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沈寅初站在原地略略看了一眼,老村長來了,老村長家的三個兒子來了。他認識的不認識的、叫的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都來了!
  連良叔都來了!
  良叔後頭還站著不知道誰家的半大小子,看起來也就十四五歲,手裡頭還拿個小扳手。
  沈寅初一把摀住了嘴,把喉嚨裡頭那股湧上來的感動嚥回去,這才開口。
  「老叔,你們咋都來了!我趕緊開門,大家進屋!」
  現在已經是二月份了,但陰曆還沒出正月裡,還是冬天冷颼颼的天。上岡一向風大,在外頭站久了,風能把人衣裳都打透。
  這群人臉上都給吹得紅通通的,腳趾頭凍得跟被貓咬了一樣,使勁兒跺腳。沈寅初趕緊開了門,把大家都讓進去,自己去後廚把水燒上,麻辣燙的湯底也燒上。
  「不好意思,今天沒準備開門,沒燒熱水,大家先暖和暖和,我等會兒泡點茶。」
  「沒事!」
  「嘿呀,寅子,哪有那麼冷,你先坐著給咱說說!」
  老村長清了清嗓子,這些人都不說話了,等老村長講話。
  他在村裡頭地位可高,不但是村長,也是這些沾親帶故的沈家人的族長,是說話最好使的。
  「寅子,我跟你說,這事兒我得說你。」
  老村長眼睛毒,說話也不咋客氣:「平常雇個人,你回村子裡頭給咱大夥兒實惠。咋出這麼大的事兒了,倒不找村裡頭了呢?要不是二柱子機靈,咱今兒啥也不知道。」
  「那馬三別人怕他,你問問咱村裡頭誰怕他!這些個小團伙都是在城裡頭囂張,誰敢去哪個村子幹壞事?村裡頭一人一口唾沫都得把他淹死!」
  「你現在哪怕出來了,城裡頭買房了,歸根結底不還是咱村裡人麼?出了事兒不跟大伙商量,寅子,你說,你是不是瞧不起咱村裡老鄉了?」
  「沒有!老村長,絕對沒有!」
  沈寅初嘴上否認,但是心裡頭,卻叫老村長這話驚了一下。
  說看不起,這詞或許太嚴重。但是他也的確沒想過回村裡求助——在沈寅初看來,這些原著中的村民就是背景板,這麼大的事兒,肯定幫不上自己。
  他想過找公安局、想過找呂書記,甚至還想過去找大胖他爹,但是就是沒想過回村裡頭求助。
  老村長覺得自己剛剛的話說得可能嚴重了,又給沈寅初解釋:「也不賴你,咱寅子一直是村裡頭唸書最好的,一直沒擱村裡頭,後來工作也沒回來。你沒見識過。」
  「當初隔壁村老張家的妹子叫小流氓欺負了,那還沒得逞呢,你看看?他們一個村都去了,好懸沒把那小子活活打死!」
  「咱農村為啥都說家大業大,為啥都講究人丁興旺?村裡頭農活得壯勞力干,這是一個方面,再有就是誰家兄弟多不受欺負啊!」
  「五年前大旱的時候,要不是咱村小子多,又都是一個姓的能擰成一股繩,那榆樹溝的能乖乖讓咱去挑大井的水?你看東山村的小子農閒時候都去搬磚搬水泥,工頭咋不敢扣他們錢呢?一個村的,你動了誰全村找你拚命!」
  「寅子啊,咱村就你這麼一個走出來的寶貝疙瘩,現在廠子都辦上了,城裡頭飯館也開起來了。你知道啥事兒回村僱人,你叔我心裡頭高興!但是你咋出了事兒不知道回去找人呢?咋,出來買房了就不拿自個兒當咱望山屯人了?」
  「我告訴你,哪怕你去盛城買了房,那還是咱望山屯人!哪怕你擱盛城挨欺負了,你喊一嗓子,咱老少爺們兒扒火車去給你撐腰去!」
  「就是!」
  「寅子你別怕,我小時候還揍過馬三兒呢!」
  「就是,馬三兒他們能有幾個人?咱村他惹不起!」
  「別的飯店交錢,那都是外地人!本地人兄弟多的他敢欺負嗎?寅子你別怕,咱現在又不種地,他要是還給臉不要臉,俺們天天過來!」
  聽著老村長和鄉里鄉親們一句句掏心窩子的話,沈寅初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
  穿越過來,他一開始覺得這是個活下來的第二次生命,後來跟蘇鯉孩子們處熟悉了才覺得那是家。
  再後來,是跟大丫小丫老四熟悉起來了,有個奶奶心疼他了。還有大胖,那也是個好兄弟。
  可是他仍舊覺得跟這世界有層隔膜似的,除了家人之外,他覺著就像是這世界的背景。他只好好掙錢待家裡人就行了,一本書的背景,有什麼好多想的呢?
  可是今天,他突然意識到,不管如何,這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啊!
  或許是因為來自後世沒見識過村子裡頭的事兒,或許是因為穿越過來當真以為這只是一本書,他今天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這是一個真正的世界。
  是他小瞧了這些人了。
  如果不是老村長把他點醒了,將來怕是一定要吃大虧的!
  水壺的水聽著像是開了,沈寅初站起身來把杯子一個個燙乾淨,給來的大傢伙兒一人倒了半杯白開水。
  他沒坐下,認認真真對老村長講:「老叔,我錯了。以後有啥事兒,我肯定會找您商量商量。」
  老村長滿意了,趕緊拉他坐下:「趕緊坐下吧,老叔可不是訓你,你爹當年跟我也是兄弟倆。這不是怕你這孩子太擰,有啥事兒不知道說嗎!」
  良叔也開口:「就是,昨天聽二柱子說你這事兒,大夥兒都氣壞了,好懸沒連夜跑來。今天早上擱村長家吃了黏豆包,一塊堆兒坐拖拉機來的!」
  這會兒,沈寅初之前開火煮的骨湯湯底也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香氣。
  坐在店裡頭的大夥兒都誇:「不怪咱寅子這店開得這麼紅火,太香了!」
  沈寅初這才想到,自己在外面賣了這麼久的小吃,居然就疏忽到一直沒給村裡人嘗過!
  他真的有點愧疚了。
  回村僱人,當初也是出於利益上的考慮才做出的決定。可是真出了事兒,村裡頭這幫子鄉親卻是掏心掏肺地來幫他!
  現在可才九點鐘啊,坐拖拉機過來,少說也得七點就在村裡頭出門。這麼一大幫子人呢,出門前還去村長家集合,村長還給這些人都熱了黏豆包吃,估摸著四五點鐘就都起來了。
  「我去做點給大夥兒嘗嘗,」沈寅初心裡頭愧疚得不行,「熱乎,大夥兒也嘗嘗我手藝!」
  他起身去後廚,二柱子也趕緊跟上。盛了菜幫他燙上。
  「寅子哥,你別生氣,我看那馬三實在是太囂張了,這才回村裡頭報信兒的。」
  「沒有,沒生氣,」沈寅初摸了摸二柱子的頭,驚訝地發現這小子好像還長個子了,「你做得對!是我沒想到村裡頭,這不挺好的麼!」
  一口氣做十幾盆麻辣燙,一桌放了一盆,二柱子又跑出去買了麻花一人發了一個。
  早上雖然吃了黏豆包,可是坐了一路拖拉機喝了一路風,這會兒肚子早就空蕩蕩涼颼颼的了。
  再聞見這麻辣燙辣絲絲的香味兒,誰還忍得住?
  白菜軟嫩清香,魚丸鮮美彈牙,蘑菇嘗著比肉還香。還有熱乎乎的香腸片,吸飽了湯汁的大寬粉……
  吃上幾口菜,再撕開一塊花卷蘸上點湯往嘴裡這麼一吃。
  「寅子!怪不到你在城裡掙錢了,太好吃了!」
  「是啊,我以前還沒吃過這玩意,吃著比咱殺豬菜還好吃!」
  二柱子忙忙活活地跑來跑去,時不時給各桌子上再添點,沈寅初把茶水泡上了,給杯子裡頭都換上了茉莉花茶。
  屋子裡頭到處都是麻辣燙的香味,大家吃得開心,滿口地誇沈寅初。
  不過,不遠處的小混混看見了,趕緊跑去報告馬三了。
  「三哥,那個麻辣燙,就那個沈記快餐店,今天開張了!我看裡頭都是人,八點就開張了!」
  馬三本來叮囑手下小混混們早點去看著,最好六七點就到。
  但是,大冬天零下三十來度,有幾個能那麼早從被窩爬出來的?能去當混混小流氓的,誰能早上起來那麼早?
  他琢磨著九點去也就行了,誰曾想,到了地方看人家都開始營業了!那店裡頭鑽出來的麻辣燙香味兒,香得他口水不聽使喚地往外鑽。
  「啥?他還敢開店?誰借他的膽子,」馬三聽見手下這麼說,頓時怒了,連港台腔都忘記裝,直接飆了東北話,「這小子,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叫人,我今天非得把他店砸了不可!」
  這種小團伙,出沒的時間多半都是晚上。平時熬夜的不少,早起的可幾乎沒有,又不是人人都能佩得起BP機、大哥大。
  馬三招呼了半天,也才勉勉強強找到了六個人。不過,他琢磨著,這六個人也夠用了。
  沈寅初那店裡頭不是洗碗洗菜的大媽,就是當服務員的大姐,就一個半大小子,他們七個人打倆還打不過嗎?
  一行人飯也沒吃,剛起來臉也沒洗,盯著上岡市的大北風,嗆風冷氣地就到了沈記快餐店。站在店門口,聞著一股股的香味兒竄出來,看著裡頭人吃得歡……
  連馬三兒都偷偷嚥了口唾沫。
  「他家這生意也太好了吧!不過,這咋都是大老爺們兒擱這吃呢……」
  早上來報信兒的小混混說了一句,叫馬三拍了一巴掌後腦勺。
  「都是來吃飯的,你怕啥?一會兒進去就砸!桌子碗筷都給他砸稀爛!」
  馬三站在外頭定了定神,擺出大哥的氣勢,一把推開店門走了進去。
  沈寅初正給老村長倒水,看見他進來了,一抬頭。
  馬三冷笑:「我說,小老闆,你這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我不是說了嗎,不給我掏兩千塊錢,你這店就別想開了!你想得倒是挺美,一大早上偷偷開門,我跟你說,今天這店我高低得給你砸巴稀爛!」
  「有種那你就砸一個試試!」
  老村長怒了,一巴掌拍桌子上,馬三兒這混小子還沒混這條道的時候,還去望山屯偷過雞呢!叫村裡兩條大狼狗攆得摔了個狗吃屎,他教訓一頓就給放了。
  早知道這小子現在這德行,他當初就應該讓狗咬他!
  老村長拍著桌子,村裡頭的老少爺們兒一個個都站起來了,陰沉沉地盯著馬三兒。
  只要老村長給一句話,他們能把這六七個人打得屁滾尿流!
  馬三兒這會兒才覺著不對勁兒,他本身也是農村出來的,幾個村子互相時常有些往來,後來混到城裡頭了才不怎麼回去了。
  望山屯的老村長怎麼來了?
  誰不知道望山屯都是姓沈的?那村裡頭凝聚力強,有點兒大小事兒都抱團,輕易沒人敢惹。
  這會兒看著這店裡頭,老少爺們兒加起來足足有三十多號人!
  「你……你是望山屯的?」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撒花!
  謝謝小天使們的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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