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報其他飯店有火災隱患或者是不符合消防條例,算得上是個常見的不正當競爭手段了。
對於餐飲行業來說,安全問題和衛生問題,都是必須要重視的。主管部門接到這樣的舉報,無論如何都必須出動檢查。老沈家燒烤店這兩天生意格外紅火,有人紅眼病舉報了,也是正常。
不過,檢查和檢查之間還不一樣。沈寅初新店開張的時候,可是格外注意這些事情,特地請了消防局的人來指導了裝修工作,違規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蘇鯉明知道這人來八成是找茬,但是還是深吸了口氣、帶著笑容迎了上去。
她男人還在上頭跟朋友喝酒的,她可不能連這麼點小事都處理不好!
「各位領導辛苦了,先進包廂喝口水休息一下再開始?」
「我說同志,你這是意圖賄賂公務人員啊,」二柱子這個親爹,別看跟親兒子說話不像話,但是官話套話說起來可是一套一套的,「咱們這可是為了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你看你們這麼大一個飯店,又是有明火的燒烤店。這要是有點什麼安全隱患,這麼多就餐群眾的安全誰來保障?」
他臉上不耐煩地指著樓下樓上:「小李、小高,你們幾個看一下樓下,讓顧客都配合一下抓緊離開。小張,跟我上樓上包間。」
這也正是舉報的人的目的了,甭管最後能不能查出問題,只要能夠讓消防局的人來查一遍,這生意可就做不消停了!
「幹什麼啊!」
蘇鯉有點急了:「我們當初裝修的時候,可是請了消防局的人過來看過的,說是沒問題,這才開門營業的。現在怎麼一回頭就說不合格了?」
「再說,你們檢查就檢查,不就是各處看看嗎?幹啥還要把顧客都趕走?」
「老闆娘,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其中一個工作人員開口,「沒確定你們店裡安全之前,怎麼能讓顧客在一家有火災隱患的店裡頭吃飯呢?對不對,這不是拿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開玩笑嘛。」
「不用理她,咱們查咱們的!」
二柱子親爹上樓梯上到一半,看著下面的人開始準備驅趕顧客離開,忍不住臉上帶了點笑意。
他那個兒子,不是覺得自己離開家裡過得也挺好麼?不是覺得在一個小燒烤店裡頭也能謀生嗎?
那他就叫他看看,這麼個小店倒閉到底有多容易!
還有那個老闆,當初擋在他面前還挺橫的,一副包庇那個不孝子的模樣。他倒是要看看,等到這點天天被查的時候,這老闆還有沒有那個骨氣、會不會叫那個不孝子來求情!
「上樓!」
樓上的包廂都是完全隔開的小房間,基本上都鎖著門。這會兒天色還早,包間的人也不太多,連著開了兩個門口沒人,第三個門的時候,他就沒什麼耐心了,索性直接一腳踢開了門!
這個包廂,還恰恰真的就有人。
——沈寅初和大胖,正在這包廂聊得熱絡。
大胖給沈寅初介紹的這幾個人,家裡頭都算是在餐飲口有點關係的,人品還不錯。男人的友誼在酒桌上進展得可快。
這會兒,正聊到94世界盃時候,其中有個人甚至當初還在沈家小店參加過競猜。
「嘿,沈哥,」他比大胖和沈寅初都小點兒,看在大胖的面子上索性叫一聲哥,「我說你可真神了!你可別拿些推辭來推脫,我知道,你肯定知道大部分人都猜不對是不是?你咋就知道保加利亞能進四強呢?」
這話沈寅初可還真不好回答了,好在他前世也看過天下足球的盤點,平時也算得上是個狂熱球迷。
撿著自己想得起來的點評了幾句戰術,整個餐桌上大家都嗯嗯點頭。
這年頭的娛樂措施還少,玩得比較開放比較亂的雖然有,但是大胖是絕對不會給他沈哥介紹這樣的人的。
一桌人或多或少都看球,正聊得不亦樂乎的時候,突然門被人踹開了!
「消防檢查,都別吃了!」
這話一出,一幫人都扭頭看向剛剛叫沈哥的小年輕。
這位家裡頭正好是消防局的頭頭,檢查到這,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
「趕緊的!別磨嘰!」
包廂的門裡面還有個小門簾,二柱子的親爹這時候還沒掀開,自然也沒看見裡頭坐著什麼人。
看著裡頭居然沒有一個人出聲,他掀開門簾,第一眼就看見站起身來的沈寅初。
「你快點配合……」
這句話剛說一半,他就看見沈寅初背後的人了。
就算是剛調來盛城沒多久,他也不至於連頂頭上司的親兒子都不認識。再看看他的臉色,剛剛還囂張得不行的中年人,突然就有點慫了。
這小子怎麼在這?
「消防檢查……?崔叔叔,你倒是挺盡職盡責啊?」
小年輕也覺得自己臉上有點掛不住,站起來說話的時候,這語氣可就不好了。
「我記得我親爹還說呢,局裡頭執法要溫柔、不能粗暴,現在上面搞關停並轉,要開始扶持民間自主創業,崔叔叔您這文件學習得好像還不如我啊?」
雖然這個老崔是個副局長,但是誰不知道他是犯了錯誤被降過來的?一個消防局副局長,誰拿他當回事?
「崔叔,我看這店裡頭消防措施都搞得挺好的,沒啥需要改的,你覺得呢?還是我一會兒給我爸打個電話,叫他也過來瞅瞅?」
老崔這汗啊,當時就下來了!
「沒有沒有,我們就是接到舉報過來看看,」他見風轉舵得倒是快,「現在看得差不多了,確實沒什麼隱患問題。」
心裡頭一緊,老崔趕緊點頭哈腰地退出來,順手還把門關好。
兩個下屬看他吃了癟,自然就更不敢出聲了,三個人悄悄地下了樓,正看見先頭被派往下面趕人的兩人在耀武揚威。
「別吃了!要消防檢查,聽不懂嗎?這店有安全隱患!」
現在雖然不是飯點兒,但是樓下大廳裡頭還有三桌客人在吃。
熱乎乎香噴噴的燒烤上了桌,冰涼的啤酒剛開好倒進了杯子裡頭,哥們兒幾個剛剛互相噓寒問暖完事兒準備開吹,這個時候你居然來攆人?
「不走!我願意!燒死拉倒!」
瞧著領導從樓上下來,兩個下屬像是有了靠山似的,大聲報告:「局長,這兩桌不配合工作……」
如果是之前的話,老崔還是很願意過去逞一逞官威的,但是換成現在,他恨不得直接鑽地縫裡頭離開。
雄赳赳氣昂昂地來查消防,想著敲山震虎,先敲敲這燒烤店,震震他那親兒子。可是沒想到,自己親兒子沒敲到,倒是讓局長親兒子給他一悶棍!
那文件確實是剛剛下發的,現在東北老國企普遍情況不太好,讓各個部門積極配合創業是有的……
「走!快點走!」
兩個笨下屬還沒領會他的精神:「聽見了嗎?我們領導說了,趕緊走!」
東北老爺們兒,剛開始喝上酒,手上還拿著羊肉串擼了一口,你說走就走?
「不走!」
老崔急了,趕緊過去拽兩個下屬:「我說你們倆,趕緊走!」
蘇鯉在一邊目睹了全程,剛剛她還在顧客這頭準備實在不行就給人家打包,結果這會兒,這個剛剛還耀武揚威的副局長就自己走了?
「嘿,瞅那孫子?估計是在樓上碰見什麼硬茬子了……」
「我估計也是,耀武揚威的,什麼玩意兒?人家燒烤店開得好好的,」客人用力咬了一口羊腰子,「老闆娘,你家這個羊腰子,香!還有一圈羊油,我頭一次看見,再給我來倆!」
「好勒!」
蘇鯉也是個機靈會做人的,剛剛這幾桌顧客可沒少幫她說話!
「剛剛對不住各位了,我做主,一桌送一個烤雞架!咱家烤雞架那可是特色,炭烤生雞架,不是那先鹵熟就過過火的,賊香!」
服務員聽見老闆娘的話,趕緊有眼色地去廚房下單子,蘇鯉這才放下心來。
沈寅初也下樓來了,他在樓上謝過了那個哥們兒,下樓看看有沒有什麼事情。
「剛剛那個局長怎麼突然就走了?」
蘇鯉迎上去,沈寅初聳聳肩:「還能怎麼著,李鬼遇上了李逵,今兒大胖給我找來捧場的那幾個哥們兒,有個是局長兒子。」
他手一攤:「這可不就遇見了麼?」
「二柱子也在樓上吃飯呢,剛沒碰見,」蘇鯉拿手帕給老公擦了擦汗,有點擔心地說,「要不咱別告訴他了吧,你說這孩子哪都好,咋就攤上了這麼個爹呢?」
「唉,」沈寅初也歎了口氣,這事情實在是沒辦法,「他今天不是去見那個堂弟了嗎?咋樣啊?」
蘇鯉轉述了一下二柱子的話,又問沈寅初:「反正現在店裡頭忙得過來,餐車那邊發展起來也不是一兩天的事兒,你乾脆給他放個假叫他去找他爺爺吧?整好也把這糟心的爹媽躲開。」
「行,」沈寅初點頭,「二柱子到現在,可不就跟咱自個兒家弟弟似的,啥放假不放假的,想走就走。晚上我勸勸這小子。」
趁著左右沒人,沈寅初猛地在媳婦兒嘴上啄了一口:「我媳婦兒今天化妝真好看,晚上回家別著急卸!」
他今天一早上就注意到媳婦兒化的妝了,不過到這會兒才騰出空誇兩句。
「才不呢!我到家就卸妝!」旁邊還有服務生路過呢,蘇鯉有點惱羞成怒,「你趕緊去陪客去吧!把那幾個公子哥陪好了,人家今天可幫你大忙了!」
聽見她說才不,沈寅初倒不著急走了,一把按在櫃檯上又使勁兒親了一口,親得那邊桌上客人都哈哈大笑地起哄,這才上樓了。
「煩人!」
她在這邊說著煩人,旁邊一看就是同事聚餐的幾個中年女人倒是羨慕得不行:「老闆娘結婚幾年了?男人還這麼熱乎,真羨慕!我們家那口子要是這麼說,我妝都不卸到床上等他!」
旁邊笑著損她:「得了吧,你瞅瞅這老闆娘長得這盤靚條順的,估計剛結婚。你跟人家小姑娘比啥?」
都這麼說了,蘇鯉也不好意思說自己孩子都上小學二年級了,免得讓客人下不來台。正好那邊雞架也烤好了,她沒讓服務生去,自己親自端著噴香的雞架一桌加了一盤。
「這盤免費!大傢伙兒嘗嘗,咱家當初就是**架起家的,這可是特色!」
蘇鯉在前頭招呼客人的時候,沈寅初也上樓了。
他去廚房又吩咐做了點特色,今天本身就是聯絡感情,酒桌上喝一會兒,沒準兒再去個KTV唱一唱。
一推門進去,大胖正在那繪聲繪色地說當初跟沈寅初認識的事兒呢!
「我那時候都要急哭了!老劉可知道,我那大胖兒子多招人稀罕?要不能叫人販子拐走?結果那人販子扛著我兒子走的時候,整好路過我沈哥的小攤。」
「我沈哥一瞅,那人扛著我兒子走,他衣服破爛得不行,我兒子衣裳鞋子都挺貴,肯定不是親的!就過去推銷,趁著那人不注意,一腳就踹他膝蓋彎兒上了!」
大胖吹得正熱鬧,沈寅初推門進來,有點不好意思。
「那都多長時間的事兒了,有啥好說的?這事兒誰碰見了,不得幫一把?」
旁邊老劉抽著煙擺了擺手:「我比你大,我托大叫一句沈老弟。這事兒你覺得應該應分,那多少人都是只掃自家門前雪?我前兩天出門,這包上叫人劃開這麼長一道口子,走一道愣是沒一個人兒跟我吱聲!」
別看這一屋子的公子哥家裡頭都不算是盛城特別□赫的人家,但是私底下能量也不小。就算是有劉大胖這小子做保證,那也不是誰組的局都來的。
劉德宇口口聲聲說了,這大哥是當初救了自己家兒子才認識的,又靠赤手空拳擺小攤一路混上來、在盛城買了這麼大一個店面,這群人才起了興趣想來見識見識。
別說,這沈寅初看起來還真沒讓人失望。就說這氣質,看著倒像是什麼大家裡頭出來的公子哥,不卑不亢,說話做事有禮有節,又是個這年頭少見的急公好義的好人。
一桌飯吃完了,正好趕上大胃王比賽,幾個人都跟著看了一把,還有幾個人玩得興起押了一局到底誰能吃到最後。
等散伙的時候,好幾個人都拉著沈寅初交換了名片。
尤其是那個家裡頭是消防局的小伙子,喝多了舌頭有點大,一邊拉著沈寅初的手,一邊拍著他肩膀。
「沈哥,你放心!那老小子……那老子字……我不怕他!以後他再來,你給哥們兒打個電話,哥們兒立馬就殺過來!」
沈寅初跟劉大胖一起把幾個喝多的小子送走,累得一身是汗。
劉大胖也喝得不少,不過他酒量一直不錯,有點得意。
「咋樣!沈哥,我沒給你……丟人吧?這幾個人,我跟你說,那人品都行!將來你還能用得上,平常也不玩那個髒的,最多就是哥兒幾個喝一頓……」
「行,今天真是多虧你了,」沈寅初歎了口氣,不然光是二柱子那個親爹就能把他禍害夠嗆,「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寅初這邊一攤子結束了,當天晚上他就找了二柱子。
「沈哥,」二柱子還不知道晚上他親爹過來鬧了一通的事情,沈寅初怕他難做,特地叫店裡頭都瞞著他,「咋這麼晚找我,啥事兒?」
「我聽你嫂子說了,說你爺爺一直都沒放棄找你?」
二柱子低下頭:「嗯,我小弟這麼說的……他說我爺爺雖然人在京城,但是私底下一直叫人到處去找我。當初我從人販子手裡頭跑了,那個人販子沒多久就被抓了,但是我跑的時候扒的貨車,所以一直也不知道我到底去哪了。」
這倒真是命。按照這個說法,二柱子當初要不是那麼過分機靈自己跑了,恐怕已經被家裡頭找回去了。
「你回去看看你爺爺吧,」沈寅初替他做了主,二柱子這個樣子,是需要有人出來推一把的,「老人家找了你這麼久,你也應該親自回去叫你爺爺看一眼,是不是?我聽說你姑姑也一直找你。」
他頓了一頓,這才把下一句說出來:「我說時候,你爹看起來是混賬了一點兒,大不了咱不認他。但是你爺爺也挺大歲數了,你大爺人也不在了,這個兒子犯錯了才被調到這麼遠,你這大孫子找著了回去看他了,也是個安慰。」
「再說,你得先回去看你爺爺,不然你爹這樣兒,萬一在你爺爺面前說點兒啥不好聽的,你爺爺是不是得自責、都是因為當初他們沒把你找回去?」
先前二柱子還有點猶豫,但是聽見沈寅初最後這兩句話,他有點背說服了。
「可是餐車加盟那邊……」
他知道,自己回去看爺爺,肯定不能到那就回來,一來一回說不定得耽誤一兩個禮拜的時間。
「用不著你操心!」
沈寅初用力地揉了揉這小子的腦袋,這才發現,這兩年在沈家好吃好喝地吃著,二柱子這小子居然又長了點個子。
雖然還沒沈寅初高,但是也不是當初那個小矮個了。
「再說,我聽著,你爺爺好像是在京城當個啥官?說不定以後你跟那誰,」沈寅初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這話說出來了,「還有希望呢?我聽蘇蓮那丫頭說了,菲菲給她寫信的時候還問過你呢。」
蘇蓮和菲菲是同班同學,菲菲現在去了美國,現在偶爾還有寫信聯繫。
「嗯,」二柱子悶頭任他哥揉他腦袋,「她也給我寫過信,但是我不好意思回。我也不準備靠我爺爺,我挺大個大老爺們兒了,有手有腳的、自己拼!」
「你還大老爺們兒……你才多大啊?我瞅你這鬍子都還沒咋長起來呢!」
沈寅初拍了一把二柱子:「這事兒就這麼定了!走,跟我去關店去,明天我送你上火車。你爹那邊我幫你說,我說的是良叔。」
「不用,我自己先回村跟他說完再去京城!」
二柱子深吸了一口氣,他現在也大了,不能啥事兒都靠著他寅子哥了。
「寅子哥,你放心,這次我去京城隨身也會帶著咱餐車的加盟資料的,」他又想起來這事兒也有好處,「沒準兒在京城也能推銷出去呢!到時候咱沈記可就一炮打響了!」
「行啊,」沈寅初也覺得這事兒能成,「不過你去京城主要還是看你爺爺和姑姑,這事兒帶著宣傳宣傳就行,不要太把這事兒放心上。」
「去你爺爺家也別空手去,咱這邊特產都帶點兒,啥榛蘑啊榛子的,多帶點兒。手裡頭錢夠不?到地方了再買點啥,在盛城明天先別著急,買兩身兒好衣裳,別叫你爺爺覺得你受苦了,老人家容易自責……」
「寅子哥!」
二柱子猛地叫了一聲,沈寅初還當自己太囉嗦了,笑著說道:「我發現我這一當了爹是有點兒囉嗦,跟白露為霜也是……」
他這話還沒說完,二柱子猛地一把抱住他。
「哥!」
他還記得剛開始,他生怕寅子哥不用他,又是送小野雞又是大早上跑去人家院子裡頭打掃。
可是這麼些年下來,他寅子哥真的實打實地拿他當親兄弟似的對待。
「寅子哥,我一輩子都拿你當我親哥!」
這次去京城,不管從爺爺姑姑那裡得到什麼樣的對待,他都不會再難受了。
他的家,在東北!
作者有話要說:二柱子真的也是我很喜歡的一個人物了……
他親爹媽怎麼樣,甚至爺爺姑姑怎麼樣,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當初撿破爛也要把他帶大的良叔和後來帶著他走出村子的寅子哥對他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