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太,來練投接球吧!」
❖
老爸和平時一樣,用他那不太容易聽得清楚的低沉聲音這麼說。
他戴上那頂一如往常的棒球帽遮住眼睛,大步且有力地走向那座一如往常的公園,身材高大的老爸走路很快,要跟上他、與他並肩而行很辛苦,我跑了起來,老爸卻只是笑,完全沒有放慢速度。
即使我叫他「等等我」,老爸也只是笑。
♫
──滴答。
❖
時鐘的分針往前走動,我被這個聲音吵了起來。
我又念書念到睡著了嗎?原本撐在臉頰上的手掌已經滑到耳朵下,腦袋似乎還半夢半醒,老爸的聲音在耳邊迴盪不去。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夢見老爸的?我搖了搖頭,甩掉腦袋裡的睡意,在模糊的視野中間,時鐘的鐘面漸漸清晰了起來。
晚上8:40。
我嚇得跳了起來,把攤在桌面上的教材塞進書包裡,沿路將放在超商狹小工作間裡的所有東西──椅子、桌子、櫃子──統統撞了一輪,然後衝到賣場裡。
「對不起,店長,我來晚了,我休息完了!」
「謝謝惠顧。」
店長站在櫃檯裡,正好送走了客人──
「啊啊,高村,你醒了啊?」
他露出隨和的笑容,眼角擠出幾條皺紋。
❖
店長的年紀大概剛過四十吧。
一頭自然捲的頭髮變得有點稀薄,戴著黑色粗框眼鏡,傲人的身高因駝背及削肩打了點折扣,雖然身上穿的是繡有店名的鮮豔制服,風采氣質卻更像是間書店或古董店的店長。
「真的很抱歉,店長,老是勞您關照!」
「別這樣,高村,不過就是遲到十分鐘而已,用不著道歉,反正這個時段沒什麼工作,閒著也是閒著,況且你準備考試很累吧?」
「可是,這和那是兩回事……」
「我家裡啊,也有一個年紀跟你差不多的兒子,所以我知道你有多辛苦,況且高村你一直都很勤奮,既然要休息的話,我想想喔,再休息個三十分鐘怎麼樣?」
「這怎麼可以!」
「高村真是認真啊。」
店長邊笑邊拍了拍我的背,就算我回答的是「那我就不客氣啦!」,想必店長也仍然會笑著拍拍我的背吧,從高一的春天開始算起,他已經讓我在這裡工作了三年,唯獨在這個人面前我不敢放肆。
「那,我去整理貨架。」
「啊啊,那個我整理完了,你去登錄一下要報廢的物品吧。」
正當我打算走出櫃檯時,店長叫住我,並且提起一個裝了已過保存期限的便當和沙拉的購物籃。
「是,我知道了。」
我拿起籃子和櫃檯旁邊的垃圾桶,打開幾秒前才剛從裡面衝出來的工作間的門。
「啊咧,店長?」
此時我扭過頭。
「怎麼了?」
「難不成,您在我剛才超過休息時間的時候,已經整理好貨架,也把要報廢的商品都下架了嗎?」
他明明說這時間沒什麼工作,閒著也是閒著的。
「啊啊…………嗯,因為很閒嘛,所以就把高村你的工作也一併做完了。您好,歡迎光臨。」
這麼說完後,店長帶著笑容迎接客人。
❖
「我在搞什麼啊。」
我嘆著氣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椅墊的彈簧發出吱嘎作響的聲音。雖然店長一笑帶過原諒了我的過失,但是類似的過失我這個月到底犯過幾次了?
最近的我明顯有點怠惰,也不知道是因為這一學期剛結束,還是因為告別了社團,但是不管怎麼說,幸好目前犯的都還只是小錯,我得趕緊重新上緊螺絲才行,畢竟我絕對不希望帶給店長麻煩,要是犯的錯越來越嚴重,我就不得不請辭了,雖然目前數量有漸漸變少,但是拒絕讓高中生打工的店家還是很多,要是被這間可以只上週六日的班、離家又近的超商炒魷魚的話…………老媽大概會很高興吧。
老媽原本就反對我打工,自從我從棒球社引退後,來自老媽的壓力與日俱增,現在不聽她念上幾句甚至就沒辦法出門了──「既然是考生,那就專心在學業上!」,我知道老媽說得沒錯,也知道她這麼說是為我著想,可是……
上大學後家裡負擔會增加,報考也不是免費的,老媽現在還是常常值夜班,我不能再繼續增加她的身體負擔了。
「我得振作點啊!」
我再一次、而且是說出口來告訴自己,然後把裝著報廢商品的籃子拉到腳邊。
我用專用的掃描器一個一個讀取商品上的條碼,然後丟進垃圾桶裡。
老練的店長在叫貨上經驗老到,要報廢的東西在數量和種類上都不多,我依序把便當、麵類、沙拉和甜點處理好然後丟掉──
「不好意思,高村。」
正當我打算去拿最後的飯糰時,工作間的門被人打開了。
「我要去整理後院,櫃檯就拜託你了。」
「咦?是這樣嗎?那個我待會兒去整理就好了啊!」
「沒關係沒關係,櫃檯交給你了啊〜」
「等一下,店長!不能這樣啦!」
我追在店長後頭,我以為自己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採取行動了,回到櫃檯時卻已不見店長的蹤影,只剩下通往後院的門在那裡搖搖晃晃。
……店長在急什麼啊?整理後院明明就是打工的店員的工作。
我很想繼續追上去,但是在店內有客人的情況下,總不能兩個人都鑽到後院去,我迅速環顧店內,客人只有兩位,等那兩個人離開後我就立刻到後院去──決定之後,我站到櫃檯裡。
那位西裝筆挺的男士盯著飲料區看,但是好像沒找到他想買的東西,於是立刻就走了。
相反的,剩下的另一位身著連身洋裝的女孩子似乎確實有要買東西的打算,她手臂上掛著購物籃,專注地看著文具區,她在那裡拿了幾項商品放進籃子裡,接著又移動到藥妝品區去,也從那裡拿了東西增加籃子裡的內容物,然後把飲料區、零食區也逛過一遍,最後又再次回到文具區前。在把店內的所有商品陳列架都逛過一輪之後,她把裡頭堆成一座小山、以一般民眾在超商購物的習慣來說相當罕見的購物籃,怯生生地提到櫃檯上──
「麻煩結帳…………高村學長。」
明依一臉難為情地這麼說。
❖
「真巧啊,明依。」
──嗶。
我決定先從長的東西開始下手,於是從堆成一座小山的購物籃裡抽出寶特瓶裝的咖啡刷條碼,知道我在這裡工作的人只有橫山一個,雖然這沒什麼不可告人的,但是被知道總覺得有點害羞,所以我沒有告訴其他任何人,因此,明依會出現在這裡自然──
「……真巧啊。」
是個巧合。明依這麼回答,聲音小到幾乎快要輸給刷條碼的聲音。
──嗶。
──嗶。
──嗶。
甜度高的運動飲料和甜度低的飲料、營養飲料、巧克力……只有掃描器讀取條碼的聲音填滿兩人之間的沉默。
明依看起來很尷尬地低著頭,手一下捏著洋裝的裙子,一下用食指捲著稍徴變長了一點的頭髮,她偶爾會偷偷看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和我對上視線,她一直不肯把視線放到我的脖子以上。
「這麼晚了,妳怎麼還在外頭?」
──嗶。我一邊掃描瓶裝的提神口香糖一邊問。
「咦?啊,我們全家人到千葉的親戚家去,現在剛回來。」
「這樣啊。妳頭髮變長了。」
「咦咦?喔,對啊。」
「真難得啊。」
「每個人的頭髮都會長長的。」
「我不是說那個,而是說妳的洋裝。」
「很、很奇怪嗎?」
明依活像是被人指著說「妳沒穿衣服喔」似的狠狠抖了一下。
「不會啊,完全不會,只是覺得很難得看到妳穿裙子。」
──嗶。食品大致上都搞定了,於是我接著朝藥妝類下手,我從籃子裡拿出退熱貼。
「哪有啊,平常穿的制服不就是裙子嗎?」
「也對啦,不過妳向來都會在下面穿運動褲,我還以為妳討厭穿裙子,原來妳也是會穿洋裝的啊。」
「廢、廢話!我可是有很多件洋裝的。」
她挑釁的語氣虎頭蛇尾地沉了下去。
「……妳穿裙子很好看。」
「現在說也來不及了。」
我是想誇她的,為什麼反而被罵了?
為什麼呢,我覺得我好像老是在惹她生氣,最後一次說話的時候也是,在那之後大概經過一個月了吧?就是我和橫山他們在學校裡舉行引退儀式的那一晚。
這麼說起來,自從當時惹火明依以來,我們即使遠遠地看到對方,她也不肯過來好好跟我說句話,我停下忙著掃描的手,凝視明依的眼睛,而明依馬上別開了視線。
……難道她還在氣當時的事情嗎?我這才想到這個可能性。
──嗶。
──嗶。
──嗶。
藥妝品很快就弄完了,我開始處理最後的文具類──自動鉛筆、HB的筆芯、橡皮擦、原子筆、紅筆、麥克筆、筆記本。
「我們好久沒像這樣聊天了。」
明依冷不防地開口說。
「是啊。」
「是從引退儀式以來的第一次吧。」
……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一共四六五〇日圓。」
「喏。」
我收下明依遞來的五張紙鈔放進收銀機,並且取出四枚銅板。
「那個時候的事,我很抱歉,明依。」
「咦?」
明依收下找零,同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一邊找零一邊道歉該不會是很沒常識的事吧?想到這裡,我心中後悔莫及,結果──
「我才應該向學長道歉!」
明依用幾乎掀翻整間店的音量大聲地說,並且用力地低頭鞠躬。
「──啊嗚!」
然後額頭就狠狠地撞上櫃檯了。
「妳沒事吧,明依!」
「沒事,沒事,沒事,請別在意。」
我超在意的。剛才那聲巨響聽起來完全不像沒事,維持額頭貼著櫃檯的姿勢不動連說三次沒事,看起來也不像是沒事的人會有的舉動。
「我當時說的話太自以為是,脾氣發得太自我了,其實我並沒有聽懂學長所說的意思,真的很抱歉!」
明依仍舊把額頭靠在櫃檯上,並且不斷地說著。
「這點小事妳不必在意啦,更重要的是,妳的頭沒事嗎?沒流血吧?」
「我沒有考慮到高村學長、那個……家裡的狀況,只顧著把我自己的妄想強加到你身上,真的……真的是……」
「我家的情況我自己考慮就好了。好了好了,快讓我看看妳的頭。」
「學長……」
明依總算把額頭從桌上抬起來,不出所料,上面又紅又腫。
「……好痛。」
「看來是很痛。」
剛買的退熱貼就這麼突然地派上了用場。
❖
「好了,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不過要是疼痛一直沒減緩的話記得到醫院去看看。」
「喔,謝謝。」
明依像是要確認退熱貼的觸感一樣,用手指壓了壓額頭上的貼片。
「軟綿綿的。」
「不要一直亂摸。」
「喔。高村學長果然很溫柔呢。」
「有人在眼前受傷了,任誰都會幫忙治療的吧。」
「我不是在說這個。」
「咦?」
「真的很抱歉。」
明依這次緩緩地鞠躬,再次向我道歉。
「別道歉了,我真的沒放在心上。難道妳這一個月一直都在糾結這件事嗎?」
「……是的。」
明依點頭。
「真不愧是魔鬼經理,這麼記仇。」
我開了開自己不是很擅長的玩笑試圖緩和一下她的心情,但是──
「請不要跟我打哈哈。」
明依沒笑。
「我是真的一直在想這件事,一直一直在想……」
然後,明依伸手不停地撫弄我叫她別去摸的貼片,一邊摸著一邊低下頭去。
「我當時是真的生氣了,我不能原諒學長當時的發言,氣得不得了,氣到反而開始想:『高村學長這麼讓人火大,我為什麼還會、那個、呃……那麼相信他呢』?」
明依像是要用舌頭確認每個字的形狀般慎重地斟酌用詞。
「於是我一直想一直想……發現我一直以來可能都想錯了。」
「想錯了?」
我還是抓不到明依想表達的重點,而明依將手貼在額頭上,抬起眼睛凝視著我。
「我……啊,更正,我們之所以能夠一直追隨著高村學長的真正理由。」
「……咦?」
「我試想與高村學長共同度過的這兩年,腦裡出現的盡是學長照顧三年級的人、鼓勵學弟妹或幫助我的身影,因此我這才發現,我們之所以追隨學長,不是因為學長喜歡棒球或是棒球打得好,而是因為學長的溫柔。」
「喂,等等,妳突然說這些做什麼?」
拜託不要在我面前對著我說啊!為什麼這個人能夠這麼直接地表達她的心情啊!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她才好,於是語無倫次地邊說邊把退熱貼的垃圾揉一揉丟進垃圾桶,而明依則是一直盯著我的動作──
「學長果然是左撇子。」
在垃圾自我手中丟出的瞬間這麼脫口而出。
「咦?」
被丟出去的垃圾穿過半敞的門縫,唰地一聲正中被拿到工作間裡面、用來裝廢棄物的垃圾桶紅心。
「我聽橫山學長說了,他說高村學長其實是左投。」
……那傢伙怎麼這麼多嘴。
「偶爾啦。」
我立刻想搪塞過去,但是明依的眼神已經變了。
「橫山學長說:『如果我是個可以接住那傢伙全力投出來的球的捕手,當初和速水商業比賽的結果或許可能會改寫』。」
「怎麼可能啊。」
「可是…………」
明依強忍著眼淚,用力咬緊了牙根。
「高村學長,你果然還是應該繼續打棒球──」
「明依。」
看到明依激動到身體邊說邊向前傾,我打斷了她的話──
「抱歉,沒能帶妳到甲子園去。」
並且緩緩地這麼說。
「………………學長。」
明依緊繃的身體突然卸去了力氣,她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閉上眼睛──
「……學長果然,是個很溫柔的人。」
然後寂寞地微笑了。
「我回去了,抱歉打擾了。」
明依最後又低頭鞠了一個躬,從購物袋中拿出兩罐寶特瓶裝的運動飲料。
「喂!明依,這個……」
我搖了搖被留在櫃檯上的塑膠袋,但是明依卻直接走出自動門──
「考試請加油。」
為她之前明言過不會支持的考前複習送上聲援,離開了店內。
然後,她跨上腳踏車,像往常一樣鈴鈴鈴地鳴響鈴聲,騎著車離去。
……那傢伙騎著腳踏車到千葉去?
我的視線落在明依留下來的塑膠袋上。
咖啡、提神口香糖、甜味巧克力、營養飲料、零食、退熱貼、文具……裡頭全都是對考生而言十分有幫助的東西。
我倏地抬起頭,發現有一輛腳踏車追在明依後面騎過去,上頭那龐大的體型讓被騎的腳踏車顯得很可憐。那體格我絕對不會認錯。
「是橫山啊……」
那傢伙實在太多嘴了。
※
「……啊咧?」
走上公寓外頭階梯的最後一階時,我發現屋內沒有開燈,由於我是在打完工後馬上回來的,所以現在時間大概是在晚上十點十五分左右吧,老媽說她今天值日班,照理說應該已經回來了,別人的作息如何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個時間老媽絕不可能已經睡了………………
一打開門,裡頭就飄出強烈到彷彿凝結成塊的酒臭味。
我突破這股感覺拿個打火機來點火就會爆炸的空氣,打開客廳的電燈,只見客廳呈現一片彷彿被翻過去再倒回來似的慘狀,而老媽就在這一片狼藉的房間中央,把臉埋在矮桌上。
以上這些情況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老媽?」
唯一的意料之外是──太安靜了。
我回來後明明一聲招呼也沒打就冷不防地開了燈,但是老媽卻沒嚷嚷也沒跟我胡攪蠻纏,只是安安靜靜地趴在那邊。
「老媽?妳身體不舒服嗎?」
我不安了起來,於是又叫了她一次,結果看到她抬起左手招了招,示意我「過來過來」。雖然我本來就不認為她掛了,但還是因此鬆了一口氣,乖乖地走到她旁邊坐了下來──
「──!」
結果突然被她一言不發地抱住了。
「……咦?」
這有點太出乎意料了,帶著濕氣的臉頰夾帶著令人喘不過氣的酒臭味,埋進我的脖子裡。
「老媽……?」
她有多久沒有像這樣抱住我了呢?
我當下馬上就發現老媽並不是在發酒瘋跟我鬧著玩,但是,即使明白這點,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既不可能抱回去,更不可能把她推開。
結果我連根手指頭也不敢動,就這麼任由老媽抱著,數著老媽的心跳,這是我曾幾何時聽過的心跳聲,就在我數到超過第一百下時──
「小翔你和他長得越來越像,害媽媽都認錯了……」
老媽突然毫無預警地這麼說。
「咦?」
「你餓了吧,媽媽馬上去做飯。」
老媽砰的一聲拍了拍我的背,這個動作讓原本奇妙的時間彷彿全部重新開始般突然流動了起來。
「啊,嗯。」
而我抱著一種像是被人丟在那股不可思議的氣氛中的心情,目送著老媽走進廚房。
「嗯?」
然後,我在視野一隅發現了討人厭的東西,於是我立刻用手撐著身體探頭去瞧矮桌底下。
「哎呀〜被發現了。」
老媽在廚房裡故作搞笑地拍了一下額頭──桌子底下散落的是一堆空了的燒酒酒瓶。
「妳把這些全部喝光了嗎,老媽?」
「有什麼關係,反正明天不用上班嘛。」
就算是這樣,這喝酒的速度也太不正常了吧!這麼喝絕對會出事的!
「我跟妳說過,叫妳不要再喝成這樣了吧!」
「討厭啦〜不要生氣嘛〜媽媽一個人喝著喝著,不由得就覺得宮田的禿頭越想越讓人火大嘛。」
「妳怎麼都回到家了還在氣啊。」
「嗯〜為什麼呢?大概是性格使然吧,媽媽就是這種沒辦法當場發飆的個性嘛,總是要到後來情緒才會慢慢上來,這種感覺你懂嗎?『先是遇到討厭的事情,然後這件事在心裡留下疙瘩,後來就越想越火,等回到家一口酒下肚後就達到最高潮』的感覺,小孩子大概不懂吧〜?」
我懂啊,因為我也是這種類型。
「啊〜啊,難得我喝得這麼爽,卻被小翔罵了〜真是的,那個禿子真是到哪裡都給人添麻煩。啊,對了,小翔,你的情書又來了喔,我心情不好,可以看嗎?」
「不可以。」
看了之後,老媽絕對會鬱卒到無以復加。
「啊〜不行,受不了,鬱卒到受不了,好吧,再來喝一杯──」
「不准再喝了!」
「是說,小翔,你今天也去打工了吧?我不是跟你說過,考生就該專心念書嗎?」
「妳要在這種時候跟我說這個嗎?」
再度拿起燒酒的老媽在這一刻又完全回復了平時的模樣。
面對用令人驚異的技術同時做完好幾道菜,同時以令人驚異的氣勢開始發起牢騷的老媽──
我一邊回房間換了件衣服、收拾矮桌四周、突襲做好的晚餐一邊含糊地應著她,老媽一點也不在意我有沒有在聽,只是一個勁兒地以燒酒為燃料不斷釋放她的壓力。
即便如此,在我雙手合掌說出「我吃飽了」這句話時,老媽似乎總算心滿意足了,她把空了的酒杯往矮桌上一放,呵出一個充滿睡意的哈欠取代原本的謾罵。
❖
「吶,小翔,明天媽媽不用值班,我們偶爾也出去外面吃吃午餐吧?就當作是準備大考之餘的放鬆。」
老媽枕著癱在矮桌上的左臂說。
「抱歉,我明天得出門,我沒跟妳說過嗎?」
「說是有說過啦……哼,小翔好冷淡,算了!那媽媽自己出門。」
「很好啊。」
我把吃完的盤子疊起來,拿到流理臺。
「哇!真的好冷淡!」
「我沒有。偶爾一個人獨處不是也很好嗎?」
需要轉換心情的人應該是老媽吧。
「這樣……可以嗎?嗯〜真的可以嗎?咦〜可以嗎?」
老媽像在說夢話似的碎碎念著。
「吶,小翔,我真的可以嗎?」
「可以,妳就去吧。」
我往流理臺裡蓄水,同時頭也不回地這麼回答,結果──
「這樣啊!謝謝你,小翔,欸嘿嘿,那媽媽要打份得漂漂亮亮的等人來搭訕!」
老媽十分費勁地站起身來,像是要靠上去似的拉開寢室的拉門──
「愛你喔,翔太!」
並且留下這麼一句話,接著關上房門。
❖
聽到母親對自己說這種話,我到底該做何反應才好啊?
※
隔天早晨。
──滴答、滴答。
我被分針走動的聲音喚醒,在鬧鐘響起之前關掉了鬧鐘。
我暫時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靜止不動,看了看和室的情況──老媽連個身都沒翻。她應該會睡到中午,我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她,悄悄地折好棉被溜出木質地板房間,客廳裡飄著一股酒臭味悶久了的潮濕氣息,活像是這間屋子宿醉了似的。
我拿昨天的剩飯剩菜簡單解決了早餐,然後換了件衣服。
「我出門了,老媽。」
我壓低聲音說完後,走出玄關,結果一出門就馬上被紅外線逮個正著──好熱!太陽明明還沒升到最高點,卻已經熱得讓人受不了了,看來東京今天也會出現恐怖的高溫。我想了想,回到屋裡拿了頂帽子戴上,然後才再次往外頭走,總覺得氣溫在這幾秒內又上升了。
要去車站的話這麼走會繞點遠路,不過我的腳步還是自然而然地往公寓後面邁去,走了十秒後,我在公園的入口處停下來,看著夏天強烈的陽光在地面上重重地畫出一道道遊樂器材的影子。
「我出門了,老爸。」
我心中的老爸果然就待在溜滑梯旁邊。
❖
新幹線準時從東京車站發車。
買票、上車的過程順利得有點掃興,似乎和搭乘一般的電車沒有什麼差別,讓我覺得考量到這是我第一次自己一個人搭乘新幹線,於是幹勁十足地提早一個小時到站的我簡直像個蠢蛋。大概是因為時間說早不早、說晚也不晚吧,現在雖然是暑假期間,車廂內卻意外地空蕩,基本上大多是男性上班族,學生好像只有我一個。
過了品川站,確認過左右兩邊的座位都沒人坐之後,我拆開老爸寄來的信,裡頭和往常一樣裝著簡潔的現狀報告與一張照片,看來現實中的老爸人似乎在捷克,這張照片上用老爸獨特好認的字跡寫著:「像玩具一樣的城鎮」,照的是緊緊貼著陡峭崖壁而建的一棟棟白色人家,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照片收進包包裡。
接著我抽出幾本試題集,確認一下手機上的時間──抵達目的地之前要做完四個科目,訂好進度後,我關掉手機的電源。
❖
「姬座,姬座到了。」
我像是被車上廣播攆下車似的走下月台。
從新幹線轉乘民營鐵路後要搭四十五分鐘,有這麼多時間,我卻沒能及時把最後一個科目寫完。
為什麼我會這麼想睡啊?我明明一直都有在運動,集中力卻這麼低,我對無法持續保持緊張感的自己感到火大,由於太不甘心了,所以我在月台的長椅上把最後一科寫完後才離開車站。
我用五分鐘從民營鐵路車站徒步走到公車站,原本以為走在綠意環抱的鄉間道路上應該會很涼爽,結果事實證明我錯了,我在這短短五分鐘內徹頭徹尾地出了滿身大汗,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我居然連在公車上都昏昏欲睡,幸好公車只花十五分鐘就抵達目的地了,我想睡也沒時間睡。
「姬座港渡輪碼頭前,姬座港渡輪碼頭前,終點站到了。」
在終點站跟我一起下車的乘客只有兩個人,在看到海的那一瞬間,念書進度停滯不前的不安、陽光的炙熱及莫名其妙的睡意統統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像被吸過去般邁開腳步,往與渡輪碼頭完全相反方向的臨海公園走去,這座公園的規模大概有公寓後面那座小公園的幾十倍大吧,我走到這座空曠公園的盡頭,在沒有遮蔽物的情況下直接將平靜無波的瀨戶內海盡收眼中。
好美。很平凡,但我卻覺得很美。
上次看海是在國中的時候吧?就算我以為自己早就在電視上或照片裡看習慣了!但是看到實際的海時還是會被它所懾服。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我已經在這裡看海看了超過十分鐘,不行不行,再看下去我可能就要在這裡耗完一整天了,我扭了扭脖子,環顧四周,發現公園一隅有間小小的神社,應該是在祈求海上安全的吧。再過去有間學校,校舍在一座小山丘的山腰上闢地而建,是高中?還是國中?像他們那樣將海視為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在與海比鄰的環境中長大的孩子們,會是以什麼樣的眼光來看待世界的呢?
我最後又一次看了看海,心臓在海風的煽動下劇烈地跳動起來。
❖
我在渡輪碼頭裡油漆剝落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望著在海浪間漂浮的海鷗,結果聽到汽笛響了三聲,一艘遠比想像中更小型的輪船駛進了碼頭。
兩名吸著菸、在此之前看起來一直很閒的船員用一種「哎呀呀」的感覺開始動了起來,他們接過船上丟來的手臂粗織索繫在碼頭上,然後,我記得那叫做舷梯吧?待他們遞過鐵製的臨時橋之後,船上的乘客們不疾不徐、悠悠哉哉地走下船,待這批攜家帶眷的家庭和大嬸集團下船後,下一批坐上船的幾乎都是來做海水浴的遊客和釣客,其中有一名載眼鏡、穿制服的女高中生孤零零地混雜在裡面,看起來特別顯眼。
她看起來是個很認真念書的人,從我走到碼頭來之前就一直專心致志地瞪著參考書,在一個背著小學生書包的女孩子──那應該是她的妹妹──在她耳邊大叫之前,她好像都沒有發現船已經抵達了。
❖
我跟在這對慌慌張張跑過舷梯的姊妹後面上了船。
我不知道該坐在哪裡才好,於是東張西望了一圈,最後是一名大嗓門的船員告訴我:「喜歡哪裡隨便坐!」。船內和船外各有一個供乘客乘坐的區域,裡面的客艙好像有開冷氣,不過我還是毫不遲疑地跟著「觀景席」的指示牌上了樓悌。
塑膠製的雨篷屋頂和管狀長椅,這些就是二樓座位區的所有東西了。
正當我穿插在幾名觀光客當中,抓著欄杆看著船隻離岸時,船隻突然毫無預警地晃了起來,毫無預警地離開了碼頭,這是我第一次搭乘輪船,所有一切都與想像中不同。
船隻在水面上掀起白色浪花,不斷地加速,風很大,我的帽子都快要被吹走了,但是我卻離不開欄杆旁,大海沐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海的另一邊有幾座島嶼的影子,我確認了一下手冊,那就是姬座五島嗎?距離最近、看起來特別大的那座島嶼是姬座一之島,意思就是說,在它前方就是…………
「喂,看到劍玉岩了!」
來做海水浴的遊客中有人大喊,我反射性地抬起頭來。
有了!就是它!就是那座島!
我從書包裡拿出老爸拍的照片放在旁邊比對,沒有錯,就是那座漂浮在海浪間、被削成十字形的小島,就是那座掛著破爛注連繩的小島,就是那座很適合演歌的小島………………那座島就是照片上的島!
在一群人人皆發出歡呼聲且猛按快門的乘客中,我只是一個勁兒地比對著照片中的劍玉岩和現實中的劍玉岩,等待著那一瞬間,風吹得照片翻飛,船漸漸拉近與島嶼的距離。
──來了!
照片與現實的構圖完完整整地重合了!
就是這裡!
我大口吸氣,豎耳聽,凝目望,我張開嘴品味空氣,用力抓緊了鐵欄杆,腳下踏穩甲板,用盡全身的感官,將現在、將這一瞬間像照片一樣捕捉留下。
老爸當時就在這裡。
這是老爸看到的景色、老爸呼吸的空氣、聽到的聲音、抓到的觸感、體驗到的感受!我拚命地追逐著老爸,我一直想到這裡來,從我第一眼看到老爸的照片時就一直想這麼做。
島嶼越來越近,老爸就是在這裡拿起相機的,他當時應該很忘我地在按著快門吧,同時還用手壓著快被風吹走的帽子,就像現在的我一樣。說不定他和我坐的還是同一輛公車?他去過公園嗎?在公園裡看過海嗎?有注意到那間神社嗎?反正他的心情一定和我一樣興奮吧!他也是坐在那張掉漆的長椅上等船的嗎?他看到海鷗了嗎?有沒有被船索的粗度嚇到?渡輪意外的小,他應該也覺得很吃驚吧?走過舷梯時是不是有點害怕?他應該也覺得,船隻在水面劃出的水浪看起來就像是條大魚的尾巴吧?看到被海浪沖刷的劍玉岩,他是不是也會想,球會落到那上面嗎?
吶,老爸…………你當時有想起我嗎?
❖
突然,我有種不對勁的感覺,於是意識重新回到現實中。
是聲音,但是又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喇叭裡剛才還播放著平凡無奇的船上廣播,現在傳出來的卻是、英文…………這可以說是英文嗎?或者應該說是與日文只有一線之隔的日式英語?可是,我又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
「你嚇到了吧!」
「咦?」
腰突然被人一拍,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去,發現那個背著小學生書包的女孩子不知道何時跑到這裡來了,她臉上帶著充滿自信的笑容站在那邊。
「大哥哥,你是本島的人吧?是來看劍玉岩的嗎?」
她的個性似乎很親人,完全不怕我這個來自島外的人士,就這樣跑到我身旁來抓住欄杆。
「啊,嗯,對啊。」
「這樣啊〜那你聽不到爸爸的船上廣播了,好可惜喔。」
「……廣播?」
「嗯,我爸爸是這艘船的船長喔,很厲害對不對!」
女孩驕傲地這麼說,並且跳上由三條橫槓組成的鐵欄杆最底下一層坐好。
「嗯,好厲害啊。」
這舉動她做來看似稀鬆平常,不過這船搖得這麼厲害,一想到她會不會失足滑落我就心驚膽顫。
「爸爸的廣播很受歡迎喔!因為爸爸的廣播很有趣,還會唱唱歌之類的,唱那麼爛還愛唱。」
「這樣啊……不對,原來是這樣啊!」
「欸嘿嘿嘿〜」
女孩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又往上坐了一層,雖然她牢牢抓著最上面的一條欄杆,腰部以上卻已經呈現完全懸在欄杆外的狀態了,正當我遲疑著要不要阻止她時,女孩又再度開口說。
「可是啊,今天是學校的返校日,姊姊也在船上,所以就沒有廣播了。」
「沒有了?」
「嗯,姊姊搭船的時候,爸爸都會像這樣讓她練習英文『聽力』,因為姊姊是考生。」
練習英文聽力?這種發音嗎?有沒有搞錯?
「雖然姊姊每次都叫爸爸不要這樣。」
我想也是。
「可是啊,姊姊那是騙人的啦,我知道她其實很高興的,那孩子真是一點都不坦率,跟她老爸一個模樣。」
這是在學她媽媽吧?女孩子刻意雙手環胸、蹙起眉頭。她沒有繼續做出往上爬的舉動是很好,不過把手從欄杆上放開這點更恐怖,就在我差不多想要叫她從欄杆上下來的那一刻──
「哎呀,不過騙人這點爸爸也一樣啦。」
女孩子的笑容有點黯淡下來。
「爸爸啊,雖然支持姊姊,但是其實並不希望姊姊去參加考試,因為姊姊要是去了東京他會寂寞。」
「……妳姊姊要報考東京的大學嗎?」
「嗯。」
那個用彷彿要穿破眼鏡般的目光瞪著參考書的女孩子。這樣啊,那個女孩子說不定會成為我的競爭對手。
「其實我都知道,不只是爸爸,媽媽也不想要姊姊去東京,可是大家還是支持姊姊念書,我們家很奇怪對不對?」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地摸了摸女孩柔軟的頭髮。
這不奇怪,因為這就是家人啊,那個女孩子也是因為了解父母的心情,所以才能那麼認真地投入課業之中吧。這種離島上應該連家補習班都沒有,在課業上,她和老是輸給睡意的我打從開始所下的覺悟就不一樣,我有種被她一巴掌打在睡儍了的臉上的感覺。
「啊〜啊,真是的,我家的人怎麼都那麼愛說謊呢〜」
女孩將雙手伸直成水平,在欄杆上搖晃著身體。
「……姊姊到東京去妳沒關係嗎?」
「咦?」
我將女孩抱下來放到甲板上,並且這麼問她。
「嗯……」
女孩並沒有掙扎抵抗,而是任由我將她抱下來,站到甲板上──
「我不希望姊姊去東京,因為會很寂寞。」
並且露出太陽般的笑容這麼說。
「搞什麼嘛,原來我也在騙人,我們家的人都愛說謊──!耶──!」
不知道在開心什麼,女孩樂不可支地高舉雙手,然後──
「吶,大哥哥!」
「哇噢!」
這回她順著舉手之勢撲到我背上,為了避免女孩掉下去,我們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我背著她的狀態。
「大哥哥是一個人到這裡來的嗎?」
「咦……?」
我之所以沒辦法立刻回答女孩的問題,是因為她快掉下去了,我在調整姿勢重新站好。
但是,即便如此,不期然地支吾起來的我,還是將已經開始遠去的劍玉岩盡收眼簾,同時說──
「不,我是和爸爸一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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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現在這一刻也好,就讓我加入幸福的騙子家庭,成為其中一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