考試成績出來了,為霜考了雙百,白露考了雙及格。一直期待著用遊戲機碾壓一下大閨女的沈寅初有點失望——按照考試前說好的,這就不能跟白露一起玩遊戲了。
「我算看透了,」蘇鯉看著他又把遊戲機連上電視,在一邊提醒他,「你買遊戲機就是自己想玩!我告訴你,不許再玩到半夜了!跟大胖一起玩也行,但是不許超過十點!」
蘇鯉不愛玩這東西,劉大胖又被媳婦兒叫去辦年貨,沈寅初最終把罪惡的魔爪伸向了為霜。
倆人一起玩魂斗羅,沈寅初祭出了「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的秘籍調整了三十個人,期待著女兒崇拜的目光。
不過,到底是他低估了古早遊戲的難度。兩個菜雞一起玩,最後只過了三關,而且看起來似乎是沈寅初更菜一點。
為霜放下手柄,進屋繼續看漫畫書,蘇鯉問她:「怎麼不跟爸爸玩遊戲了?」
「爸爸老跟我借人,」為霜去廚房拿了個柿子放在碗裡頭,準備用勺挖著吃,「媽媽我去看漫畫了!」
沈寅初默默收起了遊戲機,下樓去準備餃子餡兒。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他今年準備包點不一樣的餃子。到時候再給大胖家裡頭送點,也算是感謝他家那位老爺子的照拂。
「咋買這些鱍魚?過年不是得做大魚嗎?鱍魚有點小吧,不如做個草根好看。」
小丫正在廚房翻零食吃,沈寅初手上自然地把她手裡頭的醬牛肉換成了一個蘋果:「吃這個,不長肉。」
看著小丫皺著眉頭啃上蘋果,沈寅初這才回答她:「做餃子餡兒,今天提前包點兒出來,明兒還得包白菜豬肉的,忙不過來。」
「餃子餡兒?」小丫啃著蘋果圍過來看她哥做餡兒,「魚肉餡兒的我還真沒吃過,就吃過蝦肉的。哥我給你打下手唄?」
「行,那邊那塊五花肉你給剁出來。」
鱍魚餡兒餃子是出名的鮮香柔膩,一點腥味兒都沒有,只有滿口的鮮美。就是做餡兒費勁一點,不過,沈寅初有個省事兒的法子。
一般來說,做魚肉餡兒都是先剔骨,鱍魚沒什麼小刺,但是刺都很軟,容易切碎到肉餡兒裡頭。沈寅初找了個薄勺子,把魚切開又剝了皮,就開始用勺子往下刮魚肉。
鱍魚的肉質鮮嫩,這麼一刮就直接下來了,沈寅初一口氣刮了十來條魚,得了一盆魚肉餡兒,這才開始做下一步。
把小丫剁的肥五花肉餡摻進去,切碎一把韭菜也加進去,最後燒開熱水,煮了花椒蔥姜。
過濾掉蔥薑花椒,再加入適量料酒和生抽,待調料水稍稍冷卻後,沈寅初開始一邊和餡一邊往裡面加水。
這是鱍魚餡兒成功的最關鍵一步,水打多了,魚肉餡兒不夠香;打得少了,魚肉餡兒嘗起來發死,不夠柔嫩有嚼勁。
而且,不光是水的多少有講究,打的手法也有講究,拌餡兒的手法要一直朝著一個方向。如果方向變了,魚肉就上不去「勁兒」了,容易發懈。
一通操作下來,一盆魚肉餡兒就拌好了。小丫在一邊也沒閒著,餃子面也和好醒好,兄妹倆一個□皮一個包餃子,包得飛快。
一大盆魚肉餡兒,最後包了四蓋簾餃子。沈寅初小心翼翼地把餃子在窗戶外頭凍上,白露為霜都鬧著要吃,又煮了四五十個給大家嘗嘗味兒。
鱍魚餡兒的餃子那叫一個鮮,小丫□的餃子皮極薄,下水一煮簡直能看見魚肉中間夾雜的一點點綠色韭菜。才撈出來,一股鮮香的味道就先散出來了。
沈寅初調的餃子餡兒味道極好,蘸一點醋口味剛剛適口,一口咬下去一半餃子,裡面一團魚肉和面皮在嘴巴混合,只能叫人說出來一個鮮字。
四五十個餃子,一人分了幾個嘗嘗味道,人人都沒吃夠。到底又把外面凍著的煮了一蓋簾分了,這才滿足了。
周翠蓮吃了點覺得好吃,先問道:「這餃子能不能賣?」
有老太太管著,周翠蓮現在不惦記著給兒子管賬了,不過還是忍不住問生意。
「這太費力氣了,」沈寅初琢磨著,「咱東北現在家家戶戶都自己包餃子,有幾個出去吃餃子的?再說,眼看著盛城的老邊餃子就要開到咱家這邊了,這也不是什麼秘方,別人回去嘗嘗自己就能做了。」
剩下的魚皮沈寅初大火蒸了一下,小橘子也吃得一臉滿足。老太太把正在逗貓的沈寅初叫起來。
「寅子,二柱子跟他那個叔叔就倆人,也沒人會包餃子。那天我看他燉雞都是只加了水跟鹽,多虧那土雞自己爭氣才有味兒,你去把他倆接來,擱咱家住兩天過個年?」
沈寅初一琢磨,倒是住得開。到時候讓老四上樓打個地鋪,啞巴叔住他那屋,正好。
到底是老太太心細,他一直琢磨著好好籠絡一下二柱子,將來當個副手用。但是這些細節,他還真沒想到。
「行,奶,我明天一早上就去接他去!等會兒我就去給二柱子打個電話。」
他忍不住抱了一把老太太:「我奶真厲害!」
老太太叫大孫子猛地抱了一把,簡直不習慣,笑得嘴都合不攏還輕拍他後背:「多大人了!還撒嬌呢!」
在周翠蓮面前,沈寅初總是做不到真的像個兒子,倒覺得這個原身的親媽也不過就是個需要操心的親戚。
只有在老太太面前,他才真的像是個晚輩。
想到這,他問老太太:「奶,要不,過兩天我去我姑父家看看?」
他不喜歡姑姑和姑父,不過是顧念著老太太的面子罷了。
誰料,老太太比他還看得開。
「不用!他們兩口子要是有良心,就應該來看我才對!你忙你的,不用管這攤子!」
當初那件事,老太太是真的被傷了心了。
她要強了一輩子,當初娘家被抄了家,是老太太咬牙嫁給了沈寅初的爺爺,放了小腳下地幹活。
後來喪夫喪子,老太太也覺得,住姑娘家能怎麼?自己不是有積蓄嗎?還能幹活,又不是要人養的老婆子。
結果到頭來姑爺升了官,倒要她去住雜物間了。
「要是今年過年他不來,以後你就權當沒這個姑父!你姑姑是心軟,但是女人要是看男人走歪道還管不了,以後家業都得敗了!」
「沒事沒事,」沈寅初趕緊扶著老太太回客廳沙發上坐著,「奶你放心,我都聽你的。」
第二天一早,沈寅初先給劉家送了幾盒凍好的餃子,又去村裡頭把二柱子和啞巴叔都接來了。不過,現在可不能叫啞巴叔了,二柱子現在出息了,啞巴叔也能說話了,村裡頭現在都叫回了他的本名。
「良叔,你看你多好福氣,二柱子孝順!」
良叔笑得高興,可不是!不沖二柱子,村裡人能對他那麼客氣?
「就是可惜啊,我聽二柱子說了,你都登報了也沒找著他親爹媽……」
「不找了!我說了,以後你就是我爹!」
二柱子現在已經不想這事兒了,在他看來,他這麼努力地找親人,但凡是他親生爹媽注意一點,哪有發現不了的?
倒是良叔從小把他拉扯大吃了那麼多苦,這才是他爹!
「寅子哥,我想給我爹找個老伴……」
他這話還沒說完,就一巴掌叫良叔給打回去了:「你這是叫我爹嗎!哪有兒子給爹找老伴兒的?你自己早點娶個媳婦是正經事兒!」
到了沈家,良叔有點拘束,跟老太太嘮了一會兒以前的事,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沈寅初靠過去聽,這才知道,以前良叔的親爹還給老太太娘家上過工呢!
「都是過去的事兒了,後來打倒地富反壞右,哪還有啥主家長工的了,」老太太慢悠悠吃著為霜給她剝的瓜子,「沈良啊,你有福氣!你看二柱子多孝順。」
今年年飯依舊是沈寅初掌廚,一家子坐在桌前吃完了,春晚也拉開了序幕。
這時候,趙麗蓉還健在,趙本山自己都承認,只要有趙老師,他都且得靠邊站呢。
今年春晚上正是她老人家的代表作《如此包裝》,一家人聽著趙麗蓉說「麻辣雞絲」,笑得都坐不住了。這小品裡頭,還是春晚第一次有Rap表演。
這位老藝術家的作品,表演精湛,反應社會現實又不嘲諷弱勢群體,立意不低俗,實在是真正的藝術家作風。
沈寅初後世看過報道,知道這位老藝術家下跪的一下其實是即興發揮,因為她當時雙膝浮腫,已經很難支撐大動作,一個踉蹌站不住了,索性直接跪在地上亮相。
小品最後演完,一家子都像是在現場一樣鼓掌,只有二柱子蹲在一邊偷摸抹眼淚——趙麗蓉老師小品中用的就是唐山話,正是他老家的口音。
沈寅初走過去,摸了摸二柱子的腦袋,塞給他一塊毛巾。
窗外,焰火繽紛四起。又是新的一年。
作者有話要說:蓋簾,東北方言,是一種用鐵絲把秸稈串在一起的大圓盤。經常用來蓋面盆、放餃子。
趙麗蓉老師的的確確是位值得尊敬的老藝術家。我今天查資料還看了《如此包裝》這個小品,完全看不出趙老師當時身體不好,今天看來仍然不過時(除了伴舞),鞏漢林那句rap出來我都驚了……24年前啊……
二更撒花,今天沒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