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終點──翔太 六月

  提議要到球場去的人是橫山。

  向來軟弱,只要我稍微一搖頭就會妥協並且重打新暗號的捕手今天特別頑固,拖著全體三年級成員偷偷潛入深夜的球場。

  ❖

  「那麼,現在開始舉行城清高中棒球社的引退儀式,敬禮!」

  以橫山宣布儀式開始為開頭,三年級的四個人空著雙手,紛紛往自己的守備位置散開。穿著牛仔褲的佐佐井在游擊手的防區就位,穿著無袖上衣的岡本跑到中外野去,而我則是踩著拖鞋踏上投手板。

  「一號,捕手橫山。」

  穿著五分褲的橫山自己唱出自己的名字,然後走進打擊區,他假裝自己握著球棒,呼呼呼地空揮了幾下。

  「放馬過來吧,小川!」

  橫山指著岡本頭上,大約在村井診所的看板一帶,似乎是在預告他要轟出全壘打,我兩度否決不存在的捕手給予的暗號,然後振臂高揮,將作勢握球的右手全力甩了出去,球路完美,但是──

  「鏘──」

  橫山那根本慢半拍的揮棒卻咬住了我的決勝球球心,輕輕鬆鬆地把球送上中間偏左位置的看臺區上層。

  「看到沒,小川!這是我飛躍電子顯示板的一擊!」

  更正,看來似乎是支場外全壘打。

  「好,下一個換我,二號游擊手佐佐井,一決勝負吧,小川!」

  從游擊區連忙跑過來的佐佐井將我使出渾身力量投出的直球轟出左外野,接著岡本則是把我一顆投得太甜的曲球轟出了右外野。

  歷經了惡夢般的場外三連發之後,我──

  「好,接下來輪到翔太了,來啊來啊,放馬過來,公立投手!讓你見識見識怪物新星的厲害!」

  我先以三顆好球將扮演河北的岡本逼入絕境,接著再用一顆蝴蝶球讓他揮棒落空,拿下三振。

  ❖

  「啊〜好熱!累死了。」

  佐佐井擦著額頭上的汗水,四仰八叉地躺在內野正中央。

  「哎呀,我一開始還覺得這遊戲滿蠢的,試了之後才發現意外的好玩啊。」

  「結果我們居然玩了整整四輪,總覺得我明白歷代學長們的心情了。」

  岡本也點了點頭,往佐佐井身旁一躺,佐佐井則是伸手拍了拍我腳踝,示意我也躺下來。

  「感覺怎麼樣啊?很慶幸有玩到吧,引退儀式。」

  待我躺下之後,橫山也在我旁邊呈大字型躺了下來。

  是的,這是城清高中棒球社代代相傳的引退儀式,決定引退的三年級社員要在球場集合,進行虛擬的空氣棒球賽,把迫使自己引退的隊伍打得落花流水,屬於弱校特有的傳統儀式。

  而我們的球場雖然叫做球場,其實不過是勉強圍起一片圍欄的地方,沒有投手丘也沒有壘包,只是一片很普通的校地,這片排水不良的校地每逢下雨,隔天就會出現像條小河似的水痕,在足球社和排球社天天上演地盤爭奪戰的同時,我們則是一心一意地追逐著白球。

  「速水商業果然很強啊。」

  「甲子園果然離我們很遙遠啊……」

  佐佐井感慨地嘟噥,岡本感慨地回答。

  『進軍甲子園』。

  這句由情緒激昂的經理在某天突然拿墨汁寫在社團教室牆壁上的話,棒球社的社員們當時沒有任何一個人當真,卻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想過要把那句用水就可以輕鬆洗掉的塗鴉擦掉。

  然後,從那一天開始,這句話在社內蔚為一股小小的流行。

  「打起精神點啊,不是要去甲子園嗎!」、「喂喂喂,犯那種低級錯誤,你還想去甲子園嗎?」──這些被人當成玩笑話說著玩玩的台詞令人不好意思又心癢難耐,然而,隨著一次又一次大聲地說出口,這些話裡漸漸帶上了熱度,不知不覺間,已在社員們的心裡燃起無法撲滅的火焰。

  「其實我們打得很精采啊,居然沒讓那間速水提前結束比賽。」

  「對啊,這一切都要感謝隊長囉,對不對,咱們的王牌?」

  我用腳尖踹了踹帶頭起鬨的岡本腳底,意思是:「吵死了」。

  「不過,我還是好想去甲子園啊。」

  「約定之地──甲子園嗎……」

  佐佐井再次感慨地嘟噥,岡本再次感慨地回答。

  「抱歉。」

  橫山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低聲這麼說。

  少說那些有的沒的──我用左拳搥了搥這位輔佐者的肩膀,我原本是想要給他勇氣的,橫山卻陷入了沉默,難道是我搥的方式不對嗎?我的關心總是不太到位,

  在那之後,我們沉默地在球場上躺了好一會兒,每個人各自在夜空中描繪自己過去這三年。

  約定之地──甲子園。可是,我並不是想要那種約定,我只是……

  就在這個時候。

  「喂!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怒吼聲在夜裡的球場上響起。

  『慘了,是老師!』這種想法我一秒都沒出現過,畢竟我們學校又沒有人值夜班。況且那聲音也不是大人的聲音。

  「欸欸〜你們很不配合耶,至少讓我嚇到一個人嘛。」

  那種硬擠出來的低音聽起來反而還很可愛。

  「不過,你們居然真的來進行那項傳統儀式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惡作劇沒有成功,穿著短褲的短髮女孩露出一副掃興的模樣,慢條斯理地走過來。

  「是說,拜託你們別把球場弄亂啊,我們二年級好不容易才整理好的。」

  浦原明依喀啦一聲將腳踏車的腳架立起停好,就像她魔鬼經理這個別名一樣雙手扠腰、眉毛倒豎。

  ……那把腳踏車騎進來的妳又該怎麼說──她豪邁地往前大步一站,氣勢威武得讓人連這句話都不敢說出來。

  「可惡,你太卑鄙了,小川!沒辦法解決我就在打擊區偷埋地雷!不過,我是不會輸的!不管幾次我都要把球轟到場外去!」

  佐佐井喘著粗氣,要死不活、搖搖晃晃地站在打擊區。

  「……這種事做起來不會覺得很空虛嗎?」

  明依背倚著鐵柱,對再度開始進行虛擬棒球賽的三人投以冰冷的視線。

  「看起來是很空虛,不過,玩起來意外地帶勁耶。」

  我一邊掀著T恤的下襬通風一邊答道。

  「真意外啊。」

  「咦?」

  視線相對後,明依立刻低下頭。

  「因為,學長給人的印象和另外那三個人不一樣,感覺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印象?」

  「該怎麼說呢,就是,學長……酷酷的啊。」

  「酷……」

  「你笑什麼啦!」

  「我沒笑。」

  明依在間不容髮之際往我的臉看過來,為了不讓她看到我已經笑歪了的臉,我迅速地抬頭看向天空。梅雨陰沉沉的烏雲布滿整片天空,讓漆黑的夜空更黑了一層,飽含六月濕氣的夜風不但沒有吹乾汗濕的身體,反而讓身體感覺更濕黏了,但是,即便如此,很不可思議地,我卻不覺得熱,今年的夏天已經不熱了,也許我這一生都……

  「結束了呢,棒球。」

  明依冷不防地這麼說。

  「是啊。」

  「高村學長要升學吧?」

  「……嗯。」

  ──高村,雖然學弟妹們都叫我翔太學長或直呼名字,不過唯獨只有明依,不管我跟她說了多少次,她都堅持不肯直呼我的名字。

  「可以兼顧學業和社團活動,學長好厲害啊。學長沒上補習班吧?」

  「沒那個時間啊,要兼顧社團活動的話,光是上函授課程就夠累了。」

  「我光是要顧好其中一項就疲於奔命了。」

  「我也一點都不輕鬆啊。」

  「接下來,請學長專注在學業上。」

  怎麼了?語氣這麼僵硬。明依的表情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在為別人加油打氣的人,她把食指戳進潮濕的泥土裡,撿起一塊埋在土裡的小石頭,然後不斷翻弄著腳邊的泥土。

  「說句老實話,我其實並不支持學長的課業。」

  這說話方式真拐彎抹角。

  「因為,我一直覺得學長其實可以繼續打棒球。」

  「繼續是指可以打到秋天嗎?」

  「不是,是指可以打得更長遠。」

  更長遠……?

  「喝啊!」

  明依突然站起身來,全力將小石子丟了出去,小石子飛到球場正對面,打在足球社毫無遮蔽的球門門柱上,發出一聲空洞的聲響。

  「我以為你會說:『這就是我準備大學考試的方式!』,然後大肆活躍在秋季大賽上,接著保送進大學,一直打到稱霸六大學(註2)為止。」

  註2,東京六大學棒球聯盟,由早稻田大學、慶應義塾大學、明治大學、法政大學、立教大學和東京大學六所位於日本東京郝的大學之棒球社所組成的學生棒球聯盟。

  「什麼六大學啊……」

  「不僅如此,你還會以選拔前三名進入職棒圈,第一年在職業選手的洗禮下遭遇挫折,第二年轉型為變化球投手,第三年成功擠進先發名單,第四年到第六年連續奪下二位數勝投,第七年以絕佳的狀態進軍大聯盟!」

  說著,明依像往常一樣激昂了起來,她跳起來,一把抓住鐵柱。

  「什麼大聯盟啊妳……」

  「你又笑我!」

  這種話誰聽了不笑啊。

  「高村學長!」

  「呃,抱歉,想到明依好像比我自己更認真地在思考我的棒球生涯就忍不住笑出來了。」

  「咦?那、那是因為,我是棒球社的女經理啊。」

  明依吊在鐵柱上,難為情地搖晃著身體。

  「我喜歡去想這些事,總覺得想著想著,身體就會逐漸熱起來。」

  ……妳大概也有打虛擬棒球的天分吧。

  「學長沒想過這種事嗎?假使站上甲子園的投手丘的話、如果在選拔中被指名的話。」

  「大概沒想過吧。」

  「騙人,你絕對有想過,至少會想過一次,從實招來。」

  「沒想過啦。」

  「你再繼續裝儍的話,大迴旋飛踢就要招呼到你身上了喔。」

  「拜託不要!」

  明依這個人感覺會來真的,超恐怖。

  「快點快點,快點一五一十地招出來──!把學長你那丟臉的妄想招出來──!不招的話會飛走喔〜腦袋會飛走喔〜」

  明依露出一臉陰險的笑,進入大迴旋的準備動作。

  「哎喲,我沒有說謊啊,我真的沒想過啦!我沒有那麼明確地想過棒球的事,到頭來連自己為什麼要打棒球都不知道。」

  「……這話、什麼意思?」

  明依的身體突然一頓,靜止了下來。

  ……我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話,後悔歸後悔,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沒什麼啦,別在意。」

  「我很在意,請告訴我,高村學長。」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這點由我來判斷。」

  裝儍對城清高中棒球社引以為傲的魔鬼經理行不通,明依吊在鐵柱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身體一動也不動。

  「這個,該怎麼說才好……」

  我沒有自信可以清楚地表達,不過再這樣下去,感覺真的會有什麼東西招呼過來,所以我努力嘗試著把自己的感受轉化為語言。

  「我開始打棒球的理由,原本就是為了彌補缺陷。」

  「缺陷……?」

  好像從一開頭就說錯話了,明依的表情嚴厲地扭曲。

  「哎呀,說缺陷好像太過頭了,總之我以前是個很畏畏縮縮的人,還打算一直龜縮在家裡,反正我就是不太擅長與人交談,也不擅長把自己的想法感受傳達給對方。」

  「你現在看起來好像也不是很擅長嘛。」

  明依仍舊吊在鐵柱上說。

  「或許吧。然後,看到我這個樣子,老爸很擔心,為了把我拖出門,於是他教了我怎麼打棒球。」

  我至今仍然鮮明地記得──公寓後面的小公園,我的棒球生涯就是從那裡開始的。

  「如老爸所願,棒球賦予我一個嶄新的世界,我也喜歡上了棒球,可是,如果有人問我是不是因為喜歡而持續打到今天的,我又覺得好像不是……這我真的不明白,說這種話妳可能會生氣,不過,我在進公立高中的那一刻起就放棄了甲子園,我想要的不是那個……」

  而是在更遙遠的地方的某樣東西,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想確認那是什麼,所以才不顧一切地持續投著球。那個不在此處在遠處,不曾見過卻熟悉的某個東西,它一定……

  「……不行,我說不清楚,抱歉,忘了它吧。」

  「做不到。」

  明依從鐵柱上輕巧地跳下來。

  「明依?」

  我之所以會特地確認似的叫了她的名字,是因為在她跳下來的那一瞬間,我有種好像自己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似的錯覺。明依的聲音是那麼地沉重、那麼地嚴厲……

  「我怎麼可能忘得了。」

  我之前從來沒聽過她的聲音像這樣子顫抖。

  「所謂的『說這種話妳可能會生氣』,應該是不想被罵的人才會說的話吧,不過我還是要罵你。」

  「明依,妳怎麼了嗎?」

  「什麼怎麼了,學長你才怎麼了?早就放棄甲子園了?不知道為什麼要打棒球?你怎麼到現在才在說這種話!」

  她聲音顫抖得越來越厲害,漸漸從嘴唇擴散到肩膀,再從肩膀擴散到指尖。橫山等人注意到明依的不對勁,中斷了虛擬棒球往這邊看過來。

  「我不希望聽到學長說這種話,學長是我、是我們的憧憬啊!正因為比任何人都認真練習、比任何人都喜歡棒球的高村學長是隊長,所以我們才能跟著你一起走到今天的!」

  「等等,明依,不是的,我想說的是……」

  「我要回去了。」

  明依跳上腳踏車,然後──

  「學長你這個……敗戰投手!」

  她像隻喪家之犬似的撂下莫名其妙的叫罵,並且踩著腳踏車全速衝了出去。

  「等等,明依!」

  我想叫住她,明依卻充耳不聞,掀起一片沙塵在夜晚的校園裡暴衝──

  「呀啊──!」

  幾秒鐘後,一陣神祕的衝撞聲響起。

  「喂──!浦原撞上校門了!妳沒事吧,浦原!」

  ──鈴鈴鈴。

  看來似乎沒事。一陣鈴聲回應了佐佐井的呼喊,明依就這樣騎著腳踏車朝著夜晚的街道飛馳而去。

  「喂,翔太,浦原那傢伙怎麼了?」

  橫山晃著他那龐大的身軀跑過來。

  「我好像惹她生氣了。」

  「啥?為什麼會惹她生氣?難得我特地……你跟明依說了什麼啊?」

  「誰知道……」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不過看來就和明依所說的一樣,我好像還是很不擅長把自己的想法感受傳達給他人。

  ※

  「我回來了──嗚噢!」

  非比尋常的酒臭味從微微打開一條縫的門縫中流瀉而出,我實在忍不住,於是關了門在外面的通道上避難,做了兩、三個深呼吸,將肺裡的空氣汰舊換新之後,這回我用力將門拉到全開。

  「你終於回來啦,翔太。」

  甫一開門,漆黑的屋子中央就響起一陣什麼東西醒過來的聲音,我無視這些聲音,按下屋子的照明開關──

  「啊!不要突然開燈啊!」

  媽媽發出慘叫,把臉埋到桌子上。

  ……這德行是怎麼搞的。

  看到日光燈照出來的慘狀,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看來她似乎發過酒瘋,我出門前才剛把這間2LDK(註3)屋子的客廳整理好,但是,現在這間客廳就像被局部性龍捲風捲過般毀滅得徹底。

  註3,兩間房間+一間餐廳+一間廚房。

  「妳怎麼又來了,老媽。」

  「什麼嘛──媽媽也沒辦法啊──」

  老媽扒了扒一頭毛躁的亂髮,懶洋洋地抬起頭來,酒精讓她的臉部浮腫,皮膚粗糙暗沉,兩眼也慘不忍睹地充滿血絲,一點也看不出她誇口自己只要有心就能夠讓外表看起來年輕十歲的樣子。

  「喝太多不是什麼沒辦法的事吧。」

  「可是,都怪小翔你太晚回來了嘛!媽媽好寂寞好寂寞,不喝酒的話會受不了啊〜」

  說完後,老媽一口氣喝掉杯裡殘餘的半杯燒酒。

  「哈〜!讚啦!難以置信的讚!小翔,媽媽果然沒辦法,媽媽這輩子唯獨放不下這個孩子啊!」

  「我又沒叫妳不准喝酒,只是叫妳不要喝成那樣。」

  「哼!小孩子少在那裡教訓長輩,再說了,你一個小孩子去做什麼搞到這麼晚?該不會又去打工了吧?」

  「才不是,早跟妳說過我今天要去跟棒球社的朋友們見面了吧。」

  我打開冰箱門,以門為盾擋住老媽刺人的視線。

  「喔?那就好。總之,你不准再打工了,明天就去辭掉,這是媽媽的命令。」

  「妳怎麼又提這個?」

  我從冰箱裡拿出冰麥茶,倒進杯子裡一口氣喝乾。

  「誰叫小翔不聽話,我只好一直說了啊,你都升高三了還一直打工,準考生就該好好專注在課業上嘛……喂!你有沒有在聽啊,小翔,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我有在聽啦,不過現在還是先收拾一下屋子吧,桌上也要收拾,來幫個忙。」

  要是隨便拒絕老媽的要求她就會越唸越久,這時候的正確做法是要模稜兩可地把話題帶過去。

  「咦〜等等,還不能收,媽媽還在喝!啊,不好了,小翔你看!媽媽的杯子空了!小翔快點!快點給你可憐的媽咪一點喝的〜」

  這麼一來,老媽就會像這樣自己忘記自己原本在講什麼,她中斷這個由自己起頭的話題,拿過放在伸手可及之處的酒瓶拚命地往杯底戳。

  「是是是。」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嘆了口氣,拿起幾乎全空的燒酒酒瓶直接收到流理臺上,再用麥茶把杯子裝滿。

  「啊──可惜!那個雖然很潤喉,不過媽媽要的不是那個,來,失敗了也不要氣餒,再挑戰一次!」

  「好了好了,就喝那個,今天之內只能喝麥茶。」

  雖然老媽在家的時候大抵上都在喝酒,不過每個月還是會有一次喝超過自己酒量所能負荷的量,而她喝太多的信號就是會哭,因此每當看到她紅了眼睛,我就會強硬制止她再繼續喝酒,不這麼做的話,屋子就會像現在這樣被弄得一片狼藉,隔天老媽的身體狀況也會被搞得亂七八糟。

  「妳也不年輕了,差不多該改一改這種喝法啦,老媽。」

  「欸〜?你在關心媽媽的身體健康嗎?小翔好溫柔喔〜」

  我全力挖苦她,老媽卻開心地笑了。

  「真想讓宮田先生也學學你這份溫柔啊〜小翔你聽我說喔,我們醫院裡有個經理超讓人火大的!」

  「我知道,妳每晚都在說。」

  「那今晚就繼續聽我說吧。那個宮田先生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跟我說:『小晴小姐妳也該有點金錢觀念,不然會造成別人的困擾。』開什麼玩笑啊!什麼金錢觀念啊,護士比患者更重視開銷的話醫院就完蛋了啦!看我讓你的毛髮也完蛋喔,死禿子!啊〜煩死人了,還有就是──」

  「等一下等一下,這個我等一下再聽,妳先告訴我,妳有沒有收到寄給我的郵件?」

  這話匣子一開,我就得聽老媽抱怨到隔天天亮了,於是我連忙揮手打斷她。

  「Z會嗎?有啊,在桌上。」

  老媽用視線示意鋪著木板的房間。

  「就這樣?還有其他的嗎?」

  「嗯……其他的?其他的是指什麼〜?你不說清楚媽媽不懂啊~~?」

  ……看來是有。

  就算老媽不說,光看她那副嘴巴幾乎快要咧到耳朵的奸詐表情我也可以知道。

  「來來來,你說說看啊,小翔,你覺得還會有什麼呢……情……書……嗎?」

  「夠了喔,都放在桌上嗎?妳沒偷看吧?」

  「當然看了啊,我可是你媽耶。不過,現在的年輕人居然也寫信啊,我在學生時期也會寫喔,把信偷偷放進籃球社學長的桌子裡……哎喲,青春吶〜欸,對方是什麼樣的女孩子?可愛嗎?啾啾過了嗎?下次帶回家來啊,媽媽會躲進衣櫥裡的。」

  「好好好,下次下次,妳給我老老實實地喝麥茶喔。」

  我再三叮嚀一直不肯去動杯子的老媽,並且拉開木頭地板房的拉門。

  昏暗的三坪半大木質地板房間裡,郵件並列著放在靠窗的書桌上。

  一個是體積龐大的Z會敎材,一個是小巧的花朵圖案信封,我拿起四角點綴著鮮紅色太陽花的信封,迅速確認外觀──以心型貼紙封著的封口沒有被開封的跡象。

  想也知道老媽說她看過了是在開玩笑,如果她真的看過,怎麼可能還裝出那種笑臉挖苦我,可是我即使明白這點,卻還是忍不住要確認一下。

  自從升上三年級之後,我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紙直接投進信箱裡,沒有署名也沒寫收件人的花朵圖案信封,而且,就因為這封信的信封是花朵圖案的,於是老媽便認定了這是要給我的情書。

  老媽似乎打開電視了,客廳裡開始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我再次確認拉門有關好後,打開桌上的檯燈,坐到椅子上拆開信,像往常一樣攤開這封來自老爸,以『致翔太』三個字為開頭的信。

  單調無趣的白色信紙與外包裝形成對比,上面綴以父親獨特的字體,內容只有極其簡潔的近況報告,然後,和平時一樣,信封裡還附著一張照片。這大概是哪個地方的離島吧,十字形的島嶼背著夕陽浮在海浪間,雖然不知道確切地點,卻還是可以從十字島上掛著的破爛注連繩(註4)和照片後面草草寫下的『一座適合演歌的島』一句話中猜想到,這應該是位在日本的島嶼。

  註4又稱「標繩」或「七五三繩」,是一種用稻草編織而成的繩子,乃神道中用於潔淨的咒具。

  「……真難得啊。」

  我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照片,然後一張一張翻閱──馬來西亞、蒙古、捷克、南非、墨西哥……沒錯,這是老爸第一次寄日本的照片過來。

  「這樣啊,他回到日本了啊。」

  身為自由攝影師的老爸這一年來幾乎都在海外度過,雖然葉崎亙這個名字在業界中似乎頗富盛名,不過我至今尚未從他人口中聽過老爸的名字。

  我再度將目光落在那座島嶼的相片上。這真是張不可思議的照片,也不知道是島嶼本身所醞釀出來的魅力還是老爸的技術使然,我就是無法將視線從照片上移開,彷彿只要看著這張照片,就會飄來海浪的聲音與岩石的味道。

  我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老媽的笑聲,有時不住地咳嗽,有時清著喉嚨,有時還自言自語地說:「來喝一杯酒代替麥茶好了」。即使隔著一道拉門,老媽的存在感還是高得讓人難以忍受。

  爸媽沒跟我說過放浪四海的攝影師和在市內醫院工作的護士當初是怎麼相遇相愛的,但是,為了攝影而長年不在家的老爸和怕寂寞又黏人的老媽之間的婚姻生活無法長久維繫這點,或許正如大多數的親戚所言一樣,打從一開始就可以料到了。

  當老爸放著家裡不管的時候,老媽似乎總是一個人把酒垂淚,等到她獨自一人在醫院裡把我生下來之後,她變成抱著我哭,老媽嘴裡埋怨著老爸,但是當老爸偶爾回來時又會非常開心,她會一直幸福地笑著,直到老爸再次踏上旅途的那一刻。我想老媽是深愛著老爸的。

  正因為如此,所以她才會更加難受吧,離婚之後,老媽再也不肯與老爸有任何一切的接觸,電話不接、信或簡訊也不看,甚至不拿贍養費,更不提從前的事。

  而這封信之所以能寄到我手上,也是多虧了笨拙的老爸費盡心機,信封上不署名也不寫收件人的緣故,老爸賭上老媽的腦袋裡或許會浮現花信封=情書這種單純公式的可能性,並且成功地賭贏了,於是這些信最後來到我的手上。

  客廳的燈冷不防地關了。

  「我睡囉。」

  我聽見老媽細微的聲音和和室拉門被拉開的聲音。

  「晚安。」

  我這麼回答,然後關掉檯燈,輕手輕腳地打開窗戶。

  我從高大的榆樹枝椏間俯瞰昏暗的公園。

  兩層樓高的公寓正後方有一座用來當成庭園造景用的三角形小公園。

  這座冷清的公園裡只有溜滑梯和鞦韆寒酸地瓜分這片領地。

  我想起老爸以前總是待在這裡,想起老爸教會我如何打棒球。

  『來練投接球吧!』

  他找我打球時總是這麼說,他喜歡啤酒、喜歡香菸、喜歡昆布,不過還是最喜歡棒球,他說他沒辦法選出最愛,所以向來戴著一頂破破爛爛的帽子,上面繡著一排不屬於任何一支球團、也不知道代表著什麼意思的橫字。

  風吹得榆樹葉子沙沙作響。

  在僅有的一支路燈照射下,溜滑梯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短短的影子,那座溜滑梯旁邊是老爸跟我玩投接球時的固定位置,現實中的老爸或許正滿世界飛,但是在我心中的老爸至今仍然坐在那裡,戴著手套蹲捕。

  我將虛握著球的左手朝老爸揮去,球穿過榆樹枝椏,被收進老爸嚴陣以待的手套正中心。

  「壞球!」

  說完後,老爸把球丟了回來。

  ❖

  老爸的判定向來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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