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寅初這人其實是有點脾氣的。
別看他在沈家跟麵團似的,白露敢趁著她爸睡覺畫鬍子,小丫也動不動搶她哥碗裡頭雞腿。但那是跟家裡人。
外頭誰不說小沈老闆是個狠人?當初賣飯包叫同村擠兌,一句話不說直接免費送!
這會兒聽見對面連個招呼都不打,沈寅初連句話都不說,直接就把電話撂了。
他今天回家還有事兒呢!
為霜跟著老師學鋼琴也學了一段時間了,沈寅初去問過老師,老師肯定了為霜的悟性和天賦,同時委婉地建議家長可以開始準備購置樂器了。
「在我這裡學電子琴鋼琴都可以,電子琴呢也很不錯,而且價格比較低。」
聽著老師比較委婉的建議,沈寅初還真沒當回事。
現在他也是月入過萬的人了,給閨女買個鋼琴還是買得起的吧?
年前去盛城樂器城問價的時候,沈寅初才真被打擊了。雅馬哈最低配都要三萬,最差的牌子最便宜的也得兩萬。
更別提什麼施坦威了……
最後在老闆熱情的介紹下,沈寅初給閨女買了一台保養得不錯的二手,今天那邊就給送過來。
全家都知道沈寅初花一萬六給為霜買了台二手鋼琴,二柱子和小丫在那盯著店裡頭,連大丫和蘇淼也來看熱鬧了。
家裡人都有點興奮,只有周翠萍一直念叨著:「學個琴買那老貴的……都能買十來口子大豬了……」
現在全家都已經學會了無視周翠萍的嘮叨,橫豎這老太太除了嘮叨也做不了別的,平時幹活也不偷懶,說兩句就說兩句吧。
只有沈寅初回頭跟她搭話:「是啊,媽,我之前覺得自己算有倆錢兒了能緩口氣,現在看來那可差遠了。到時候咱家在村裡起個豬圈,再養兩個豬!」
他還想能讓倆閨女當富二代呢,現在連買貂自由都差遠了。
剛剛開始鬆懈下來的小沈立刻決定把弦兒重新上進,元宵節去練攤去!
鋼琴很快就到了,這家樂器城還算不錯,有專門的運送鋼琴的車。這東西嬌貴得很,輕拿輕放路上也不能顛簸,車裡頭有可以固定住鋼琴的設施。
「哪位是沈先生?收據有嗎?再簽一下提貨單。」
「我,東西都在這呢,」沈寅初把收據給對方看了,核對了身份信息,又簽了提貨單,才看著兩個穿了一身制服的工人把鋼琴搬上了二樓,「慢點!不著急!」
鄰居都被這陣仗驚動了,紛紛出來看。
這時候哪怕是住樓房,鄰里關係也比後來要親厚得很多,住上幾年還不認識對門的事情幾乎不可能發生。
更別提有白露這麼個孩子王在,這一棟樓甭管哪個樓口,只要家裡有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就沒人不認識老沈家的。
「買鋼琴了?我看李科他們家孩子學的都是電子琴……」
「嘖嘖,雅馬哈的?這可是名牌啊。」
這棟樓是礦上後來蓋的家屬樓,都是三室兩廳的結構,房子也大,能分進來的多半是礦裡頭有點身份的人。
大家眼界都寬,或多或少知道這麼一台鋼琴是什麼價格。
沈寅初遞了一圈煙,笑著解釋:「不是不是,買的二手的!小孩子喜歡麼,咱這一代不就是都指望著孩子麼?」
計劃生育過去了十年,媒體已經發掘出了一個新詞「小皇帝」,冷眼旁觀這一代獨生子女的成長。
和過去幾個孩子放養不一樣,現在家家只有一個,那可不都捧在手心裡頭?一圈家長紛紛點頭,心有慼慼焉。
「就是,咱們那時候一家兄弟姐妹好幾個,哪有這麼多事兒?家裡多個孩子就多雙筷子,你瞅瞅現在,一個孩子,兩邊大人加老人,都圍著小太陽轉。」
一群家長圍在一起,立刻聊起了興趣班、補習班的話題。沈寅初見轉移話題成功,告了一圈得罪,轉身上樓。
鋼琴已經安放好了,放在客廳。因為兩個女孩子的閨房是一年一換,所以不方便放在房間裡頭。
大丫找了塊乾淨毛巾,正細緻地擦著並沒有什麼灰塵的鋼琴表面,蘇淼膩在她旁邊,倆人有說不完的話。
沈寅初不去管小兩口,把倆閨女招呼到身邊來。
「來,露露霜霜,爸爸給開個會。」
大丫噗地笑了:「哥,就倆小丫崽兒你還給開會,整那麼嚴肅別唬著孩子。」
「不會,咱家倆閨女明白著呢,好好說,啥都懂。」
沈寅初前世的時候,一直跟爹媽不親,但是跟大伯倒是挺親近的。
日日夜夜在病床上苟延殘喘,明確地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家裡人都是瞞著甚至不見,只有那位大伯和當時還沒成年的他來了一場男人之間的對話。
至少他自己知道,把小孩子當成大人、平等尊重地對話,小孩子是能聽懂的。她們比你想像中要懂得更多。
就像愛是不會讓小孩子長歪的,只有夾雜著雜質、名為對你好實際上是自私的溺愛,才會毀掉一個孩子。
他索性一手一個抱起倆閨女,進了為霜的房間。
當初抓鬮定了陰陽面之後,這已經是第二年。沈寅初嚴格遵守了和兩個女兒的約定,到了一整年就親自和蘇鯉給兩個女兒換了房間。現在為霜住陽面,白露住在陰面。
甚至連傢俱和佈置都換了:為霜喜歡粉色,就換了粉色的壁紙;白露喜歡綠色,連地毯都給她換了綠色的。
「來,爸爸有點事兒跟你們說。」
沈寅初坐在為霜的椅子上,把兩個小閨女放在為霜的床上。哪怕是白露,也乖乖地坐著,只是手上總得玩點什麼。
「今天,爸爸給為霜買了鋼琴,你們剛剛聽見奶奶說了吧,花了一萬六千塊。」
「為霜喜歡學鋼琴,所以爸爸就給為霜買了鋼琴,並不是不給白露買。白露好好學散打,將來要比賽的時候,爸爸一樣帶著你坐飛機去比賽。」
「不管是姐姐還是妹妹,不管你倆乖不乖學習成績好不好,爸爸永遠對你們倆的心是一樣的。」
兩個大寶貝點了點頭,白露先開口:「爸我知道,妹妹喜歡學鋼琴,我不愛學。我愛學你肯定也給我買。」
沈寅初摸了摸白露的頭,又對為霜說:「霜霜也不要有任何壓力,爸爸希望你高興,所以才給你買鋼琴。你想學,就好好學,不管學到什麼程度爸爸都支持你。」
想起來先頭在樂器城的遭遇,沈寅初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這才繼續:「你爸現在買不起斯坦威,將來總有一天買得起的。」
「我知道了,爸爸,」為霜點點頭,「我會好好學的。」
沈寅初搖了搖頭:「你爸今天跟你說這個,恰恰不是為了叮囑你一定要好好學。」
他頓了頓,這才繼續講:「你爸跟你說的是,如果有一天,你覺得自己不學鋼琴以後也不會後悔,也會快樂。那就不學,沒啥。」
「千萬不要想著,我爸給我買鋼琴了,或者什麼別的小朋友都知道了,你不能丟面子,」沈寅初努力給女兒講得淺顯一點,索性蹲在地上,和坐在床上的為霜一樣高,「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發自內心不想學了,只要你覺得不會很快就後悔,那咱就不學。」
想到買完鋼琴手裡有點捉襟見肘的存款,沈寅初有點艱難地補充了一句:「你爸有錢,將來會更有錢,你不要擔心別的。」
「白露也是,不管將來有什麼事,一定要跟爸爸說。物質上也好,精神上也好,家人永遠是家人。你們犯什麼錯爸爸都沒說過你們,就是希望不管什麼事情,你們都能記得及時跟你爸你媽說,有什麼事情家裡一起解決。」
的確有些琴童是家長從□□到大的,但是沈寅初不想那樣做。
如果不是穿越過來,他這會兒只怕已經死在加護病房裡頭了,而且是一個人、孤零零地死了。
他對兩個女兒沒有更大的要求,善良快樂平安健康就好。波濤荊棘有她們爹呢!
白露聽懂了,用力點點頭:「爸,我知道的。我之前不小心把你遊戲機踩了一腳,我就告訴你了!我不告訴你,你肯定猜不到是我!」
沈寅初口是心非地點了點頭,想著遊戲機上頭的小腳印,心裡頭琢磨著是不是應該給白露看看偵探片,加強一下反偵察能力。
為霜一直沒說話,在沈寅初伸手想摸摸她再說點什麼的時候,卻突然從床上蹦了下來,一把摟住她爸的脖子。
「好了好了,為霜乖乖,爸爸的小寶貝。」
沈寅初本來蹲著,這一下差點叫閨女撲倒,白露看著興奮,尖叫一聲撲上來,真把他直接撲得躺地上了。
躺在為霜房間軟軟的地毯上,兩個寶貝女兒緊緊地摟著他。為霜不說話,白露興奮地叫著撲騰著,腳踢到沈寅初肚子大腿上。
沈寅初感受著這甜蜜的負擔,在心裡頭默默地感謝老天爺,給了他這麼一個機會。
他伸手拍著為霜的後背,這孩子是胎裡乖,從小就又懂事又不愛說話。雖然省心,可是這種孩子更容易受點委屈就悶在心裡頭。
倒是白露這性子,有點什麼事情都說出來,叫人放心得多。
「好了好了,讓爸爸起來吧,一會兒媽媽那邊下課了,咱們一起去接媽媽?」
今天已經把生意交給小丫二柱子了,沈寅初索性決定給自己放半天假,正好還要把馮帥送走,他也要規劃一下元宵節炸串攤的活動。
把兩個寶貝丫崽拎起來,沈寅初先去樓下通知了一聲馮帥。
「小帥,你先收拾收拾吧,你這麼一聲不吭地跑出來也不好,我送你去汽車站。下回想來大大方方打電話,我到時候去接你。」
馮帥昨天跑出來也是一時間頭腦發熱,雖然捨不得姥姥,也知道大過年的不好在別人家待太久。
「謝謝哥,我沒啥收拾的。」
「咋沒啥收拾的呢?」沈寅初煩他姑父,可是這個表弟能自己坐車跑來看老太太,那就是個不錯的,「老太太不給你收拾了一堆吃的?誰去姥姥家回去,不得吃個肚子圓、再揣點兒回去?」
老太太聽著沈寅初這話,心裡頭熨帖!
在大孫子這住著,她一開始還想著,要不要住幾天就回望山屯去。聽見老房子被改造成了工廠,老太太一開始有點失望。
但是住了幾天,她自然知道她大孫子啥性格。她剛剛收拾了點糕點水果給馮帥拿著,不過,老太太記仇,拿的全是她那個不孝姑爺不吃的!
她伸手拍了拍大孫子:「我大孫子這嘴,最會說話!」
沈寅初不動聲色地給老太太塞了個紅包,他平時也給老太太點錢花,可是後來才知道,老太太都偷摸貼補給蘇鯉了。
外孫子跑這麼遠來看姥姥,不給點壓歲錢哪行?
「行了,拎上東西咱就走吧,」沈寅初給老太太使眼色,「你姥還有話跟你說呢。」
老太太摸著大孫子給自己塞的硬紙包,一開始還楞了一下,看見紅色的皮,這才知道咋回事。
老太太心裡頭舒服!
這大孫子,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對什麼人好,就掏心掏肺地好。不光是平時老太太生活享受到,連做面子都一併給想到了。
「來看姥了,姥不能叫你空手走,給你點壓歲錢。」
馮帥有點慌,趕緊推,他可知道,自己姥姥這點錢這些年都貼補給家裡頭了。這錢不用想,肯定是大哥給的。
「姥,你……」他推了一下,像這錢燙手似的,還手足無措地看了一眼沈寅初,「你住我大哥家,我咋還能要你零花錢呢。」
沈寅初看這孩子表現,心裡頭還舒服點。歹竹也能出好筍,這孩子不隨姑父倒還不錯。
「叫你收著就收著!」老太太伸手把他手拽過來,「你自己收好,別叫你爸你媽看見,自己跑那老遠上大學,平常別委屈著。你念著你大哥好就行,你不是念的食品工程嗎?到時候沒準你大哥還得你幫忙呢。」
沈寅初這才知道自己這個表弟學的是什麼,他先前只聽說這是個高材生,考了帝都農大。
幾人拉扯了一番,硬把紅包給馮帥塞進了書包,沈寅初叫馮帥先出去上車,他給倆閨女穿棉襖,又回屋拿靜音了的BP機。
——就這麼一會兒,他那個姑父可呼了他十來次了。
覺得把對面晾夠了,他這才回了個電話。
不得不說,他這姑父的確沒什麼記性。語氣仍然橫得不行,還威脅上他了。
「沈寅初!你再掛我電話試試!」
沈寅初當時就把電話掛了。
慣得你!
老太太在一邊樂得不行:「沒事,反正孩子這就回去了,你別搭理他了。你姑父那人原來看著還行,當個小官這就抖上了。」
她拉著大孫子的手:「咱家大孫子,這買賣以後肯定是要做大的。馮帥那小子老實,跟他媽一個脾氣,唯一不好的就是也跟他媽一樣,自己沒有主心骨!萬一以後奶不在了,你以後幫奶看著點這小子,行不?」
沈寅初知道,其實老太太這也是幫著他。現在手頭就一個二柱子幫他,馮帥這孩子看著不錯,專業又對口,將來指不定就是個大助力。
帝都農大的食品工程系,那可是現在這個行業最尖端的人才誕生地了!
家裡頭有老太太,真是如有一寶。
「奶,你放心,我懂。」
他伸手摟了老太太:「我奶身子這麼硬實,啥叫我幫你看著?我可跟你說,你大外孫子你自己看著,現在白露為霜這麼黏你,將來有重重孫子孫女了,你也得看著!」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行!給你帶孩子!」
沈寅初又給坐在沙發上的老太太腳上蓋了小被子,老太太小時候裹了小腳。雖然放的早現在不耽誤走路,但是怕冷怕濕,蓋上點好。
他轉身去開車送馮帥,老太太在他走之後就濕了眼眶,跟周翠蓮道:「咱家大孫子,真是又懂事又上進,祖墳冒了青煙了!」
周翠蓮正啃著過年時候做的雞爪,心裡頭第一次對老太太有了點心理上的優勢。
她是一直不如老婆婆,但是她兒子厲害啊。
且不說老太太怎麼誇沈寅初,她女婿在家裡頭可沒少念叨。
「這是掙了點錢兒,這就不把長輩放在眼裡頭了?啊?」
他邊走邊指著沈寅初姑姑:「你大嫂咋教育的兒子?接了電話,連馮帥在不在都不跟我說一聲?」
自從老太太走了,沈寅初姑姑心裡頭可不好受。她是膽子小又聽老公的,可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這會兒又擔心兒子。
「你指我幹什麼?有能耐你也買車去接兒子啊,剛剛跟你去電話亭打電話,你以為我沒聽見你說的什麼嗎?你敢那麼跟你領導打電話嗎?」
這年頭,女人嫁人了還要帶著老娘,確實不容易。她嫁了這麼些年,維持著這個家,大哥沒了也指不上娘家,一直容忍著。
可是這次親媽氣得走了,她突然醒悟過來。
她一直覺得自己對不起老馮家,可是,難道男人就沒責任奉養岳母?她也給這家操心一輩子了,她媽難道就不是馮衛東的丈母娘?
現在又不用馮衛東養親媽,她兒子眼看著要畢業了又懂事了,沈寅初姑姑突然覺得,自己還有什麼要跟這個男人彎腰的呢?
一直低眉順眼的妻子突然爆發了,兒子也不給回個信兒,外甥連話都不跟他說一句就直接掛電話。
馮衛東看著時鐘到了一點半,氣呼呼地從家走。
他在發改局做個小科長,最近縣裡頭突然開始要搞什麼招商引資,又要扶持什麼自主創業致富典型,忙得一團亂。
新局長天天開會,態度又差,他得琢磨琢磨自己年前想到的那個方案了。
那個什麼烤冷麵攤,縣城裡怎麼也能開個四五個小攤,那可是實打實的成績!
抱著準備好的致富典型報告敲了門,馮衛東等了足足半分鐘,才聽見局長叫他進去。他把報告交上去,局長草草翻了兩下,就直接推了回去。
「不行,我說了多少遍了,這個致富典型是省裡頭要的!得有說服力、有事跡、有帶動性!將來省裡頭可是要重點扶持的,你搞這幾個又什麼種苞米又種地瓜的,有用嗎?」
「現在國企關停並改,重點在這一塊!哪怕你搞個什麼國企離職工人自己開廠子的、辦飯店的,都行啊!」
局長恨鐵不成鋼地痛斥了一通,馮衛東低著頭:「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局長,我琢磨了一個項目,不過得去上岡市,您看看咋樣?」
「上岡市?」
局長今天已經第二次聽見這個名字了:「那個什麼食品廠的項目?」
馮衛東大驚,難道有人捷足先登?這個項目現在應該沒什麼人知道才對啊。
「今天小葉也跟我說了,這個項目雖然不大,但是個趨勢嘛!」
「局長,我已經跟那邊聯繫過了,那邊基本上同意了!說能給咱們幾個名額,到時候扶持一個致富典型肯定能成!」
馮衛東一著急,順口就胡說八道起來。
這個項目他看好很久了,只不過一直忙著文書工作才沒去上岡市。這要是叫小葉捷足先登了,他豈不是得後悔死?
在自己手上出一個致富典型,這可是政績啊!現在省裡頭發愁國企出路,正要樹立自主創業典型,發不出工資的廠子有的是,隨便找幾個工人,到時候再引進這個烤冷面,可不就是現成的典型?
局長看出來有點不對,這個馮衛東平時最喜歡溜鬚拍馬,如果已經確定,剛剛怎麼不說?
不過,他也不揭穿。
「行,你去安排吧。今天初三第一天上班,我給你一周時間。」
馮衛東點頭哈腰地出了局長辦公室,他決定,明天就去找沈記食品廠的負責人!哪怕給對方當孫子,也得把這個項目引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需要查的資料太多了……所以稍微晚了一點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