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個拉環上印的「獎」字,沈寅初差點沒笑出來,趕緊低頭。
不得不說,騙子團伙的演技真不是蓋的,沈寅初冷眼旁觀,演個電視劇配角應該是綽綽有餘的。
短短一分鐘內,中年卷髮騙子的臉上迅速切換了幾種表情,從一臉懵到不敢置信再到狂喜,最後狂喜之中又帶了一點點擔憂。
除了表情之外,肢體語言也相當到位,台詞功底也相當不錯。如果這是直播,沈寅初願意給他辦張卡。
這演技夠拿個獎了!
「但是……」
他看了半天,聽見這句「但是」,心裡頭知道,這是戲肉來了!
中年卷髮男拿著拉環,雙手甚至還敬業地微微顫抖:「我哪有時間去滬市領獎啊,我家老人明天就要動手術了!」
先前的鋪墊原來在這等著呢!
二柱子在一邊有點躍躍欲試似的,沈寅初接著車座中間桌子的遮掩,一腳踩在他腳上。
「我的媽呀?桑塔納?」
旁邊打撲克的一桌有人伸頭過來看,旁邊一直手氣不壯的大爺迅速摸了個A回去,這才也跟著湊熱鬧。
「哥們兒你發了啊!」
年輕人敬業地在旁邊介紹這活動,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可口可樂的推廣員:「你可得抓緊點兒,這活動十二月五號就截止了,這眼瞅著就十二月份了,到時候領不了可就作廢了。」
「這……」
中年卷髮騙子拿著拉環給一圈人看:「我哪有時間去領啊,總不能叫我媽自己在京城做手術吧?」
他還特地給沈寅初看了一眼,沈寅初伸頭瞧了瞧,這拉環的做工還不錯,看起來確實像是真的。
一圈人都嘖嘖稱奇,羨慕他的運氣,也有幫著瞎出主意的。有幾個頭一回見識到這騙局的,羨慕得眼睛都紅了。
這時候,托兒二號上場了,居然還是個小姑娘。穿了個大皮靴,叼著根兒煙。
「你這拉環賣我吧?」
小姑娘拽拽的,語氣裡頭透著一股子叫人煩的氣質:「橫豎你去不上多少都是白扔,我給你五百塊錢,賣我得了。」
她這話一說出來,年輕人一臉正義:「你這人咋能趁火打劫呢?!那可是能換一輛桑塔納啊,五百塊錢,那不白撿嗎?!」
「這大哥人家老母親擱醫院要動手術,你趁著這時候搞這黑心勾當,不要臉!」
「你罵誰呢?這事兒跟你有什麼關係啊,皇帝不急太監急!滾一邊兒去,老娘跟你說話了嗎?」
小太妹往中年卷髮騙子那邊看過去,拿出來一沓人民幣:「你就說賣不賣吧,五百不賣,六百呢?你不賣我,回頭也是白給,你自己琢磨吧。」
中年卷髮男眼睛裡閃著淚花,手上顫抖著,看著小太妹手裡頭的錢,又看看自己手上的拉環。
想要遞過去,又一咬牙,把手縮了回來,他看了一圈:「你太欺負人了!」
卷髮男看了一圈,臉上帶著懇求的神色:「有沒有人比這再高一點……高一點我就賣了!」
沈寅初真的有點震驚,這騙子小組的劇本還挺狗血啊?還層層狗血有鋪墊的,專業!
有桑塔納的誘惑在,還有小太妹看不起人等打臉,還有中年卷髮男要動手術的老娘……出錢買下這個拉環,不光能獲得一台桑塔納,還能打臉小太妹,施恩給孝順卷髮男!
而且,小太妹這個五六百的出價,也讓下一個出價的人心裡頭有底,用不著比五六百高多少,就能獲得一台現在得二十萬塊錢的桑塔納!
或許是他的震驚有點明顯,中年卷髮男看著他的模樣,心道:這憨小子八成要上鉤了。
他把拉環拿到沈寅初面前:「兄弟,哥看著你是個實誠人,不能像這小混混似的,你給個實惠價,哥寧可便宜你!也不能便宜她!」
「哥,那可不行,這我不能佔你便宜!」
沈寅初趕緊拒絕:「那一台桑塔納獎金二十萬塊錢呢,俺也沒那麼些錢啊……」
「沒事,不用那麼多,就比這小娘們兒給的多就行!」卷髮男一臉義憤填膺,心裡頭卻樂開花了,「今天遇上兄弟你,那都是緣分!咱這哥們兒一看就是實在人,哥哥便宜了你,心裡頭也舒坦!」
「實話說,你哥我不缺這點錢!為了給老娘治病,家裡頭房子車子都賣了,但是這口氣我嚥不下去!」
這劇本寫得,真的一點bug都沒有。
沈寅初越發一臉憨厚相:「哥……那不行,我可不能佔你這便宜,那可是一輛桑塔納啊,你再不缺錢也不能不要啊?」
「這不是趕上了麼,再說,我剛剛聽這小兄弟說,你們倆是要去滬市打工的,可不就正好?」
二柱子想說啥,沈寅初先出聲了。
他嘿嘿一笑,笑得格外憨厚:「大哥,你剛剛說,咱倆也有緣分,你也信得著俺。咋能叫你吃這麼大虧呢?」
沈寅初一拍大腿:「大哥,你這樣好人少啊!俺絕對不能叫你吃這大虧!」
「你說,」看著面前的沈寅初還是笑得憨厚,可是卷髮騙子卻覺得心裡頭微微發毛,這劇情走向有點不對啊,「哥確實信得著你,不然能這些人就找你麼?」
「行,那哥你要是信得著俺,就把拉環給俺,」沈寅初臉上表情越發顯得憨厚,「你放心,俺替你去領了,然後一路給你送北京去!俺不要你的手續費!」
他這話一說出來,這騙子心裡頭忽悠一傢伙。
這咋還真碰見個雷鋒?
「那哪好意思啊……」騙子有點想見勢不好拔腿就跑,「不是信不過兄弟你,但是這不是耽誤你去打工嗎?」
不過,沈寅初話還沒說完呢:「哥,你放心,俺有駕駛證!一分錢不要你的,你好好在京城照顧老娘!你要是信不過俺,俺可以發誓!」
他低下頭,顯得微微有點羞赧:「不過,有個事兒,哥,領獎到時候那個人所得稅,俺兜裡頭不夠……你得先給俺……」
二柱子快忍不住笑出聲了,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路悄摸地去找乘警了。
沈寅初過足了戲癮,這會兒兩手來了個農民揣,看著越發老實:「那中獎個人所得稅可高了,得百分之二十呢,一輛桑塔納二十萬。要是少點兒俺就給哥你墊上了,但是四萬塊錢,把俺賣了也沒這麼些啊……」
中年卷髮騙子聽到這,哪敢往下接?四萬塊錢?他騙人都沒敢騙這麼大,有個千兒八百的就不錯了!
這小子一張嘴四萬塊錢?
眼見著這騙子萌生退意,沈寅初這還沒演夠呢,他一把拽住這大哥:「大哥,你是不是信不過俺?俺們東北人就沒有幹那騙人事兒的,你把拉環和稅錢給俺,俺保證到時候把桑塔納給你開京城去!你要是信不過俺,俺把身份證給你看都行!」
他這一下,把這騙子嚇得不行。
都說到這了,哪還看不出自己碰上硬茬子了?真是那鄉下來的打工的,去日本搏一個出身,能知道中獎還要個人所得稅?
他們這幾個騙子都沒鑽研到這一步!
「不用,真不用,小哥,」他趕緊往外走,可是袖子叫沈寅初拽得死緊,一著急旁邊小太妹也過來幫忙了,「你放手。」
「不對,你們剛剛還幹架呢,咋這會兒又和好了呢?俺知道了,是不是那桑塔納的事兒都是假的,來騙人錢呢!」
二柱子帶著乘警回來的時候,看他哥還在那一口一個俺的,差點兒笑場。
這樣的騙局現在還經常有得手的時候,幾個乘警見過好幾次了,其中一個上去一把抓住卷髮騙子:「李老二!你又來了,牢裡頭沒蹲夠是不是?」
看見乘警進來,李老二早就把拉環扔了,這會兒趕緊裝無辜:「乘警同志!冤枉啊,我可啥也沒做!」
乘警把幾個騙子帶走,又給車廂裡頭的人科普了一下,這才離開這節車廂。
二柱子笑得不行:「哥,你剛剛咋演得那麼像,還四萬……」
後世利用個人所得稅騙人的也不少,偽稱中獎,先讓對方出稅錢才能得到獎品。
「我聽過有人這麼騙人的,這才能一眼識破,不過這幾個人我估計也沒少騙人,瞧著挺像是那麼一回事兒的。」
沈寅初這會兒還把包抱在手上,周圍一圈人過來稱讚他幾句,他也只是又叮囑一遍千萬不能上當。
他叮囑二柱子:「其實這樣的騙局,要說不中計也很簡單。千萬別想著佔小便宜,這就至少一半的騙子騙不到你了,這些騙子,都是利用人的貪心。」
「這小哥說這話太對了,」有個花白頭髮的老爺子坐過來,稱讚沈寅初,「不過,我看小哥你剛剛反詰騙子的機靈勁兒,你們倆肯定不是去打工的吧?」
這時候這種綠皮火車上,一趟火車下來大家稱兄道弟甚至成了朋友的還不少,不過沈寅初來自後世那個年代,還沒那麼融入這個時代。
對這樣匆匆上來搭訕的人,他還是不那麼信任的。
「沒有,真是出來打工的。」
二柱子也是個機靈鬼,小時候幾歲就叫人販子拐了,對陌生人必然十分警惕。他也順著沈寅初的口風說道:「是,俺們真是出來打工的。」
沈寅初看這老爺子坐在這想聊天的架勢,也不好太不給面子,趕緊轉移話題:「現在東北經濟眼看著不行了,那可不就得往出走麼。樹挪死人挪活,老爺子,您說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行啊,小伙子是真機靈,」老爺子也沒生氣,笑了兩聲,「我就是毛病犯了,看見機靈後生就忍不住過來搭個話。剛剛是我冒失了,咱不談身份,聊天!」
眼看著也中午了,二柱子把出發之前準備的吃食拿出來擺開,有鴨脖鴨肝鴨翅膀,還有蘇鯉特地做的加料版紫菜包飯,裡頭捲了金槍魚罐頭。
倆人帶的份不少,請這老爺子一起吃,老爺子也分享了自己的茶水。
「這茶水香!」
只可惜,沈寅初和二柱子倆人都不太品茶,不然光憑這茶水也能品出來這老爺子肯定不像是外表那麼簡單了。
老爺子吃著紫菜卷和鴨翅膀,一邊吃一邊稱讚:「好吃!這都哪買的?沒見過呢!」
這鴨子就不說了,香氣撲鼻,入口鮮嫩。老爺子有見識,看這紫菜包飯跟壽司彷彿,不過卻更適合他的口味。
旁邊有人認出來了:「喲,這不是沈記小吃家的嗎?老爺子,你最近不咋出來逛街吧,現在沈記的那個餐車哪哪都有,賊紅火!這個紫菜包飯一般吧,那個麻辣拌是真香啊!」
沈寅初聽著舒坦,嘴角忍不住上翹。
老爺子搖搖頭:「沒有,沒工夫去街上逛啊,家裡頭老婆子管得也嚴,好容易出差出來一趟,我那孫女也看著,都是吃那營養餐……什麼味兒!」
那鴨翅膀其實挺辣的,老爺子一邊吃,一邊絲絲地,卻吃得上癮。旁邊還有看著饞的,二柱子也掰開鴨脖子一人分了點兒。
有剛剛那一波騙子做話題,車廂裡頭熱鬧起來了。
等到了京城下車的時候,沈寅初跟二柱子都提前整理好了包袱,先到車廂口等著,準備下車。
綠皮火車慢悠悠地停下來了,倆人一回頭,正好看見老爺子笑瞇瞇地拎著箱子在他身後站著。
沈寅初有點不好意思了,二柱子也趕緊過去替老爺子拎起來箱子:「大爺,那車廂裡頭人多嘴雜……」
「是是,我知道!都是挺機靈的小伙子,沒啥!」
幾人下了火車,一路擠擠挨挨地到了出站口,排著隊交了車票出去。沈寅初倆人都沒地方報銷去,也沒要車票。
「老爺子,您坐什麼車?送您上車?」
「不用,」老爺子笑瞇瞇地指著一輛車,「家裡頭來接我了!」
沈寅初順著看過去,見是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倆人跟過去把箱子遞給司機,看著老爺子上了車。
「哥,這是不是個挺厲害的人啊,這開的紅旗啊……」二柱子有點兒後悔,剛剛在車廂裡頭多跟這老爺子搭幾句話好了,「聽人說皇城根兒底下遍地是官,真不是假的。」
「沒啥,再厲害咱又不求他啥,怕啥的,」沈寅初拽了一把二柱子,「走,先找個地方吃口飯,然後抓緊找個地方住下,你是住你爺爺那還是跟我一堆住?」
之前在京城住了一個來月,二柱子自然能感受到老人對他的心思。不過,他在外頭野慣了,在那住著老覺得拘束。
「哥,我跟你一堆住!明天再去看我爺去,你跟我一起去唄?我爺爺還一直想見你呢!」
沈寅初擺擺手:「見我幹啥,回頭良叔要來京城呢,那才是你爺爺得謝謝的人!良叔當初拉扯你,那可真是花了大心血的,叫你爺爺見見也應該。」
二柱子點點頭,他也知道良叔準備來京城看看。他明白,他爹嘴上說著主要是為了來看看□□看看□□,實際上也有點不放心他家裡人。
兒行千里,當爹的也擔憂啊。哪怕那真是親人,他也得自己來看看才放心。
「寅子哥,你放心,我將來肯定好好孝順良叔。」
「有啥不放心的,咱二柱子脾氣性格哪樣不好?走,咱哥倆吃點兒好的去!」
到了京城,甭管得意不得意這一口,總得吃個烤鴨才行。倆人慕名去大吃了一頓,吃得肚子圓,這才找了個旅店住下了。
第二天,二柱子去看他親爺爺,還拿了一大堆東西。沈寅初自己就走街串巷地轉悠著,準備買房子。
這年頭專門的房產中介還不多,房地產業也還沒發展起來,比較多的是自己貼的小廣告。
沈寅初落腳這地方,四合院不少,他一路瞅過去,還真有賣房子的。不過,他不著急,大胖過兩天也過來,兩家商量好了到時候至少有一套房子得挨著。
大胖原話是「離得近到時候小兩口回娘家婆家方便,一起回就行了」,沈寅初直接給了這胖子一腳,惦記他閨女沒完了是吧?
不過,這會兒不當面了他自己琢磨,如果白露到時候真的跟小胖成了,至少不用擔心婆媳關係了。小胖那孩子也算是他從小看過來的,別看跟白露跟前慫,但是出去那也是個小男子漢。
這兩年眼見著也瘦了……
沈寅初邊琢磨著,伸手叫了出租車,準備研究來京城最大的一件事——給兩個閨女挑學校。
他跟旅店老闆娘打聽了一下,這個時候,京城已經有國際小學了。不過,老闆娘也不清楚國際學校的入學標準,沈寅初琢磨著自己親自過去看看。
九幾年的京城的哥就已經開始兼職說相聲了,這一路上從平時趣事一直說到時政要聞,沈寅初也只能「嗯、啊、喲、對」捧哏了一路。等到下車的時候想,幸好這會兒花兒樂隊還沒紅,不然估計這老哥也揍過大張偉。
這所國際小學的名字挺普通,叫育才,不過光看門口這一溜的車就知道學校絕對不普通。他去收發室問了一下,收發室見多了這樣的家長,已經有接待流程了,直接讓他去招生處見招生老師。
今天沈寅初可沒敢穿著軍大衣來,把自己收拾得頗為精英,坐在接待室裡頭,一會兒就等到了招生老師了。
「這位家長您好,」進來的女老師笑容滿面,先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把一沓介紹材料放在了桌子上,「您先看看材料,還是先瞭解一下孩子的情況呢?」
「我先看看材料吧。」
沈寅初低頭看了看材料上介紹的學費,饒是他做好了準備,也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
一年學費五千!
這價格不是出不起,不過跟這時候的物價比,這所學校的確是算得上是「貴族」小學了。
不過,只要對兩個閨女的教育有好處,沈寅初沒什麼不捨得掏的。放在二十年後,這樣的學校你想進,咱先別談學費,光帶名額指標的學區房就得五百萬一套,還只有二三十平米。
「我能參觀一下嗎?」
女老師經常接待家長,看起來很有經驗,站起身來領他看了一圈。
硅膠跑道,封頂的體育館,沈寅初又特地去三年級旁聽了一節語文課,聽著老師繪聲繪色地講著,心裡頭放了一半的心。
招生老師看得出沈寅初似乎比較關心學校的教育理念和課餘生活這些,熱情地指給他看:「我之前聽您說,家裡頭是有兩個女孩子是不是?咱們學校還有最基礎的一點舞蹈課,不會強迫女孩子拉筋,但是對個人的禮儀還是非常有幫助的。」
「還有游泳課,都是室內泳池……」
沈寅初看下來,覺得非常滿意,他又咨詢了一下戶口和入學考試要求之類的事情。咨詢完畢,他在心裡頭暗暗估計了一下,白露和為霜應該都是能夠通過考試的,倒省了一筆贊助費。
離開學校的時候,正好趕上學校放學,沈寅初看著這學校西裝款式的漂亮制服,在心裡頭期待了一下兩個閨女將來穿上制服的樣子,還微微有點激動。
不過,老父親可得努力賺錢了!這才剛剛小學,要讓倆閨女過上富二代的生活,現在差得可還多著呢。
作者有話要說:啊啊啊幸好趕上七點了……明天一定不會晚了!買了耳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