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祕書爸爸

  世間真的有命運這回事。我在一家電影院的停車場見證了它的存在。是的,有趣的事情總是發生在停車場。
  如果你還在上學,夏天不從6月21日(註:義大利夏季為6月21日至9月21日)開始,而是從最後一節課的最後一次下課鈴響起的那一瞬間開始。在學校正式放假的前一天晚上,爸爸媽媽、喬婭拉、愛麗絲、喬和我決定去看場電影慶祝專屬於我們的夏天拉開帷幕。電影名不記得了,不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全家在一起,吃吃爆米花,開開心心就好。
  我們把車停在VIP區裡,說是VIP,其實就是用黃線圈出來提供給某些特殊人群的位置。我很喜歡那個區域,它代表了社會給予喬這類人的特別尊重。就像是一個為了讓他們方便移動而設的裝飾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為了讓他們怎樣停下來而設的。因為大多數人都想要享受特殊待遇,進入VIP區域停車就需要有相應的證件,放在擋風玻璃上可以讓車變身成為VIP,也就不用發瘋似的去尋找停車位。沒有就不行,因為這待遇不是誰都可以有的。
  就是這樣。
  我們來到電影院,停好車去看電影。要知道,我們馬扎里奧家跟普通觀眾不太一樣,我們家的笑聲是全世界最不協調的。看喜劇電影的時候——我們經常看喜劇電影,因為這是大家唯一都能接受的類型片,但所有人的笑點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爸爸看什麼都好笑,媽媽笑的是家庭衝突,喬婭拉聽到搞笑的臺詞才會笑,愛麗絲不太清楚,有可能是因為看到電影裡有個穿紫紅色的衣服的女孩讓她想起某個蠢朋友才笑的,我自己無所謂,喬呢……誰能知道他笑什麼?反正他的笑點無處不在,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多好幾倍。
  加上我們總會有人忘記關機、吃起東西來吧唧吧唧響、砰的一聲打開飲料罐、包包掉在地上、打嗝放屁、一時興起就會大喊大叫、大聲鼓掌,所以爸爸去卡斯泰爾弗蘭科電影院要六張票的時候,熟悉我們的售票員總會想辦法勸說我們去做點別的:「有個不錯的展覽你們不去看看?」「去廣場玩遊戲吧?」「喬爾喬內球隊的比賽呢?」「哎呀,你們知不知道新開了一家冰淇淋店?」
  總之,在我們學生黨專屬的夏季開啟之日,我們去了電影院,而且我說過,並不記得看了什麼電影。說真的,我也不記得黑漆漆的影院裡發生了什麼事,反正像往常那樣亂七八糟,我腦海裡的記憶完全被當天晚上發生在出口的那件事占據了。
  記得是我們出了電影院,朝汽車那邊走去,空氣中瀰漫著6月的潮濕氣息,又混雜著空調散發的清新味道。我們遠遠地看到兩個保全在跟人激烈地爭論著什麼,那個人的車就停在我們家的車旁邊,另一個VIP停車位上。
  「要是沒有證件就應該停在指定的位置。」媽媽小聲說道。
  「沒錯。」爸爸說。
  「肯定有人不守規矩。」喬婭拉很看不慣。
  「太自私了。」我也說了一嘴,或者只是附和他們一下,但是這時我看到一個男孩,大概是正在和保全爭論的那對夫婦的孩子,他從車裡出來,擋在我面前,下巴好像歪了。我停下腳步,以為自己看錯了。再看清楚一點,他跟我一般大,但是穿的是菱格紋的長袖毛衣,灰撲撲的長褲,戴一條難看的頭巾。不小心看以為他都三十出頭了,或者是從某個時空穿梭門裡跑出來的。而且這個傢伙還是我久未謀面的人,他在我腦海裡(以及其他感官裡)一直停留在那段最讓我難受的人生階段中。
  是皮索。
  「幹嘛呢?」媽媽轉過身來,看見我一動不動。
  「老人家們在等我們吃晚飯,快點。」
  我們帶著沉默且不屑的態度,一個接一個地從皮索一家人身旁走過。皮索爸和皮索媽太專心於跟保全爭執,甚至都沒有屈尊看我們一眼,皮耶路易吉只不過是在他視線範圍內抬眼看了一下,所以就看到了我,並且認出我來了。
  他聳了聳肩膀,盯著我、媽媽、爸爸、愛麗絲、喬婭拉,最後是喬,看了一圈。他看完喬以後又看了看我。他的表情還停留在學校庭院裡我要他滾遠一點的那一天。我們之間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彷彿一陣狂風暴雨朝他席捲而來,還裹挾著那些他以為自己很懂,其實卻一無所知的事。
  我們眼神交會了幾秒鐘。此時此刻我想的全是:別這樣,我不恨你。不是你的錯。也許我們只是在錯誤的時間相遇的兩個各懷心思又擔驚受怕的小男孩。我鑽進我們家的車,搖下車窗,拿出殘疾證,悄悄扔進皮索家的車裡,精準得如同施展忍術般甩進皮索家的寶馬車中,恰好他們的車門是敞開的。
  保全沒看見,皮耶路易吉的爸媽沒看見,只有他看見了。
  他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然後彎腰進了駕駛室,口裡喊道:「爸爸,找到了!這裡呢……」
  皮索爸爸馬上明白了,他亮出那張塑膠卡片:「上帝保佑。」
  「誰是殘障人士?」保全懷疑地問道。
  皮索爸爸含混地說了句什麼。
  保全正要檢查殘疾證是不是真的,他的對講機響起劈劈啪啪的金屬聲,控制中心呼叫他們去另一個什麼地方做什麼事,反正是特別緊急的事,他們只好一邊跳進自己的車裡,一邊說:「放在能看見的位置。下一次……」然後就開走了。
  皮索等他們走遠了,才把證件還給我。他的父母已經鑽進了寶馬車裡。
  「謝謝,賈科莫。」
  「沒事。不是我的,你應該謝他才對。」我指了指VIP本人。
  「謝謝……」皮耶路易吉朝喬萬尼伸出手,他們似乎一開始先靠近互相聞了聞對方,然後再握緊手。
  兩個人都笑了。
  那年夏天,喬萬尼瘋狂喜歡的說唱歌手莫雷諾(Moreno)要來卡斯泰爾弗蘭科主廣場演出。我、他和青蛙拉娜決定一起去。我為了買到第一排的位置提前六個小時就去了。除了舞臺和保全人員,再沒有別人。因為沒事可做,喬萬尼就和他們耍鬧起來,不是扯扯這個人的耳機,就是解掉那個人的鞋帶,還弄出模仿收音機的聲音吵他們之類的事情。
  我突然有點明白了,彎腰問他怎麼回事。
  「喬,你做什麼呢?」
  「我想進去。」
  「去後臺?」
  「嗯,我要看莫雷諾。」
  「所以你才去找保全麻煩?」
  「我想進去呀。」
  「這就是你的計劃?被他們抓進後臺去?」
  「是呀,是呀……」他聳了聳肩膀,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天才。
  「不過要是你破壞安全系統,他們是不會讓你進去和莫雷諾打照面的,明白嗎?我們得想別的辦法。」
  他被我的話嚇了一跳,意識到他要對情況做一番考量了。
  「不對。」他一邊自言自語,搔搔下巴,一邊擺出思索的表情,終於,「有了!」他用手指抵著太陽穴說道,於是一個史無前例的絕妙的點子誕生了。
  他跑向柵欄,像祕密特工一樣蹲伏下身子。正前方兩個身材魁梧的警衛擋住了他的視線,除了他們的鞋子什麼也看不到。他大概是堅信他們定住了,要嘛是睡著了,要嘛是昏過去了,所以喬在某個他認為恰到好處的時刻,抱緊青蛙拉娜,然後滾進柵欄裡。滾到半路上的他停在了其中一個保全人員的腳上,人家友善地把他提起來,笑容滿面地交回我手上。
  「所以呢,怎麼樣?」我把他放回地上問道,「搞得定嗎?」
  「差一點,差一點就成了。傑克,幫幫我。幫我一把。」
  我能怎麼幫他?我既不能給保全人員下令,更不可能收買他們。喬從口袋裡拿出他最喜歡的玩偶,然後把手指抵在太陽穴上,希望這樣能管用。我說不行的,這件事沒有現成的方案,得想想更有人情味的辦法。喬不明白我的意思,他說這可是他最厲害的玩偶——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霸王龍!他花了一年時間才找到的。他的臉上充滿著憂慮,或者說混合了憂愁與甜蜜,忽然,我靈機一動——怎麼之前我們沒想到……這回輪到我開始用手指抵住太陽穴冥思苦想了。
  我去問其中一個保全,能不能請他們的頭出來一下。他問我是不是需要幫忙,我說沒有沒有,不是有什麼麻煩,而是有一件重要得不得了的私人問題需要和他探討一下。那個人雖然看上去滿腹懷疑,但還是答應去叫他。所以過了一會兒後,出來一個像布德·斯潘塞(Bud Spencer)(註:義大利著名動作喜劇演員)那般身材的人,而且比他還高還壯。他特別和顏悅色地問我能幫我什麼。我說不是我需要幫忙,而是另一個人——我把喬抱在懷裡讓他看。喬的面容依然喜憂交織,如此甜蜜又如此憂傷的表情,甚至連冰雪女王的心都能融化。
  「是他需要。」我說,「他好想跟莫雷諾打個招呼。他最喜歡莫雷諾的歌了,喜歡得不行不行的。可憐的孩子經歷了多艱難的人生啊,您知道,在黑暗的日子裡,莫雷諾的歌聲簡直是一束亮光……」我都能感覺到自己渾身熱血高漲,「為了我們,更是為了他,如果可以和莫雷諾打個招呼的話,一定永生難忘。」
  我說到此處時,那個像布德·斯潘塞的壯漢竟然開始抹起了眼淚。
  於是,後臺的大門彷彿唸了阿拉霍洞開(Alohomora)(註:《哈利·波特》中一個用於開鎖的咒語)咒語一般向我們敞開。
  五分鐘後,我們和莫雷諾在後臺見面了,他人真的很好。他還和喬萬尼互換了簽名——因為我的兄弟覺得交換才算是相互尊重。莫雷諾建議我們拍張照,我說我的手機不帶照相機,還好有一個姑娘,也是工作人員,幫我們拍了一些。
  「要是不拍張照片,這事等於沒發生。」她算是擔憂吧。
  「真的嗎?」
  「當然啦。」她點點頭。
  喬非要給莫雷諾看我們那一套打招呼的方法,讓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他笑著說從來沒見過這麼怪的手勢。
  我承認。
  那天夜裡簡直無與倫比。
  整場演唱會我簡直樂瘋了。對,是我。是除了看暴力反抗機器最後一場演唱會之外最激動的一次。喬萬尼則被全場炫目的光影迷醉了。我讓他騎在我的肩上。有人抱怨看不到,但我們不管了。喬萬尼中途還把青蛙拉娜扔到了舞臺上,莫雷諾認出來它後,不但當著所有觀眾的面向喬表示謝意,在人群中尋到他後,還特地把他指出來,引得全場氣氛都燃爆了。
  就像我和我的死黨一起去看演唱會,這次換作了喬萬尼,我多了一條染色體的弟弟。
  演唱會後的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波吉寄給我的一些無聊的教學,類似打火機怎麼用、鼻子怎麼摳、如何喬裝成一條鱷魚什麼的。我靈機一動決定自己也寫得了,比如如何為一張雪白的紙著色,一個人怎麼玩羽毛球,如何把魔術方塊拆掉。然後我的目光轉到喬畫的那張關於戰爭的畫上——獨自吃冰淇淋的女孩。它掛在我們臥室的牆上,是我每天入睡前都要掃上一眼的。
  我忽然想到,如果唐氏症候群患者被冒犯了該怎麼辦?
  這樣的教學恐怕是有些用的。
  我起來拍拍枕頭,然後躺下來,手疊放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上的扎克·德·拉·羅查。我先想我自己是怎麼做的。一般會有三種反應:第一種是會比較客氣的:嘿,不好意思啊……你剛剛那樣說唐氏症候群的人不太合適,別再這樣了,好吧?謝謝,再見。第二種是對方有點過分了,我會說:對不起等一下……你剛剛對唐氏症候群的人說的是什麼鬼話,別再噴你自己都搞不懂的髒話好嗎?第三種反應就有點神經質了:說什麼呢,你這白痴別惹我。我會像超級賽亞人那樣,氣得變身,跟人頂著幹,讓他滾。總之這些年我的經驗基本上就是這些。我以前總覺得進攻就是最好的防禦。怎麼看都像張牙舞爪的凶狗。但有什麼用呢?產生效果了嗎?罵人解決不了問題,他們不會發自內心地改變,就像喬打動我的是他本人,是他熱切而持之以恆的存在感,他對世界天真無邪的好奇心和他無與倫比的清澈眼神。
  所以,關鍵點在於愛和奇蹟,而絕不是也不應該是「說什麼呢?你這白痴」。
  我得想別的辦法。還得感謝來自我爸身邊的一件事。
  有一天,我偶然旁聽了一次對話。那天我和他在超市裡,還有某個打扮得人模人樣的傢伙,襯衫合身,領帶得體,從腰帶到鞋子都無懈可擊。他突然走到我們面前,對著我爸爸一陣親熱,原來是爸爸二十多年未見的中學老同學。
  「大衛,你怎麼樣?」
  「很好,你呢?」
  「不賴,你做什麼工作呢?」
  我心想,搞什麼,二十多年沒見面,第一個問題就問對方幹什麼的?其實我也經常面對這個問題,當然不是問我,而是問我爸。對我而言,「你爸是幹嘛的」相當於問了個上次選舉投票投了誰那樣有深度的問題。
  總之,我爸爸是個祕書,並且是幼兒園的祕書。但直至那一時刻,我大多時候會回答:他在公司當會計。人們的反應是,哇哦。彷彿很厲害的感覺。但如果有時候我脫口而出「祕書」的時候,人們就會拍拍我的肩膀,意思就是,哎呀我懂,太不容易了。語調跟我提到自己有個得唐氏症候群的弟弟時一樣,最近一次甚至有人給了我幾個擁抱,那些面帶微笑的熱心女售貨員不僅給我打了折,還說:「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說。」還有的時候會有人對我露出悲痛萬分的表情。
  但在超市的那天早上,面對西裝革履的那位,爸爸的回答是:「我的主要工作嘛,是當爸爸。不忙的時候我就管管郵票生意囉,鑽研一下收支平衡,平復一下老師們的心情。順便當當娛樂性專業足球運動員。以寫作為生……」
  「寫什麼類型的?」
  「公司的問題。你知道會議紀要嗎?」
  「得了!你說的都是什麼?你不是失業了吧?」
  爸爸笑容滿臉地說道:「錯。我說的是幼兒園的祕書要做的事。」「開什麼玩笑……」對方勉強笑著說。
  「千真萬確。」
  聽到的人還是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你怎麼落到了這一步?」
  「唉,我承認很難。不瞞你說,做這事之前我也做了好多別的工作。去過福利、待遇都好的大公司,但是我還是出來了。」
  老同學更加難以置信。
  「當祕書是我多年的夢想。」爸爸用手畫出一個弧度,彷彿推開了一扇貼有名牌的辦公室的門,然後開始歷數,「有終身契約。免費飯廳。小朋友們的玩笑話。再說還有媽媽們,」他眨了眨眼睛,「每天都有年輕的媽媽們跟你打招呼,找你說話,給她們的孩子辦入園登記、影印東西呀。」他彷彿心裡只有此情此景,「影印兩分錢一張。打電話不要錢。還總是贏,我說的是踢足球的時候。電腦慢得簡直夠做一萬件別的事。專屬停車位。沒用的玩具全都可以帶回家。被人遺忘的自行車慢慢地就成了公用自行車。哎,怎麼說呢,做其他工作的怎麼可能得到這些呢?」
  「……」
  「話說你現在在做什麼呢?湯瑪斯。」
  「我是盧卡。」
  「噢,對對,盧卡。盧卡,你做什麼工作?」
  「律師。」
  「哇!」爸爸用一種撼天動地的語氣感嘆道,「不好意思,那你時間還有富餘嗎?」
  大概就是這樣。當然不是說律師這種職業有什麼不好。反正這次經歷太讓人印象深刻,簡直醍醐灌頂,我也學到了一招:諷刺。我決定了,要是我出教案的話也要充分使用這招。用情感攻勢來化解冒犯,讓別人明白人總在某些方面是不一樣的。就像我會做煎餅的朋友大衛說的,我們都是某種病患者。我開始考慮能不能拍一段影片,把我兄弟所經歷的艱難困境、神奇不凡都展現出來。
  此時我也意識到,我應該像其他人那樣,保持輕鬆愉快的心態,沒有必要遮遮掩掩的,而是應像其他人那樣說:「真是的,你知道我弟弟對我有多過分嗎?」
  要是我說給維托聽,他會笑死。不過別人一定會一臉震驚:什麼?你怎麼能這樣說?你兄弟可是殘障人士,是你太過分了吧?
  沒錯啊,我的兄弟把我的手機扔進泳池裡,夠混帳了吧。我兄弟偷拿了我錢包裡的錢,真不是東西。我兄弟跟他朋友說我籃球打得很爛,簡直胡說八道。真的,我兄弟又渾蛋又白痴又狡猾,缺一不可。打是親罵是愛,當你能對別人說你兄弟是個渾蛋時,那你就是真的自由了。
  一天晚上,吃晚飯之前,當喬在起居室裡玩的時候,爸爸媽媽、喬婭拉、愛麗絲和我在廚房裡發生了一件事。我看了看四周,彷彿回到了十年前,我剛發現那本在封面上提到唐氏症候群的書的那個下午。爸爸照樣在吃杏仁,媽媽沒在切辣椒,而是在切櫛瓜。愛麗絲在煲電話粥,喬婭拉正喝著東西。正是2月末的冬天。從窗外隱約透進微弱的路燈燈光,是一個需要點上壁爐,烤熱栗子,裹好毛毯的季節。
  「今天我看到了一件超級棒的事。」媽媽突然說。
  爸爸從食物中抬起頭,似乎現在才發現廚房裡有其他人。愛麗絲還黏著電話,喬婭拉轉頭騰出一隻耳朵來聽。
  「什麼事?」
  「我看到喬……」
  「你每天都看到他好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看到放學後他是怎麼和同學們打招呼的。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不管是學校裡的小混混還是剛入學的新生,都有自己的打招呼方式?」
  「確實。」我說道,「我就更喜歡跟混混們打招呼。」
  「真的嚇到我了。」媽媽根本沒聽我說什麼,「所有人都對他笑嘻嘻的。」
  「因為他就是個笑柄唄。」
  「就像那次我們和費德麗卡姨媽去養老院。」愛麗絲說,「他一看到愁眉苦臉的老人家們,就拿了個籃子頂在頭上,在大廳裡跑來跑去逗人開心。」
  「反正嘛,」喬婭拉總結道,「要嘛欺負別人,要嘛被人欺負。他在學校裡最喜歡朱莉婭,還跟我說過想要跟別人結婚呢。」
  愛麗絲聳了聳肩膀:「他要是發現自己結不了婚該多慘。」
  「為什麼不行?」爸爸繼續一邊從碗裡抓杏仁一邊說。
  「什麼為什麼不行?」
  「你們想吧,結婚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不過是穿上優雅的禮服,舉辦一場盛大的慶典。我們也可以同樣裝扮一番,開始慶祝……」
  「那他想要一個孩子怎麼辦?送他一個玩具娃娃?」愛麗絲不依不饒。
  「行啊,那我們就跟他說他不能結婚。就像賈科莫知道他永遠當不了職業籃球手,就算是他夢寐以求的也沒戲唱。」
  「幫他找份工作就夠難的了。」我說。
  「可以讓他來我的藥房幫忙。」喬婭拉答道。
  「我覺得,」媽媽說,「我們應該重新調整我們的期望值,才能用全新的眼光關注他的生活,這都是怎麼看的問題。」
  「沒錯。」
  「就是。」
  「同意。」
  喀嚓,爸爸啃著杏仁點點頭。
  我心想,看吧。我站起來,悄悄去看喬在起居室做什麼。他正在和恐龍們玩耍。我在半開的門旁邊站住,我還從來沒有停下來仔細觀察過他是怎麼和恐龍玩的。他從左邊一堆恐龍裡面拿出一個,眼睛湊到爪子上看了看,然後讓它跑,翻滾,起跳,最後丟進一個漸漸成形的史前動物墓穴的角落。接著又拿起別的恐龍。它們的體形大小、叫什麼名字、吃什麼,每一個他都瞭如指掌。毫無疑問,他是恐龍之王。他為什麼痴迷到這種地步?我閉上眼,試著從他的眼中去看,然後到了某一刻,出現了:是中生代,電視機旁是湖泊,書籍中叢生出鬱鬱蔥蔥的樹林,地毯不再是地毯,而是草原。梁龍正在大啃媽媽擺在窗檯上的花,翼龍在我們頭頂盤旋飛翔,沙發後面還躲著一條劍龍。喬萬尼呢,完全沉浸在他的魔法世界中。我覺得其實他在中生代過得才叫自由自在。我不知道站了多久,時間對我來說已然不存在了,度過二十分鐘還是三天並沒有什麼區別。我花了十餘年時間才看到我兄弟眼中的世界,我敢對你們發誓,那個世界當真不錯。
  第二天,我去了墓地(現實中的,不是恐龍那個)。往右、往左,再往右,第十二排第七個,是我的外公,阿爾弗雷多·科萊拉(AlfredoColella)。很遺憾他不能看見喬萬尼長大成人,與我們的生活融為一體,甚至完全顛覆我們的行事方式。所以我三不五時會給他寫封信,把我們新發生的一些最重要的事情寫進去,壓在一塊石頭下面。在信裡,我經常把不能對別人說的話都寫進去,只有對外公,我才能真正毫無顧慮地表達出內心的所思所想。
  親愛的阿爾弗雷多外公,你還好嗎?你不知道你在下面都錯過了什麼。你也想像不到喬萬尼變成什麼樣了吧。喬萬尼還總是活蹦亂跳、生龍活虎的,但是外公你知道嗎?我偶爾會想到他的死亡。超級英雄也會有終結的一天,對吧?你身邊有超級英雄存在嗎?他還小,才十一歲。「死亡」這個字眼,擱在他身上,就像往寬麵條裡擱果醬一樣不合適。可是外公,你要知道,或許你已經知道了,喬可能會比我先離開這個世界。是不一定,但有這種可能性:我可能會看到他的葬禮,好比那個星期五,我看到你的下葬一樣。
  你害怕過死亡嗎?不,我不是說你,我知道你一無所懼。我記得很清楚,你有一次對我說過:我什麼也不怕!但是其他人呢?布魯娜外婆呢?你不害怕留下她一個人嗎?
  萬一喬走了,萬一,外公,我依然會感到幸福的。每一滴淚水都會化作美好的回憶。我會回憶起每一次歡笑。是啊,怎麼能不和他一起開懷大笑呢?外公,要是會哭,那也是因為不能總是笑才哭的。關鍵在於他不能消失。這才是重點。我什麼都做不了。喬已經溶於空氣、水、大地和火之中,他已經與我們合為一體,與我們同在。
  他走過的每一步都是不可逆轉的。
  要是他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唯一遺憾的只有:不是全天下的人都認識他。要是他不在了,我會在慄木大街搜尋他的蹤影,做他做過的事。要是他不在了,我會在腦海裡複習他所有書的書名。要是他不在了,我會像他一樣擁抱每一個人。要是他不在了,我會和他的恐龍們一起跳舞。而他,會在中生代裡,在梁龍和霸王龍中間等我,一直等我來。
  我兄弟,追恐龍的兄弟。
  你的, 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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