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使報喜節

  首先我要從停車場說起,一切由此而來。是一個像星期天下午般空蕩蕩的停車場。
  我不記得我們是從哪裡回來的,也許是外婆家,但我記得當時我吃得飽飽的,而且睏得要命。媽媽和爸爸坐前排,我和愛麗絲、喬婭拉坐後座。陽光在樹梢遊走,我看向窗外,起碼我本來是想這麼做。可是因為我們開的福斯汽車車身濺滿泥漿,車裡又裝著冰淇淋、果汁、大包小包、一堆購物袋和兒童車,根本看不到外面。車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是想像出來的,就像是黎明時分快要醒來之時做的夢。我自己倒是很喜歡。
  那時我五歲,喬婭拉七歲,愛麗絲才兩歲。
  我說過,我們是從外婆家或者什麼地方回來,本來應該像所有星期天那樣,回家洗個澡,在沙發上看個卡通片,然後上床睡覺。突然,我們路過一個工廠空曠的停車場的時候,爸爸就像電影動作片裡躲爆炸那樣,猛地打了下方向盤,開進停車場裡。我們都被顛得跳了起來。媽媽抓著車門上的把手,轉頭看著老爸。我以為她會說類似「大衛,你瘋了嗎」之類的話,可是她居然笑了,嘴裡小聲說:「我們可以回到家裡再……」
  爸爸一臉假裝很鎮定的樣子。
  「怎麼啦?」喬婭拉問。
  「怎麼回事?」我也問。
  「……」愛麗絲眼裡充滿疑問。
  媽媽奇怪地嘆了口氣,沒有回答。爸爸也不作聲。
  然後我們開始像找停車位那樣轉來轉去,可是,不是到處都是車位嗎?整個停車場只在最裡面的樹底下停著一輛破舊的大貨車,引擎蓋上還有兩隻貓。可爸爸還在一直開,好像不找到一個特別的位置不罷休似的。他應該是找到了,所以掉頭開了進去。爸爸熄了火,打開車窗。謎一般的安靜。車內飄進麝香的味道。一隻貓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擺出警惕的姿勢。
  「為什麼停在這裡?」喬婭拉問。然後她不耐煩地看了看四周,又問,「這是……」
  「……」愛麗絲眼睛忽閃忽閃。
  我的父母嘆了口氣,用難以解釋的眼神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那眼神裡似乎流動著某種奇特的能量,就像是一條明媚的綵帶河。
  喬婭拉往前靠了靠,眼睛瞪得圓圓的:「然後呢?」
  一隻烏鴉飛過來停在地面,爸爸聚精會神地看了它一會兒,然後解開安全帶,轉過身來對著我們,方向盤正好卡在他腰上。媽媽臉上露出怪怪的表情,也照做了。我屏住呼吸,看著他們,搞不懂什麼狀況,心裡又很好奇:是有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嗎?
  「你說吧,凱蒂亞。」爸爸說。
  媽媽嘴巴微張,可是半天說不出話。
  爸爸也沒有勇氣開口。
  然後,媽媽笑了笑說:「2比2了。」
  爸爸朝我擠擠眼睛:「看到沒?我們做到啦!」
  我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這說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然後媽媽摸著她的肚子,爸爸湊過去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喬婭拉忽然明白了,她用手摀住嘴巴,驚叫道:「不是吧?!」
  「什麼?」不明真相的我越來越覺得不安,「什麼不是吧?」
  「我們懷孕了?!」喬婭拉一邊尖叫一邊舉起手對著車頂亂捶。
  「呃,從生理的角度上說,」爸爸解釋道,「只有媽媽能懷孕。」
  我捏了捏鼻子,心想:「我們懷孕了?這是什麼……」忽然有一道光從我腦袋裡閃過、翻轉,就像是滑板嗖地一下滑過,掀起灰塵和落葉,撞到石堆上又彈起來一樣。
  媽媽說2比2,2比2,懷孕,兒子,兄弟。兩個男孩,兩個女孩。2比2。
  「2比2?」我大喊道,「2比2?」
  我打開車門下車,就像是剛完成一個凌空射門那樣,跪在地上,握緊拳頭,再跳起來轉圈,像瘋了一樣圍著汽車狂奔。我把身子從窗口探進車裡,想要給爸爸一個擁抱,可是我太矮了,只能抓住他的耳朵。我特別擔心弄錯了。等我回到車裡,關上門,簡直樂壞了。我喘著氣問:「我會有個弟弟是嗎?」
  要是我真的有個弟弟,他該叫什麼名字?他睡哪裡?我們可以一起報名參加籃球賽嗎?不過沒人聽我說話,喬婭拉換了個位置去擁抱媽媽,愛麗絲拍著小手,爸爸輕輕搖擺跳起小舞來。那一刻,就像是車裡點了一盞燈,卻彷彿照亮了整個宇宙。
  「好吧……真的是個男孩嗎?」我提高聲音到足以讓他們聽見。
  「男孩。」爸爸肯定了。
  「真的嗎?」
  「真的呢。」
  喬婭拉可開心啦,當然愛麗絲也是。而我,百分百比她們更開心。一個新的時代要開始了,一個井然有序的世界即將到來:我和爸爸不再是少數派了。我們會是一個大家庭……超級大那種。三男三女。太公平了。投票表決誰按電視遙控器的時候,不會一邊倒;不用浪費時間去逛街;決定去哪個海灘度假,選擇吃什麼,也不會隨便就輸了。
  那麼,「車就太小了,」我說,「我們再買一輛吧。」
  喬婭拉恍然大悟:「難怪我們要搬家!」
  爸爸媽媽前不久剛開始翻修一棟小屋,原來是為了這個。
  「我想要藍色的汽車。」我說。
  「紅色。」喬婭拉不甘示弱。
  「藍色!」
  「紅色!」
  「……」愛麗絲雖然不太懂,也開心地眨眼睛、拍巴掌。
  夕陽掛在空中彷彿融化的蛋黃,一隻貓從引擎蓋上下來,一群鳥從樹林中騰空飛出,在天上排出各種不同的隊形。
  「我們要給他取什麼名字?」
  媽媽吹頭髮的時候,我第一個提出這個問題。
  「彼得羅利諾。」在客廳裡的爸爸嘴裡嚼著堅果,喊了一嗓子。
  「摩烏里奧。」我回應道,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讓我老想笑。我想的是,要是我的兄弟不是太好親近——很有可能,人們沒辦法量身定做一個既聰明又不討人厭的兄弟——要是用這個名字叫他,至少我還能樂一樂。
  「別爭啦,」喬婭拉說,「要是男孩就叫他皮埃羅,要是女孩就叫她安吉拉。」
  「喬婭拉……」我忍住笑。
  「嗯?」
  「我們說過啦:是——個——男——孩——」
  她吐了口氣,假裝無所謂。
  我覺得恐怕家裡的女人們並不為將來的勢力平衡而感到高興,她們還想著要扭轉局面。
  「那就叫皮埃羅唄。」喬婭拉又說了一遍。
  可是大家不太喜歡「皮埃羅」這個名字,馬爾切洛、法布里齊奧、阿爾伯特也不行。我提議用雷莫代替摩烏里奧,但沒被採用。從爺爺輩或者叔叔伯伯那裡找靈感,還是沒有結論。遠房親戚的名字,也沒有能用的。演員或者歌手一一落選。這下問題無解了。我真的想要選一個合適的名字,因為是我兄弟的名字。總得是和我們來自威尼託的馬扎里奧家配得上的名字。這可是小精靈的名字,是一個很調皮,戴尖帽子穿紅衣服,一有機會就捉弄不保護大自然的人的小精靈;也是某個冬夜,乾草棚裡的老人家們講的故事中的主角。
  我五歲那年,腦袋裡除了想名字,還有用什麼代表你之類的問題。不是你是誰,你以後要成為什麼人那種,而是比如說:玩具。所以,我不能光顧著高興,還要做點有用的事情。所以第二天我讓爸爸陪我去商店買禮物,買一個毛絨玩具作為弟弟的出生禮物。爸爸媽媽倒是很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要求,特別是媽媽,似乎很開心終於可以擺脫我了。因為自從他們透露消息以來,我一刻也沒有閉上嘴巴。
  我們可以去我最喜歡的商店了,我喜歡它的原因就是只有那裡會換新的香味。
  我想要一個威猛一點的動物,我打的算盤是,當我兄弟看到它的時候就像看到他自己。爸媽習慣性地讓我控制好價格,因為錢來之不易。不過這次不一樣,我對自己說,也許,超過那麼一點也沒什麼,也許,甚至可以超過十二歐。很大一筆錢了,我心想。不過嘛,我的兄弟,他應當值這個價格。
  我走近一個貨架,仔細端詳擺在上面的動物。有兔子、貓和小狗。不行,我心裡就否掉了。他可不是要跟兔子玩耍的人,起碼也要像隻獅子,或者犀牛、老虎也行,或是……
  我看到它了。
  「這個。」我指給爸爸看。
  「這是什麼?」爸爸拿在手裡問我。
  我哀嘆了一下他的無知,順便翻了個白眼。
  「一隻獵豹。」我說。大人怎麼搞的,連獵豹都不認識。
  「你確定嗎?」
  「就是它了。」我回答。最機敏最迅捷的動物,雄偉的身姿,莊嚴的神態,是獵豹,就是它。幻想一下吧:我的獵豹兄弟。我們在樓梯上追趕,在床上打鬧,第一時間搶占浴室。更重要的是,我們是緊密團結的聯盟,可以一起買DVD機和巧克力餅乾,一起去籃球場。我和他,全世界都是我們的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獵豹特別合得來。我還夢見一個貼滿海報的房間,牆上有些地方有寫寫畫畫的東西。我永遠比他大六歲,做什麼事情都比他早六年。我會教他騎自行車,教他怎麼跟女孩們聊天,還有爬樹。我們馬扎里奧家的人天生都是爬樹能手。
  想到這裡,幾個星期後我求爸爸帶我去新家的工地看看,我想帶一罐種子過去,那些都是我小心翼翼地在午飯和晚飯的時候收集來的,花了我整個春天的時間呢。之前有人告訴我,如果把水果的種子和果核保存起來,再種下去,就會長出樹,所以我才從盤子裡把它們都撿起來。那天我就帶去了好多好多。
  爸爸跟工人談話的時候,不讓我圍觀。我就自己在旁邊走來走去,把種子倒在罐子蓋上,一堆一堆地分開,撒在以後可能會是花園的地方,再把它們壓進土裡,埋好。總之,把一切我能想到讓它們扎根的事情都做了。然後才溜回汽車後座,爸爸本來就讓我在那裡等著。
  哎!
  我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恐慌,我是不是撒得太多、太密了?樹們有一天會長開,它們會纏在一起,往我們住的房子生長,甚至長進屋子裡,那我們不是就要住在森林裡了?
  爸爸辦完事,回到車裡正要發動汽車時,從後視鏡裡瞅了我一眼,我看見他皺了皺眉頭,問:「有哪裡不對嗎?」
  爸爸總是這樣,對我偷偷摸摸的小動作永遠有第六感。
  那一刻,樹枝破壞牆壁的想像被我和獵豹一起生活在最夢幻森林之家的場景取代了。啊,一棟樹屋。
  「沒……沒有啊。」我搓著腿,回答說,「一切都好。」
  於是爸爸開動車出發了。
  樹屋的念頭縈繞不去,上床睡覺以後也放不下,一直想到黎明。
  弟弟的名字出現了,是在超級市場想到的,這樣就對了。
  那天我們一家五口去超市購物,推著購物車在通道裡走來走去。拿了水果、主食、洗潔劑。廣播裡放著外國歌,我和喬婭拉跳起我們在電視裡看到的夏威夷舞蹈,爸爸趁媽媽分心的時候,就往購物車裡塞巧克力棒、扁桃仁和奶油餅乾什麼的。
  「為什麼不叫二代賈科莫呢?」我突然不跳了,說道。
  「什麼?」媽媽問。
  「我覺得……我弟弟的名字不如叫二代賈科莫吧。本來我也是大兒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當然有權利這麼叫,對吧?」
  「不行。」
  「為什麼不行啊?」
  「不要奇怪的名字。」
  「賈科莫又不奇怪。」
  媽媽翻了個白眼。
  「要不,賈科莫二世,小賈科莫,年幼的賈科莫?」
  「放棄吧。」
  「那起碼是『G』字母開頭的吧。可不可以?至少我想讓別人知道我們是兄弟。這可是我對他,愛的表現……」我將手放在胸口,盡可能地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喬婭拉假裝她已經吐到購物車裡了。
  「那,瓜爾鐵羅、吉安卡洛、加斯托內、吉爾伯託、朱塞佩、吉羅拉莫……」
  「太可怕了。」喬婭拉說。
  「停。」媽媽也受不了了。
  「這樣吧,獵豹!我們可以叫他獵豹嗎?」
  可是這會兒已經沒有人在聽我講話,她們開始討論爸爸會去哪裡收尾。他一般會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溜去某個分發試吃食物的人那裡,假裝很感興趣要買,然後把盤子裡的食物消滅得乾乾淨淨。
  我們走到起司櫃檯的時候,我仍在冒汗。我很怕萬一哪個名字都不行的話,會乾脆放棄最後不給他取名字了。一個沒有名字的小孩。以後老師會叫「他」,同學們會說「那個誰」,以後公司的老闆只能叫他「你或者那個你」了。
  「嘿,你們兩個,」媽媽問,「想要莫札瑞拉起司還是斯特希諾起司?」
  「斯特希諾,」喬婭拉說,「諾諾納里(Nonno Nanni)牌的。」
  我突然來了靈感。「喬萬尼!」我大喊,媽媽和喬婭拉轉過身來看著我,「兄弟『角』!」
  媽媽抽了抽鼻子。
  「啊,對不起,我的意思是『Gio』的『喬』,不是『Joe』的『角』,喬萬尼,我兄弟的名字,你們覺得呢?」
  「喬萬尼,我喜歡。」喬婭拉說,不過我猜她是因為我同意選了斯特希諾。
  「好吧,我也是。」媽媽同意了,她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我們怎麼一開始沒想到。
  於是,就在此刻,在堆著小牛鮮起司和羅比奧起司的超市起司區,一段音樂響起,爸爸跑去尋覓食物而失蹤的那一刻,獵豹命中註定般的名字有了。命運,就在斯特希諾裡。
  那時我覺得沒有什麼要做的了。首先,能為他內在性格做指引的獵豹玩具我已經買好了;再來,我選了他的名字。還有什麼?沒了,只剩下等待。媽媽的肚子越來越大,新房子也逐漸成形,花園裡的森林還沒有動靜,不過那需要時間。世界總是會給你足夠的驚喜的。
  可是。
  可是有一天,某個星期天——又是星期天——我們從不知道哪裡回來,大概還是外婆家。路過那個沒人的停車場時,爸爸又突然轉了個彎,開進去找停車位,就像上次那樣,找到一個能恰到好處容得下福斯汽車的位置,好宣布一個新的消息。
  「新消息?」喬婭拉問。
  「什麼新消息?」我說。
  「……」愛麗絲眼睛眨個不停。
  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不會是雙胞胎吧。還是……我閉上眼睛,不……不可能……爸爸找好位置,掛檔,熄火,他們兩個都解開了安全帶。在他們開口說話前,我哀求道:「不要,求你們了。別告訴我說你們弄錯了,別告訴我是個女孩!」
  「不是的,」媽媽說道,她露出某種微笑的樣子讓我恢復了勇氣,「我們沒弄錯。」
  我鬆了一口氣,現在你們說什麼都行了,隨便什麼。
  「那我們為什麼又要停在這裡呢?」喬婭拉問。
  爸媽像上次那樣對望了一眼,不過肯定和那次有什麼不同。依然彷彿流動的綵帶河,但顏色什麼的不對。就像是我們又重新過了一遍表演,導演在喊:「不錯,不錯,不過還需要表現得再悲愴一些,明白嗎?要有生活感,真實的生活感。憤怒的喜悅的、過去的未來的、冷的熱的。投入內心所有的感覺。表現每一個正反的兩面。」
  咔嗒,電影開拍。
  就是這種感覺。
  生鏽的大貨車已經不在那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蓋著藍布的拖車。沒有貓在附近,只有兩隻烏鴉在玩捉迷藏。那是夏季的某一天,陽光灑滿路面,樹上的枝葉微微晃動。一輛車開過去,車裡的音響正在播放球賽,傳出有氣無力的加油聲。媽媽等到聲音走遠,才開口說話:「我們有件事要告訴你們……和你們的兄弟有關。」
  她說:「你們的兄弟……」然後停頓了一下,「好吧,你們的兄弟將會……有些特別。」
  我和喬婭拉盯著他們看了又看。
  「特別?」喬婭拉疑惑道。
  「哪裡特別?」我問。
  「意思是,」爸爸開口了,「他會……不太一樣。比如,非常非常熱情。有時候笑嘻嘻的,有時候很有禮貌,有時候又很安靜。他有……我們可以這樣說,他有他自己的時間。」
  我挑了挑眉毛:「有他自己的時間?」
  「有沒有其他不一樣的,我們還不知道。」媽媽微笑著說。
  「那算是好消息嗎?」喬婭拉問。
  「不僅僅是一個好消息。」爸爸回答。他用一種可笑的方式皺著眉頭,車身似乎也隨著我們的呼吸一起一伏在膨脹收縮。「比這還厲害,」他說,「是一個非常震撼的消息。」然後他打開了收音機。
  來了。
  就在那一瞬間,我被嚇到了,因為印象實在太深刻了——關於收音機的事件。
  爸爸不怎麼聽音樂,但是他非常喜歡布魯斯·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註:美國著名搖滾歌手),要是問他這方面的問題,他會鉅細靡遺地談起一切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歌詞裡唱過的,生與死、愛與抉擇什麼的。所以當他打開收音機時,音響裡傳來刺耳的口琴聲,車內彷彿憂鬱瀰漫。史普林斯汀的歌聲響起。是《河流》(The River)。那時候我還聽不懂他唱的是什麼,或者連《河流》的歌名都不知道,雖然我什麼都不懂,但我感覺自己被拖入一條感情充沛的激流。我清楚地記得,不知道為什麼,是一種毫不含糊的激動之情,讓我想要擁抱每一個人。或許,以某種看不見的方式,我已經這麼做了。我的爸爸為什麼是我的爸爸,我的媽媽為什麼是我的媽媽。我的姐妹們……好吧,也是。總之,由於飽含那種激情,我連她們也想擁抱。
  某種不可思議的事情正在發生。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一個有超能力的獵豹寶寶。要說特別的話,也許就是超能力了。哇,我在夢裡想著就很激動。我的兄弟會飛。他三歲了,飛得極快,他擁有像健美先生那樣堅硬的肱二頭肌和橄欖球員般壯闊的肩膀。我遇到火災,他穿過熊熊大火把我救出來。我被一群四年級的恐怖分子綁架了,準確來說是四年級B班,我被關進監獄,他撞破牆壁來救我,並且毫髮無傷,因為他的骨骼就像(無人不知的金剛狼那樣)覆蓋了一層鋼鐵。一隻熊正要撕碎我,我的兄弟趕來了,像蜘蛛人那樣把我高高舉起,順利逃脫熊掌。然後他又返回去給熊帶了一塊牛排,免得它不高興。我的兄弟是光、是原子、是不可預料的存在。他能躲過射向他胸膛的子彈和冷箭。還不只是這些,他還會因為救一隻樹上的貓咪而耽誤了去救美國總統的時間。他會跳進河裡撈一條紙船,他還會把掉進下水道人孔蓋裡的小車都抓出來。
  絕對沒錯。
  他,是一個特別的人。穿著緊身連體褲,胸口上繡了一個「s」(註:義大利語單詞「特別的」的首字母是「s」)。三歲的他,頭髮一絲不亂,小鹿斑比的眼神和摔跤手的腹肌共存。他從不說廢話,只幹實事。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腦中對「特別」的想像不停地演變,最終匯聚成唯一一個需要認真的問題:「這個傢伙是怎麼生出來的呢?」
  「媽媽?」
  「我在呢。」
  我拿著一個記事本走進廚房,上面有一大堆喬婭拉幫助我寫下的問題。廚房裡只有我和媽媽,喬婭拉和愛麗絲不知道去哪裡了。媽媽正在切番茄,切完扔進一個透明的碗裡,然後她拿起麵包籃放在桌上。收音機裡傳來歡快的兒童音樂。
  「怎麼啦?」她問。
  「呃……你在有喬萬尼之前都吃了什麼東西?」
  媽媽正在打開冰箱門的手停住了:「什麼?」
  這時爸爸進來了。「有什麼事嗎?」他接著說,然後從身後摟住媽媽,在她臉頰吻了一下,「我們可以擺桌子了嗎?這個本子是什麼?傑克?」
  「問題本。」
  「關於什麼的?」
  「關於我的兄弟。」
  「你兄弟的什麼?」
  「他的超能力。」
  「你想知道什麼呢?」
  「為什麼呀?」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有超能力?」
  爸爸清了清喉嚨,把手背到身後,做出活動的樣子,我聽到了一根樹枝被弄斷的聲音。「我懂了,」爸爸說,「都有哪些問題呢?」
  「嗯……」我看了看本子,「我問媽媽在他們告訴她有了喬萬尼之前她都吃了什麼。」
  「沒錯,」爸爸轉過身問媽媽,「你在他們告訴你有了喬萬尼之前都吃了什麼?」
  媽媽搔了搔頭,說:「我不記得了,可能是麵條吧,要不就是菊苣。」
  我點點頭然後假裝記在本子上,當然我什麼都寫不出來,因為來年我才上小學一年級。「你呢?」我指著爸爸問,「你多重?」
  「八十公斤。」
  「什麼……」媽媽忍不住叫起來。
  「八十公斤。」爸爸氣定神閒地重複了一遍。
  「媽媽告訴你這件事的時候你在哪裡呢?」
  「我們屋裡呀。」
  「你們屋裡,有意思。你呢媽媽,你讀的最後一本書講的是什麼?」
  「那個故事是這樣的……」
  「好了,好的,好的,是好結局嗎?」
  「是的。」
  「我想得沒錯,」我一邊說,同時腦子裡轉得飛快,在這個問題旁邊畫了一個小十字架。
  媽媽拿出沙拉,分裝在盤子裡:「我們現在可以吃了嗎?」
  「還有最後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你最近一次跑步是在哪裡?」
  「賈科莫,你覺得呢?我肚子大成這樣還能跑?」
  「那散步呢?」
  「有的。」
  「和誰?」
  「弗朗切絲卡。」
  「安東尼奧的媽媽?」
  「是她。」
  我瞪大眼睛,又問:「是和安東尼奧的媽媽一起去散的步?」
  「是啦,你怎麼……」
  「安東尼奧的媽媽剛生了一個小男孩,對不對?」
  「對的。」
  「他們家都是黑頭髮黑眼睛,但是小嬰兒是金黃頭髮藍眼睛對嗎?」
  「有這麼回事。」
  「這就是了……」爸爸揪著眉毛,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媽媽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我完全沒有在意。這絕非巧合。媽媽和一個剛生下個「不一樣的」小孩的人去散步了。沒錯,這就是喬萬尼超能力的來源。也許是媽媽們在散步或者是談話時暗中傳遞出去的,問題在於以多快的速度轉移的?重要的是時間還是空間?我的腦子裡像是裝滿了桌球的電動撞球桌,每一個球都是一個想法。我坐下來吃飯,連要了幾次沙拉,目光凝固在遠遠超越一切時間和空間的某個點上。人生真是太奇妙了。
  夜裡半睡半醒之間,我夢見我的兄弟被裝在一個小包裹裡,類似打著蝴蝶結的禮物紙盒那種。我跪坐在前面,把它拿起來。當你有一個包裹在手,又還沒打開它時最幸福不過了,因為那一瞬間一切都有可能。而一旦打開了,你可能喜歡也可能不喜歡。只有在手裡的時候,你摸摸它,舉起來猜一猜裡面是什麼,那種感覺才最棒!有的時候你會想最好還是別打開它,最好還是對它充滿幻想。
  但這樣可不行。
  終歸還是要打開它去發現神祕禮物是什麼,這才是完完全全的驚喜。
  我一天天地看著媽媽的肚子想,喬就在裡面。我想要這麼叫他一輩子,不管是吵架還是互相算計,我這樣叫他吃午飯,這樣叫他來給我幫忙。也會有人像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註:美國著名歌手)的歌裡《嘿,喬!》那樣叫他。大家叫他的次數一定很多,因為他會是一個受歡迎的傢伙。我摸摸媽媽的大肚子,試試能不能聞到他,要不就是看著鼓鼓的肚皮想像他的樣子,或者等他踢肚子的時候感受他的存在。
  同一時間,我,我們身邊的世界也在變化。新房子,新車,爸爸還換了新工作。喬萬尼把我們全家帶進了新鮮的海洋。他就像一簇讓我們綻放的小火苗。
  我們要在12月初搬到帶花園的獨棟小屋,那個我一直嚴密觀察進度,看森林裡的種子有沒有發芽的花園。搬完家的那天,我把所有房間都轉了個遍,用手指從牆上劃過,看看樓上的臥室、浴室、廚房,還有客廳。我又好奇地跑到酒窖裡研究了一下壁爐。家裡還有股木頭和油漆味。
  我從盒子裡找出獵豹毛絨玩具,第一時間把安然無恙的它放進衣櫃裡。
  新房子有了我們的生活氣息,家人的氣味、玩樂的氣氛、食物的香氣漸漸取代了木頭和油漆的味道。冬天到了,天氣很冷,甚至還下了那麼幾場小雪。我們在牆上掛起了裝飾畫和相框。我會把自己捲進沙發罩裡。以前的鄰居盧卡雖然見不到了,但是我已經發現附近還有其他的小孩。
  有一天我走進廚房,看到一張我們五個人的照片,有媽媽爸爸,喬婭拉、愛麗絲和我,照片看上去充滿了幸福。我想,這張照片裡可找不到喬萬尼啊,如果他以後看到我們曾經這麼快活,會不會覺得沒有他也沒關係呢?
  於是我走回臥室,從小盒子裡翻出一支粗紅筆,然後坐到桌子旁邊,在我們照片的左邊畫了一個很醒目的小人,他的臉圓圓的,嘴巴一笑就咧到耳朵旁。我坐著沒動端詳了半天,終於知道缺少了點什麼。我又拿起筆,在喬的肩膀上畫出了超級英雄的披風。
  我記得很清楚,是12月7日。
  因為那天下午,喬萬尼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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