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昇:
很抱歉突然離開。
我現在人在月球營地。
我本來想要好好跟你道別,可是迎接的人毫無預兆地突然來了。
和你一起躲雨、一起回家的那天深夜,之前提到的那個代理人來了,硬是要我在一小時內準備好出發。很過分吧?
爸媽也很生氣,說哪有這種事。
我匆匆忙忙把衣服塞進包包裡,很快搭上他們的車,前往航宙自衛隊的埼玉基地。
我原本以為畢業典禮結束後才會和大家道別,真是太過分了。
不過我想,像這樣彷彿被綁架般帶走,或許反而是好事。要隱瞞大家、等待入伍的日子一天天接近,我大概無法忍受。
而且,到了告別那一天,我一定會哭。一哭出來,就會像愛撒嬌的小孩一樣,吵著說我不想去了。
總之,我已經安全入伍,也意外地過得不錯。
抵達埼玉基地辦理簡單的入伍手續、事到補給品,還來不及睡覺,一大早就被載上太空船,在月球太空站住宿一晚:被綁架的四天後,便抵達位在澄靜之海的聯合國宇宙軍營地。
我在這裡接受說明後,總算得到解脫,來到個人房,現在正在打寄給你的信。
我當然先寄信給雙親了。
不知道有沒有順利寄到。
透過寄給爸媽的郵件,我已經確認從月球也能寄信。不過接下來每次艦隊移動,就會經由各個不同的中繼衛星寄信,所以阿昇寄來的信,我有可能沒辦法順利收到。
不過沒關係,我打算很認真地寄信,會確實報告我在哪裡做什麼,所以放心吧。
從明天開始,我就要參加研習。
我要接受講習,成為傑出的德雷薩駕駛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坐上真正的德雷薩。
好了,祝你暑假快樂。
喔,你還得先考高中才行。
不要因為太拚而搞壞身體喔。
還有,少碰冰冷的食物跟飲料。
以考上志願學校為目標,加油!
就這樣。
被綁架的美少女美加子
☆
不知道是因為刻意要裝出開朗的口吻,或者真的太過興奮,長峰寄來的信筆調格外亢奮。
話說回來,不論事情經過如何,她總算是平安入伍了。
我立刻回信。
手機的通訊範圍已經擴展到外太空,任何手機都能很平常地進行外太空和地球間的通訊,不算什麼特殊功能。
雖然理論上知道這一點,但身為一介平凡國中生,我沒有住在外太空的朋友要聯絡,因此過去沒有機會嘗試這項功能。
不過我知道,現在有超過三萬人經常性地在外太空工作。
話說回來,人類前往比月球更遠的外太空還是不久前的事,因此即使在外太空工作,多半也侷限在密密麻麻飄浮於地球低軌道的太空站,或者是月球表面。
外太空的利用目的有很多,包括軍事目的、科學研究、醫療目的、娛樂觀光目的、民間新素材的研究開發、電影產業拍攝外景、新聞報導機關的發訊據點等等。
然而,最近都以軍事目的為優先。
自從塔爾西斯震撼以來,部分也是為了確保航路安全,民間太空船的總班次受到限制,外太空及月球的民間設施也一一被聯合國收購,改成宇宙軍相關設施。
另一方面,從塔爾西斯遺跡出土品獲得的塔爾西斯文明高度科技,則立即應用到外太空領域,得到驚人的發展,然而,宇宙技術越是發展,對我們一般人來說,外太空卻變得更加遙遠。最新科技都由NASA與以美國宇宙軍為主軸的聯合國宇宙軍獨占,完全沒有對外發表。
宇宙相關的情報受到規範,日益遠離庶民的眼前。
在極少的宇宙相關情報中,只有關於塔爾西斯探測隊的情報例外地公布很多,規範相對也比較寬鬆,或許是為了要讓全世界的人在腦中深深烙印「我們人類隨時都受到塔爾西斯人威脅」的印象,因此刻意放出了情報吧。
也因此,長峰寄來的信讓我對外太空感到格外親近。
雖然理論上知道可以寄達,但我是第一次朝著月球表面傳訊,因此很擔心是否真的能寄達。半夜送出信之後,我跑到外面仰望夜空。月齡三天左右的一彎月亮虛弱地在低空露臉
當時我實際感受到,長峰到了很遙遠的地方。
──長峰在那種地方。
然而,我主要感受到的是隔開兩人的距離,幾乎沒有想到長峰被丟入陌生的環境、被迫過著和過去完全不同的生活,會是什麼樣的心境。
☆
在那之後的半年間,我們持續通信,給予彼此正面的鼓勵。
一個是德雷薩駕駛員,一個以考上高中為目標,彼此稱讚平日的努力並為對方打氣。
然而老實說,我的心情有些複雜。
不是因為不能直接見面這種單純的理由。
我邊替長峰擔心,邊也羨慕她,甚至有點想疏遠她。
長峰或許很辛苦,但她所做的事對人類有貢獻,具有崇高的目的與使命,非常了不起。相較之下,我所做的只是為了「自己的將來」這種不起眼而渺小的目的。而且長峰的將來已經安排好了,我卻連考上高中的保障都沒有。
長峰真幸運──我真心地羨慕她。
而且當我拿著單字卡,努力要多背一個英文單字的時候,要是突然響起收信鈴聲,老實說也會感到受不了,覺得饒了我吧。
當天的訓練表和成績、反省要點、晚餐內容與味道評分、各教官的八卦和綽號、從月球表面看到的地球每天樣貌、以及長峰觀察雲的動向提供的天氣預測……不論是哪一個話題,都和考生無關也毫無益處。
我受夠了這樣的狀況,在新年過後,距離正式考試不到兩個月的時候,便主動提議暫時停止通信。我真是個自我中心、心胸狹窄的人──我不禁產生自我厭惡。
我不想要把和長峰通信當理由,可是,我或許真的無法集中精神準備入學考。考前的衝刺沒有太大成果。
我抱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的自暴自棄心態迎接考試,最後還算順利,考上了志願學校。
☆
春天來臨,我進入高中。
我逕自解釋為長峰寄來的鼓勵信或許發揮了效果。
真是個自我中心的傢伙。
我不確定她是否還在月球進行訓練,不過我想要告訴她自己考上高中的消息,因此向營地傳送簡短的郵件。然而,長峰並沒有收到這封信。她已經離開月球表面的營地,為了前往下一個基地而在里希提亞艦內,因此通信出了一點問題。
不過長峰記得我的錄取公布日,次日寄了簡短的信。告訴我她在里希提亞艦上,並詢問我是否考上。我立刻回信。
結果長峰似乎要一口氣填補兩個月的空白時間,寄了長到恐怖的回信,差點就要超出手機容量。
信的內容像日記般打上日期,似乎是每天持續寫的,而且分量一天比一天多。
我在準備入學的期間找空檔,花了三天才讀完。我幾次試著要寫回信,但都半途而廢,還沒寫完就迎接開學典禮。寫到一半的信都作廢,我只寫了一封簡短的信,告訴她我總算順利成為高中生。另外補上一句:「高中生活的細節會在下一封信告訴妳。」
真是沒有誠意的傢伙。
長峰在我確定考上之前,就先一步順利完成月球上的基礎訓練。
走、跑、趴下、起身、站起來、踢、跳、旋轉、靜止、抓、推、拉、投擲、戳刺、揮動、砍劈、捏碎……她紮實地學習德雷薩的各種基本動作,以優秀的成績獲得認可為德雷薩駕駛員。
訓練生不愧是從世界各地精選而來,幾乎都習得了德雷薩的操作。然而也不是完全沒有被淘汰的人,有人在訓練中意外受傷,有人因為成績低迷而陷入憂鬱、被送回地球,據說還有人無法承受嚴苛的訓練而逃出營地。
聽到這些事,我覺得長峰或許很適任吧。長峰的耐性在國中社團活動中就已得到證明了。
☆
入學的各種手續、購買課本與學生月票、填寫繳交文件等繁瑣的程序都告一段落,我也開始記住導師、科任老師以及班上同學的名字,逐漸融入新的環境與生活型態,終於有心情上的餘裕想要寫長信給長峰。
這時長峰已經抵達火星,開始下一階段的訓練。
從長峰每日寄來的信中,我得知訓練變得越來越嚴苛,而且內容偏重在戰鬥。
我感到有些擔憂。
一千名德雷薩駕駛員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所培養的呢?
德雷薩原本是為了行星探測而開發的全環境適用型移動機體,不過依據裝備選項,反而變得比較像是戰鬥機器。
會不會是預期在遭遇塔爾西斯人的時候會與他們交戰,才訓練長峰她們成為士兵呢?
沒錯,仔細想想,包括長峰在內的選拔成員都隸屬於聯合國宇宙軍。
塔爾西斯探測隊會遇到塔爾西斯人嗎?
可能性應該不能說是零。
其根據就是捷徑錨點的存在,以及聯合國宇宙軍掌握其中幾個所在地的事實。
塔爾西斯人據說是經由捷徑錨點來到火星。
這麼說,如果從捷徑錨點逆向追溯,遲早可以到達塔爾西斯人的出發地點。
順帶一提,捷徑錨點是連結宇宙空間兩點的空間跳躍入口,塔爾西斯人來襲後,在火星公轉軌道附近發現移動的奇異點,因而得知其存在,但直到最近才發表。只要發現一個,就能推測應該還有其他點,因此當採用塔爾西斯技術的新型太空船艦完成後,便立刻用來尋找太陽系內的捷徑錨點。
塔爾西斯人來襲後過了六年,現在才開始大規模進行塔爾西斯人的探查,主要理由或許(這是我自己的猜測)是因為必要工具齊全了。也就是說,在太陽系以外也發現捷徑錨點,因此準備去探查它通往的地方。
──呼。
長峰現在所在的火星已經夠遠了,到了太陽系以外,更是遠到難以想像。事實上,我根本無法想像實際的距離感。
十艘太空船艦、千名成員組成的塔爾西斯人探測隊,真的打算要飛到遙遠的外太空嗎?
那麼,長峰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地球?
雖然說是遠到難以想像的距離,但利用捷徑錨點可以一口氣縮短距離,也就是瞬間移動,因此在時間上或許不是那麼久。不過令人在意的是,根據傳言,捷徑錨點都是單向通行。也就是說,沒有回程的特急車票。
基本上,關於捷徑錨點還有很多未知的謎。
目前已幾乎確定這是人工的奇異點,但似乎不是單純穿鑿在宇宙空間的隧道,所以應該有某種外部控制機制,只是,現在完全不知道這方面的維持管理是如何進行的。總之,感覺是抱持著「雖然不知道原理,但是這裡有方便的捷徑,就用用看吧」這樣的心態。
更可怕的是,雖然已經發現好幾個捷徑錨點,但還沒有在載人的狀態下嘗試過這些捷徑。發現捷徑錨點後,會投入裝有發信機的探測球,如果能夠安全穿越到宇宙某處,就會立即傳送電波。但由於是以光速回傳,因此當然也有投入之後尚未回報抵達何處的探測球。
也因此,除了已確認出口的捷徑錨點之外,並沒有任何安全保障。就算是找到出口的捷徑錨點,也只是恰巧有一個機械裝置安全抵達,誰都無法保證易碎行李是否能夠安全寄達。
換句話說,長峰等人是在未經演練的狀況下直接闖入隧道。
喂喂喂,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而且就算安全抵達,回程要怎麼辦?
回程要搭慢速列車?不,雖然說是慢速,但最新型太空船艦里希提亞號應該會以亞光速回來才對……
◇
長峰,妳過得如何?
我已經開始習慣城北高中。
我剛收到從火星基地寄來的最後一封信。
放學後我留在教室。
為了趕得上妳出發,我會立刻回信。
話說回來,我也沒有必須立刻告訴妳的消息。
我現在之所以一個人留在教室,是因為在猶豫應該參加哪個社團。必須在今天提出申請才行。
我原本想要繼續練劍道,但又有點心猿意馬。
也不是厭倦,只是想要嘗試其他可能性。
我稍微去看過弓道社的練習,覺得好像滿有趣的。妳也許會罵我沒有連貫性吧。
妳接下來要去木星的歐羅巴基地嗎?
我雖然知道木星也有聯合國宇宙軍進駐,但還是第一次聽說歐羅巴衛星上設有基地。這不算機密事項嗎?
我開始有點擔心,會不會因為審查,以後寄來的信出現很多空白(只是開玩笑而已)。我會祈禱你們能夠安全抵達歐羅巴。
再見。
目標是隱密劍士……寺尾昇
◇
阿昇:
我現在在歐羅巴。
雖然還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想在這裡應該不會待太久。地面訓練在火星基地就大致結束了,在歐羅巴主要好像是要訓練離艦和著艦。
事實上,我們已經開始參與兼作訓練的勤務。
我們採取輪班制,四小時輪替,一共有五班。
德雷薩的彈射器在船的側面有十對,所以剛好有二十個人坐在德雷薩上待命。雖然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不過姑且兼作訓練,會臨時下達出動命令。
其實現在就在勤務當中。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得到出動命令,所以很緊張。
有中繼基地的地方只到這裡。
雖然說是基地,但其實只是飄浮的太空站,並不是紮營在地面,所以我們不會下船。
船艦上的生活就像被關在都會裡的辦公室,二十四小時工作,感覺有些苦悶,不過我也從中找到一些樂趣。
之前跟你說過,我交到了朋友。
啊,不用擔心,我的朋友叫里美,是大我兩歲的女孩。
事實上,船員真的都只有女生。
不過因為我年紀最小,可能都被當小孩子看待吧。
航行中行動範圍會受到限制,幾乎只有在自己房間和餐廳之間來往,連外面都不允許看。
現在因為在停泊中,所以解除限制,我就利用自由時間欣賞木星。從近處看木星,一點都不會無聊。炙熱的氣體雲會形成很壯觀的漩渦,表面的斑紋不斷變化,真的很美。
啊,還有,我也看到磁流管。這是木星到埃歐衛星之間、太陽系最大的閃電,非常壯觀。
阿昇,你加入弓道社了嗎?
弓道社的女生應該很多吧?
畢竟弓道是女生喜歡的運動。
我原本也應該和你一起去念城北高中。
有時候,像這揉獨自坐在德雷薩裡,會想到:「我現在在哪裡?」「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也許只是想家吧?
下一個目的地大概是冥王星。
離你越來越遠了。
那麼,下次就從冥王星(?)寫信給你。
想家的美加子
◇
妳過得如何?
弓道社的確是女生的天下。
身為學弟的我乖得跟小綿羊一樣。
沒多久就是升上高中後的第一次考驗──期中考。每一科和國中時相比都變得很難,熬夜臨時抱佛腳似乎也不太有效。
周圍有人很悠閒自在,也有人才入學就拚命念書,為大學的入學考試做準備。至於我,還沒有想到那麼久以後的事。
長峰,妳好像不太有精神。
其實不用想得那麼複雜。
再告訴我冥王星的情況吧。
我期待著妳的報告。
代我向里美問好。
將來未定……寺尾昇
☆
事實上,我還滿享受高中生活。
我投入於高中生的日常。
長峰則在遙遠的外太空過著軍隊生活。
我們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不能見面的時間毫不留情地流逝。
長峰對我來說,大概像是有一天突然從教室消失、轉學到遠方的同學。雖然持續通信,但彼此的共通話題變少,後來通信頻率逐漸降低,不久之後就自然而然停止通信──我和長峰也會這樣嗎?
可是,感覺似乎不只是這樣。
至少現在長峰需要我。
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