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度過了一個並不平靜的冬季,太不尋常,就像靈機一動,在新的一年裡許了一個特別新奇的願望,期待什麼事物到來,能讓我的日常生活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這期間我結識了布魯奈和刀疤。那是在堂區教堂旁的青少年中心,一次允許本教區小型樂隊登臺演出的活動上。是那種如果每個團隊帶上十個親朋好友,就會人山人海,好像在真正的演唱會現場的活動。
他們兩人是又彈吉他又唱歌的二重奏組合布魯奈和刀疤(Brune&Scar)。與其他人不一樣的是,他們不唱流行歌,不玩饒舌,也不會往麥克風上吐口水。在人聲鼎沸的交流大廳裡,他們從唱片架子上抽出來的是伊吉·帕普(Iggy Pop)的《旅人》(The Passenger)、大衛·鮑伊(David Bowie)的《星人》(Starman)和巴布·狄倫(Bob Dylan)的《在風中飄蕩》(Blowin』in the Wind),最搖滾的也不過是迪倫的。
他們比我大一歲,單憑他們選了這些作品,我就明白,不用瞎聊些演奏方面的事,就可以判定他們是值得交往的朋友。其實我選朋友還真是憑著音樂品味來的,算是個奇怪的癖好吧。如果不是同類人,我會馬上找個藉口溜走。
「你聽什麼歌呢?」
「蕾哈娜的。」
「不好意思,我走路走累了,要去補個覺。」
「泰歐·克魯茲。」
「真對不起,我得走了,優格過十分鐘就變味了。」
就這樣,我用音樂來確認我的個人領域,除此之外別的都要靠邊站。我那時覺得聽蕾哈娜和聽泰歐·克魯茲的女孩沒什麼區別,都蠻膚淺的,跟那些六點四十五分起床,喜歡貓,宣稱自己是素食主義者的都是同一種人。
就像我看畫的時候更關注旁邊的標籤,而不是畫本身。
不管怎麼說,我跟布魯奈和刀疤很合得來。那一天我們聊完了自己喜歡的樂隊,探討了墮落體制樂團(System of a Down)最好的歌是不是Toxicity,我們還一致認為巴布·馬利(Bob Marley)(註:牙買加著名唱作歌手,雷鬼樂鼻祖)過世之後再無人可替代他。
布魯奈本名叫「皮埃羅」,他得到這個綽號是因為他四歲的時候,為了換一杯可口可樂,一口氣喝乾了一整杯蒙塔爾奇諾的布魯奈羅紅酒。刀疤的真名是「李奧納多」,他說就是覺得自己像《獅子王》裡的那個同名角色罷了。
「講真的。」布魯奈拿手臂捅了捅我,「也是因為他彈得太爛才取這個外號。」
刀疤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問我:「你有外號嗎?」
我回他說:「大錘。」
「不是因為你會拿錘子打人吧?」他問。
「要不就是他們會拿錘子打你?」布魯奈補了一句。
我笑得眉毛打結:「我覺得應該就是跟我的姓有關而已。」
「是什麼?」
「馬扎(大錘)里奧。」
「真有才。」
「是吧……」
我們後來經常一起騎自行車出去玩,完全不適合騎車出遊的天氣除外。大概是2月的某一天,我們之間來往有兩個多月的時候。有一天我家沒人,於是我提議要不躲到我們家酒窖裡去玩音樂得了。
為什麼這個時候家裡沒人,為什麼的的確確沒人,是因為發生了一系列奇蹟般的巧合:爸爸在上班、媽媽帶喬萬尼出門做些檢查、喬婭拉和愛麗絲應該不是去朋友家就是去跳舞或者游泳去了。啊!我呢,既不用打籃球也沒有別的事可做,要是我有事情忙,家裡有沒有人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但這個星期三下午,就像星星們偶爾也會連成一排一樣,我很閒,家裡其他人都出去了,就這麼發生了。就在那個星期三。
「你們覺得怎麼樣?」
布魯奈問:「你有什麼樂器嗎?」
「兩把吉他。」我說,「一把電吉他,另一把是原聲的,還有架電子琴。」
「太棒了!」
「你還彈琴?」
「下手特別重。」
「走哇……」刀疤興奮地大喊,一邊搓手取暖一邊往手上哈氣,「在手指凍掉之前趕快去吧,不然廢掉了就彈不了吉他了。」
鉛灰色天空下的我們瘋狂地猛跺腳踏板,一直騎到慄木大街,說起來街上種了我從未見過的栗子樹。這是我第一次邀請布魯奈和刀疤來我們家。到了以後我打開柵欄門,告訴他們車停在院子裡我們平時放自行車的角落。
「你還有籃球架啊!」布魯奈驚嘆道,「太酷了,傳個球給我。」
我從灌木叢下找到一個球扔給他。
他假裝做出專業籃球運動員的防禦姿勢,抓住球旋轉一圈,跳起身投籃的時候,我聽見門後有人叫我。
「賈科莫!」
我扭過頭,是我媽。
「你在這裡幹什麼?」我問她。
她看了看周圍:「你問我?這是我家啊。」
「你不是在外面和……」我突然意識到我為什麼這時候叫他們來,雖然是肯定家裡沒人,但主要是因為喬不在。布魯奈和刀疤還在投籃,我走到媽媽身邊,壓低聲音說:「你不是跟喬出去了嗎?」
「是啊,但是他有點發燒,還是我去排隊拿檔案吧。喬現在乖乖待在臥室裡玩呢。現在……你和朋友們會留下來吧?」
「不是不……就是說,會,我們本來想……但是我們不想……」
「您好,太太。」布魯奈和刀疤手臂下夾著球走了過來。
「孩子們好。我沒見過你們呢,你們叫什麼名字?」
「皮埃羅,他們一般叫我布魯奈。」
「李奧納多,叫我刀疤好了。」
「我叫凱蒂亞。在家裡他們都叫我媽媽,起碼他們當著我的面都這麼叫我。他們之間肯定還有別的叫法,那就不關我的事了。冰箱裡有餅乾,你們也可以烤麵包吃。你們會留下來吧?」
「會的。」刀疤說。
布魯奈說:「太好了!謝謝!」
我已經開始在咬手指甲,祈禱媽媽千萬別提起喬萬尼,還好她沒有。她穿上大衣就出去了。我們三個跑到廚房去聊籃球。我給他們倒了杯可樂,準備烤麵包。我把麵包塞進麵包機裡後說我要去廁所,讓他們自己看著機器,然後跑到二樓。我就像做賊似的,偷偷轉動我臥室的門把手,門輕輕開了,我透過門縫看見喬在床上,背對著我,正翻著書看。我踮著腳走過去,發現他在看一本關於恐龍的書。他這時察覺到我來了,轉過頭來喊了聲:「傑克!」
「嘿,喬,你在幹什麼?」
「看書呢。」
「不錯哦,看什麼呢?真厲害……」我刮了刮他的臉頰。
「聽著,媽媽出去了,我要做一些很重要的事,學校的事,得在酒窖裡做。要我自己單獨完成的。明白嗎?那你就待在臥室裡就好,OK?別出大聲。就在這裡看書和……」我眼角掃到擱架上的iPod,「聽音樂。我可以把我的耳機借給你。」
「好哇,耳機耶!」喬高興得就像要帶他去環遊世界。
我拿起耳機給他戴上,選了隨機播放音樂。音樂+恐龍書的組合太搭了,起碼夠他打發一段時間了。真希望他能夠一直聽到晚餐那會兒。我又拿了另外幾本跟恐龍有關的書放在床頭櫃上。
我往後退了幾步,看了喬一會兒。他趴在床上,是因為有點發燒不太有力氣的樣子,不過心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他隨著音樂的節奏搖頭晃腦,手指在書上敲敲打打,完全沉浸在插畫世界中。喬萬尼就這樣成了我的一個祕密,一個與貼在約翰·藍儂海報後幾乎全裸的女孩海報、藏在第二個抽屜裡的滿篇髒話的《麥田捕手》、因為媽媽討厭大屠殺樂隊(Megadeth)而把他們的唱片塞在地下絲絨樂隊(Velvet Underground)封套裡同樣程度的祕密。
我倒退著走出房間,就像退出一座寺廟那樣,半掩上門,看著喬消失在門縫裡。我想在走廊裡用力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請他原諒我,此刻我卻只能背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我在搞什麼鬼?媽媽說過愛兄弟並非選擇誰去愛,而是發現你身邊的人沒的選,然後你也要去愛。所以選擇愛,而不是選擇愛誰。可是我沒有做到,因為我也需要被愛。我想要先愛我的人是朋友,是同學,我害怕他們一旦知道喬的事以後,就不再被他們重視和尊重。
去愛喬萬尼,和接受別人的愛。
那一瞬間,我就像是手持AK—47為了和平而戰的鬥士。
我回到了廚房。
「你死哪裡去了?」布魯奈咬著麵包問。
「沒事,是……」
「賈科莫,這是什麼東西?」
刀疤的聲音從旁邊房間傳來。
「你在洗衣房裡做什麼?」我走過去問。
「找廁所,這個管子幹什麼用的?」
刀疤說的管子是爸爸的神經病傑作之一,寬得足夠放進一個小嬰兒,管子穿過牆壁連接到上一層的房間,是建房子的時候一起裝好的,這樣我們就可以從上面把髒衣服扔進去,讓它們直接掉到髒衣簍裡。
「你爸是個天才。」
「是個瘋子。」
「所以我爬上去就能到你的房間?」刀疤想要鑽進去,結果卡住了,「啊,我動不了了。」
「我們別管他了吧。」布魯奈說。
「為什麼不呢?」我表示同意。
「我們可以上去把髒內褲往裡面扔。」
我腦洞大開,要不是想起喬,我真的要跑上去丟點什麼東西到管子裡去了。
「我擔心我媽今天要用洗衣機。」我指了指一堆東西,「我們還是把他拉出來吧,來……」
我們在酒窖裡玩了一小時樂器,我證實了自己作為一名爛鍵盤手的素質,他們玩吉他倒是玩得很高興。我們無論說些什麼都大笑成一團,好像把這輩子的糗事都說盡了似的,我一邊笑一邊擔驚受怕,怕喬突然出現被他們看到。
我想像他們發現喬出現在樓梯上的場景,想像我的朋友們嚇得呆住。
但是事情並沒有發生。
反而是過了兩小時後,布魯奈在某一刻看了看錶,說天啊太晚了,他得回家了。我陪他們到放自行車的地方,又說了一堆下午說過的那些廢話,然後拳對拳碰了碰,我打開柵欄門,看著他們沿著慄木大街一直騎,騎到轉彎後再也看不到他們為止。
我抬頭看看天空,仍未消逝的冬日陽光照在我身上。
我走回屋中。我的身體在動,但是心思在跑。它已經回到廚房,越過第一階樓梯,看都不看起居室一眼就往上走,它已經來到我們的房門前,正要開門。我連忙趕上,不能讓它比我先進去。我追上它了。我轉動門把手,喬這兩小時內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可能走開或者把桌子從窗戶扔下去。
我打開門。
他和我離開時候的姿勢一模一樣:眼睛盯著書(可能換了一本),耳機戴在頭上。我坐在床邊,輕輕摸了摸他的背。他轉過身來朝我笑了笑,然後拿起青蛙拉娜壓到肚子下,讓它正面朝向我。
我帶著喬下樓,得好好獎勵獎勵他,我開始放《冰河時代》的影片,給他拿了洋芋片。我激動得甚至讓家裡的小狗凱絲進屋,還讓它爬上沙發,它是一隻身上有棕色斑點的白色長毛犬,渾身毛茸茸的,就像玩具狗。
喬萬尼癱在沙發上,一隻手摸著凱絲,另一隻手抓洋芋片吃,眼睛盯著電視看,多麼幸福的場景。我累得半死,也坐到了沙發上,盤起腿,期待被電視圖像麻痺意識。但是沒用,就連《冰河時代》看上去都像是在針對我。
電影開始時露面的松鼠斯克萊特,為了找一個地方埋下它的橡果,用力在裂成兩半的巨大冰牆縫中釘啊釘,好把橡果擠進去。這時有一群為了避寒而向南遷徙的動物陸續走過。現在我不知道我內心深處是裡面的哪種動物,但是我肯定能感覺到自己像一道裂開的冰縫。
那道裂縫有個名字叫:有罪。
後來幾個月裡我經常夢見警察按響我們家門鈴,宣布我被逮捕了。
「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你們看,我會餵他吃東西,還和他一起玩,什麼都行,他想出去就讓他出去。」每次在夢裡他們控訴我虐待喬的時候,我都吐出一連串這種說辭。
警察呢,回覆的話語差不多總是:「您說什麼呢,賈科莫先生。我們逮捕您是因為您在數學考試中抄襲。現在我們要罰您和臭嘴巴強尼同桌三個月,並且以後的考試您都得自己單獨考。」
有一天維托來找我吃午飯,飯後去我屋裡,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我坐在椅子上搖啊搖。
他突然說:「你知不知道街趴樂團(Bloc Party)(註:英國倫敦的另類搖滾樂隊)的主唱是個同性戀?」
「不是吧……」
「真的,我表哥跟我說的。」
「如果是你表哥說的,那麼……」我做了一個投降的手勢。然後我說,「聽著,你還記不記得有次我跟你提到皮索的事。」
「皮索?沒有吧,什麼時候?」
「在你家玩遊戲的時候。」
「賈科莫,你總是來我家,而且我們總在玩遊戲。」
「薩索洛對弗洛西諾尼那次。3比2,你沒印象了?」
「噢!」他做了個鬼臉,好像活吞了一隻蒼蠅似的,然後從床上坐起身來,盯著我看,「我想起來了,怎麼了?」
「就是皮索知道喬的事。」
「知道他什麼事?」
「知道他的存在。」
「有什麼問題嗎?」他又倒下去了,「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他把手放到脖子後面,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我學校裡的人都不知道。」
「真的?」
「嗯。」
「怎麼可能。」
「因為……我沒說。」
「為什麼不說?」
「我覺得喬還沒有準備好——曝光。他有可能會被這個社會吃掉……叢林法則你知道吧。獵殺和被獵殺的關係。」
維托大笑起來:「什麼屁話。」
「你不同意?」
「那你說……皮索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知道比起談皮索的事,他更願意聊街趴樂團主唱的話題,但我也知道他能幫我出出主意。
「不曉得。」
「那還不容易,問他去唄。然後叫他別和其他人說。」
「他不肯怎麼辦?」
「那就威脅他給他毀容。我說傑克,我們在談皮索而已,有什麼好怕的。」維托最後丟了一句英語。自從他跟一個英語是母語的私教上課以來,每次跟他聊天,都會三不五時蹦出幾個句子。
「真的嗎?」
「我說真的啊,不管怎麼樣,你很難把喬藏得密不透風,他是一個人,不是一包菸。」
「我知道。」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你會……」他掃了一眼喬四處散落在房間的東西,指著一個母雞儲蓄罐,好像在說:「你看看那個儲蓄罐,有什麼可奇怪的嗎?」
那一刻我脫口而出:「他們會笑我。」
維托又跳起來:「對吧,其實你不是怕喬會被這個社會吃掉,而是怕你自己被吃了。」
我無言以對,回頭轉向U2樂隊的海報。
「對吧……」維托順著我的視線繼續說,「好比他們吧。想想波諾(Bono)(註:U2樂隊的主唱)剛灌唱片的時候沒人看好,被拒了多少次啊。我想到喬的時候,就覺得他是他而已。別管別人怎麼說了。」我哼了一聲,「請注意,注意了,」我模仿拿著大擴音器的人說道,「一個每天早上花一小時弄頭髮的人要準備發言了……」
「那是因為頭髮還不夠長。」他用手指挑了一綹頭髮想要看看,結果不行,「我會讓它們長長的。反正我現在喜歡整整齊齊的。」
我想要不隨他去吧,但又想我得找皮索解決這件事。我還冒出一堆自相矛盾的想法。要是再這樣繼續想下去我肯定頭痛死了。
「我說,街趴樂團的主唱怎麼會是同性戀呢?你覺得可能嗎?」維托嘆了一口氣,看著扎克的海報搖了搖頭。
第二天,我前所未有地七點就醒了,比平時提前二十分鐘到學校,打算跟皮索談談。自從上次在院子裡的事發生以後,我們還沒說過話。提前到學校是需要耗費極大能量的,大清早的我迅速出門,揹著十多公斤重的書包恍然不覺我已經離開了被窩。天也冷。總之我心情不太好。為了再次回歸我深度遲到症患者的靈魂,我決定接下來的幾天都要踩著打上課鈴的點去。
不過這次痛苦的早起,也讓我目睹了前所未見的光景:我看到學校的後勤人員將木屑撒到地面吸收潮濕的雨氣,我看到因為送他們的父母要上班而不得不早到的同學,以及那些提前來抄作業的(然而我是一直認為不管做沒做作業,都要昂首挺胸地面對老師才行),靠在暖氣片上取暖的傢伙,影印資料的教員,還能見到音樂大廳裡給樂器調音的老師。
然後我看到他了。
皮索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的走進來了,他穿了一件深色外套,脖子上圍著紫色圍巾,戴一頂有耳套的帽子。他發現眼鏡模糊了,於是取下來擦了擦。
「嘿!」我喊了一聲,突然抓住他。
他嚇得一轉身差點摔倒,趕緊把眼鏡重新戴上。
「你想幹嗎?」
「我要跟你聊幾句。」
他睜大眼睛,看了看周圍彷彿要尋求援助。他應該還不習慣有人主動找他說話,如果有的話,多半不是什麼好事。儘管他有些害怕,但是眼睛裡還是閃過一絲傲慢。
「聊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兄弟的?」
他的嘴角泛出一抹苦笑:「我媽媽告訴我的。」
「你媽媽和我媽媽很熟嗎?」
「應該是吧,我不知道。」
「為什麼你媽要插手跟她扯不上關係的事呢?」
「我媽媽是……」
「可能你媽和你是一種人,就是這麼回事。」男孩們之間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說別人的媽媽是最大的冒犯。我的意思是我是認真的,但他似乎理解不來。
「對,我們是很像。」他說,「她也是聰明絕頂的人,她贏過……」
「誰在乎你媽贏了什麼鬼東西,皮索。你和她別再多管閒事了,離我們家人遠一點。」我靠過去抓住他的衣領,壓低聲音說,「要是我發現你跟別人提起我的兄弟,要是我發現你四處亂說的話,就送你們去另外一個星球,你,還有你媽媽,你們全家。」
「好吧。」
「閉嘴就好,就當自己是個木筏。」
「木筏?」他皺了皺眉,看上去眼睛似乎都眯了起來。
「你覺得木筏會開口說話嗎?」
「不是,不應該說木筏,而是說……」
「怎麼說我不管,我只管你不該說的事情。從今以後都閉嘴,除非你義大利語考試得四分的時候。」
「四分絕對不可能。」
「這就對了。」為了讓他加深印象,我過了一會兒才鬆手。就像電影裡面演的,用力拉了他一下再放開,然後什麼都不說,惡狠狠地看他一眼,後退一步,轉身走向教室。我沿著走廊走到一半的時候,還能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他鼻子的輪廓抵住我的身體,那一瞬間,我的胃好像被一種奇怪的東西抽空了,依然是那道叫「有罪」的裂縫。該死,我都做了些什麼?我這輩子沒威脅過任何人。我不會做這種事情。我變成什麼樣的人了?雖然維托說的時候是出於好意,但是我卻真的做了,去威脅他,遠離我們兄弟兩人。
那天下午我和高絲(Goss)去亞利安娜家,研究動物的防禦行為。高絲的本名叫埃萊特拉,但是因為她知道學校所有的緋聞八卦,所以有了這個外號。我們在廚房裡擺了兩臺電腦,資料隨手扔在旁邊。亞利安娜的家和我小姨家很像,讓我感覺很舒服。
「你們聽這個,」高絲滑動滑鼠,點開某個我們之前找到的動物學家部落格上的一篇文章,一邊大聲說,「德克薩斯州的蜥蜴會從眼睛裡噴出血來裝死,嚇退捕食者。」
「太恐怖了。」亞利安娜說。
「還有一條關於埃及夜鷹的。」
「什麼?」
「埃及夜鷹。一種鳥。它可以偽裝成沙土的灰色,就不會被其他猛禽發現。」
我笑了:「沙灰色的鳥,也很漂亮啊。」
「喂,」亞利安娜說,「我們暫停一下吧,烤箱裡有我外婆做的巧克力蛋糕和雪梨蛋糕。」
「好的,行。不過我更喜歡偽裝成沙土色的巧克力蛋糕和雪梨蛋糕。」
「你想當一棵梨樹吧?」
高絲直接給我手臂來了一拳。
「哎喲!」我抱怨說,「很痛的。」
高絲的電話鈴響了,趁她去接電話的時候,我和亞利安娜去了小陽臺,坐在搖椅上。雖然是冬天,太陽還是出來了,比前幾天暖和些。
我們都穿著長絨外套,我的是棗紅色,她的是淺藍色,還戴了頂羊毛帽。陽臺看上去不像每天都打掃,不過種了很多不是很常見的植物。這些植物的枝葉乾巴巴的,沒有開花的,跟我此刻的心情完全不同。我們安靜地待了一會兒,慢慢吃著蛋糕,我總是忍不住偷偷看她,陽光流轉在她的頭髮上,泛出栗色的光芒;她的手垂在靠墊上,離我的手很近。
「你聽說過菲利普的事嗎?」她忽然問我。
「馬爾杜卓?」
「不是,別鬧了。誰管馬爾杜卓的事,我說的是菲利普·朗格拉。」
「他闖了什麼禍?在浴室裡吸菸還是在教室裡罵人?他們把他抓起來了?」
「都不是。」她用幾乎察覺不到的幅度輕輕晃動著搖椅。
「成了你男朋友?」我豁出去問了一句。
「別扯了。為什麼你這麼問?」
「呃,就是因為……」我眼睛看向別的地方。
「他進了神學院。」
「什麼?」我挺直身子,「不是吧,開玩笑的吧?」
「我可不會。」
「菲利普·朗格拉可是學校最好的中鋒,每個女孩子都想和他……他居然想當神父?」
「課間休息的時候聽說的。」
「高絲知道嗎?」
「我不曉得。」
「要是你比她先知道這種事,她會尋短見的。」
亞利安娜笑了笑,吃掉最後一口蛋糕。
「你不覺得菲利普和夜鷹很像嗎?」她問道。
「我們以為了解他,可是看到的不過是他的面具,其實他把自己埋在沙土裡。」
「誰會想到……」
亞利安娜甩甩頭,做了一個好玩的動作,我真想靠在她身邊,後半輩子永遠和她待在這張搖椅上。
「而且,」她順著思緒一點點繼續說下去,就像是另有一個亞利安娜在迷宮裡指路一樣,「你發現沒有,很多人和菲利普一樣。比如朱利奧,他在班上第一名,你覺得他身邊的朋友也認為他是天才嗎?有一天我見了一個跟他住同一棟公寓的來找我跳舞的女孩,說起朱利奧的時候,我說他在我們班平均分最高,她就笑了。真的,她好像把我當成一個騙子。太難讓她相信了。你再想想阿萊西婭,她其實喜歡迪士尼主題的衣服,那些看上去傻傻的T恤……滿衣櫃都是,我親眼看見的。我曾經問過她為什麼從來不在學校穿,她說會不好意思,因為學校裡大家都喜歡穿有個性的……你懂得,得體的褲子,等等。什麼是得體的,我很想知道這是什麼鬼意思。」
「夜鷹的世界。」我低聲說了一句。
「沒錯。」
我想要開口說點別的,卻說不出口。我想握住她的手,說其實我也是夜鷹國的,是王子,是統領者,是一個盛滿了謊言的容器。跟誰都笑嘻嘻的賈科莫,總是吐出段子的賈科莫,其實憂慮很多事情。
我想跟她說喬的事,想說對不起以前從來沒有告訴過她,而她會說沒關係。我真的想這麼做,但我費盡力氣擠不出一個字,說出口的卻是:「唯一自負和別人不一樣的是皮索吧,所以他一個朋友都沒有。」
這時候高絲進來了:「嘿,你們是回來繼續完成作業呢,還是拍一張你們兩個坐在搖椅上的照片給老師看?」
我趕緊站起來,就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而嚇了一跳。亞利安娜吸了一口冷空氣,仍然待了一會兒,閉上眼睛,面朝微溫的午後陽光。
「下一個動物是?」她有氣無力地問道。
「飛魚。」高絲答道。
「它們有什麼防禦系統?」
高絲回答說:「是飛。我們以為它們喜歡飛,因為飛起來很美。其實是為了躲避捕食者。可笑吧?飛魚啊,看上去自由而又有詩意,不過是為了避免死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