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迴盪在室內的哭聲,讓心睜開雙眼。

  他已經恢復到能夠自行起身的程度,儘管覺得身子仍有些沉重,心還是爬下床,走向哭聲傳來的地方。

  他看到老人守在哭泣的真奈身旁。

  咪咪縮成一團躺在真奈的懷裡,一動也不動。

  死掉了嗎──心這麼想。

  要是明日菜得知,一定會很難過吧。

  老人以平靜而溫和的嗓音開口:

  「牠已經結束在這個世界的任務,必須前往另一個世界了。連同那個小妹妹的份一起,盡情為牠哭一場吧。」

  等真奈停止哭泣後,老人領著她和心來到村落外的一片草原。這片感覺寬廣無際的草原上,有著唯一一座岩石平台。真奈遵循老人的指示跑到平台旁,溫柔地將咪咪的遺體放在平台上頭。

  「馬上就會過來了。」

  老人這麼表示。過了片刻後──

  心發出驚嘆聲。

  「那是……克查爾特!」

  一頭克查爾特從草原的另一端緩緩走來。全身呈現膚色的祂,有著類似人類──卻比人類巨大好幾倍的軀體。祂的身上同樣有著克查爾特獨待的幾何圖形。

  「這麼古老的……」

  克查爾特並不在意心的吃驚反應,只是走到平台旁,捧起咪咪的遺體──

  然後扔進自己口中。

  老人以莊嚴的語氣表示:

  「每個生命都會像那樣,成為更巨大存在的一部分。」

  「……明日菜有辦法這麼想嗎?明明是自己重視的存在死去了啊。」

  此刻心說出的這句話,可是一般雅戈泰人絕不會做出的發言。

  「老先生,關於現世的生命是多麼脆弱、多麼不具有意義一事,雅戈泰這個地底世界了解得太過透澈了,所以才會慢慢步向滅亡──會不會是這樣呢?」

  聽到心這麼說,老人有些吃驚地睜大雙眼,但隨後又恢復原本溫和的笑容。

  「你不夠成熟的地方,跟那個來自地表世界的男人有點相似呢。」

  他這麼說道。

  ──我跟亞魯茨捷利的那個男人相似?

  不過,心自己也明白,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是雅戈泰土生土長、一直生活在這裡的人不會做出的發言。

  他受到了那兩個地表人的影響。

  「……唔!」

  心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候──

  「那是……」

  穿著貫頭衣、之前在村落入口將森崎和明日菜擋下的三名壯漢,騎著馬離開村子。看著他們遠去的心,隨即察覺到一件事。

  三人的腰間,都垂掛著危險的東西。

  「他們帶著長槍!」

  聽到心這麼說,老人無奈地搖搖頭。

  「就算得取其性命,他們也想阻止那兩個地表人嗎?」

  接著,老人望向心。

  「跟你的職責相同呢。」

  正是如此。

  就算得殺死那兩個地表人也無妨,總之,必須阻止他們。

  阻止他們闖入雅戈泰世界的深處。

  「……唔!」

  心拔腿狂奔,衝回老人家中,迅速在馬廄裡認出自己的馬,跳上馬背。他準備騎著馬衝出去時──

  「你打算做什麼!」

  老人喚住他。

  阻止地表人是自己的「職責」,所以,他要自己動手──心壓根兒沒想過這些。

  自己想做什麼?該怎麼做才好?又應該怎麼做?

  他對這些完全沒概念,只是搖了搖頭回答:

  「我不知道!可是……」

  在心的一聲喝令下,馬兒開始前進。

  ──不能丟下明日菜不顧。

  ──必須幫助她才行。

  心的腦中只有這樣的念頭存在。

  他轉頭朝老人大喊:

  「老先生,我一定會回報你這份恩情!喝!」

  心鼓起幹勁,握緊手中的韁繩下令,愛馬隨即在草原上全速衝刺。

  *

  這條河愈變愈細,最後延伸至某座岩山旁的湖泊中。

  放棄以小船前進的森崎和明日菜,開始攀爬眼前的岩山。

  「就在這座山脊的另一頭。」

  森崎轉頭對明日菜這麼說。

  明日菜心想,就快到了呢。

  這趟旅程也快要結束了。

  這趟痛苦的旅程,再過不久就要結束了。

  可是,為什麼自己卻覺得如此「不開心」呢?

  「在夷族出現之前,加快速度趕路吧。」

  就在森崎這麼說的時候──

  明日菜偶然察覺到了。

  「……」

  「怎麼了?」

  雖然一瞬間被森崎的聲音蓋過,但她剛才確實──

  「老師,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森崎環顧周遭。

  附近只有一陣陣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不對。

  還有一些雖然不熟悉,但只要仔細聽,馬上就能分辨出來的──

  愈來愈接近的馬蹄聲。

  而且是從意外靠近他們的地方傳來。

  因為這座岩山地形起伏很大,讓他們沒能即時發現有馬匹逼近──話雖如此,但就算早點察覺到,或許也不見得能採取什麼因應對策。

  阻擋森崎和明日菜進入阿瑪樂村的那些男子,騎著駿馬現身了。

  即使從遠處看去,也可以知道他們不是為了和平解決問題而追上來。男子們身上都帶著武器。總之,得繼續往前走才行──森崎想著。

  「明日菜,快跑!」

  催促後,他也拔腿奔跑。

  森崎和明日菜匆匆攀上岩山的壁面。

  這時,一名仍騎在馬背上的男子,拔出腰間的長槍朝他們開槍。

  幸運的是──或許可以這麼說吧──子彈只是射到地上,將地面的石頭擊飛。又或者,對方只是為了恫嚇兩人而開這一槍。

  森崎拉著明日菜的手,引導她躲入大小適中的岩石後方。

  該怎麼辦才好?

  在腦袋一片空白的明日菜眼前,森崎掏出懷裡的手槍。

  「妳躲在這裡。馬上就會結束了。」

  語畢,他隨即開槍反制。

  接著是一場槍林彈雨。

  子彈沒有命中敵我雙方,只是不斷以分毫之差掠過彼此的身體。

  「老師!」

  不可以殺人。

  或許也猜到明日菜想說什麼,森崎簡短回一句:

  「他們可是打算殺掉我們倆呢!」

  語畢,他企圖擊發下一顆子彈時──

  一把短刀突然射來,將森崎手中的槍枝彈飛。

  這個攻擊來自完全出人意表的方向。森崎雖然沒能閃避,但也沒有因此受傷。這記飛刀不偏不倚地瞄準他的手槍,可見投擲者身手非凡。

  「什麼!」

  森崎驚叫一聲,明日菜也吃驚地望向飛刀射來的方向。

  「喝!」

  ──出現在眼前的,是騎著馬衝向這裡的心。

  他直接從仍在奔馳的馬兒背上跳下,撿起剛才彈飛森崎手槍的短刀,擺出備戰架勢。

  他像是為了保護森崎和明日菜似地站在兩人前方,和阿瑪樂村的守衛相對。

  「心!」

  「別做這種多餘的事!」

  明日菜和森崎不約而同地開口。

  心則是以強硬的語氣回應兩人。

  「不要殺害任何人!這只會加深雅戈泰的憎恨而已!」

  心是在幫助他們嗎?

  那時候,他明明說「當初應該殺了地表人才對」。

  眼前所見的事實,讓明日菜非常、非常開心。

  和心對峙的阿瑪樂村守衛從馬背上跳下來問道:

  「你是迦南村的人吧。為什麼要袒護地表人?」

  「這兩個人救了你們村子裡的小女孩!是有恩於你們的人才對吧!」

  「放任地表人進入雅戈泰,只會讓他們成為招致毀滅的火苗。不能留下禍根!」

  男子怒吼,然後舉起長槍──

  心從正面朝他衝過去。

  往旁邊閃開子彈後,心一口氣逼近男子。他以短刀彈飛對方的長槍,男子接著以一記側踢稍微拉開兩人的距離,而後跟著拔刀,朝心猛力一揮:心則以短刀擋下,讓攻擊軌道偏移,然後閃避。

  一回合、兩回合、三回合。

  男子的劍很重,心的短刀很輕。

  儘管交鋒的兩人看起來勢均力敵,但心逐漸趨於劣勢。

  「心!」

  明日菜出聲呼喚,但被森崎以右手制止。

  心大聲回應:

  「這是還你們人情!快走!」

  他吶喊著使出的一擊,這次順利壓制住男子的劍。雖然武器的重量不如對方,但論速度的話,是心占上風。有速度加乘的攻擊十分強勁,絕不會因此敗陣下來──才對。

  總之,現在照心說的話去做吧──明日菜下定決心。森崎牽起她的手,對她露出帶著男子氣概的笑容,兩人再次攀爬起岩山。

  四回合、五回合、六回合。

  心的短刀和男子的劍持續交鋒,彼此都不肯退讓一步。

  同行的另一名男子正打算從旁繞過這兩人時──

  心以短刀擋下男子的長劍,並利用這股反作用力跳起,在打算去追殺明日菜等人的男子面前落地。後者雖然拔劍準備應戰,卻被心的一記迴旋踢狠狠命中下顎。待男子應聲倒地後,心一個翻身,再次回到原先的戰鬥當中。

  最先和他交手的男子一笑。

  「還真不好對付啊。」

  「請讓我來吧。」

  說著,第三名男子下馬,拔出腰間的長劍。

  心邊調整自己紊亂的呼吸,邊逼近這名男子。

  *

  從混戰中逃走的森崎和明日菜,終於順利登上山脊。

  在這片染上黃昏色彩的天空下,森崎站在氣喘吁吁的明日菜面前表示: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盡頭,菲尼斯‧特拉。」

  呈現在眼前的光景是──

  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地平線彼端,一座非常、非常、非常巨大的狹長型洞穴。

  森崎開始從洞穴的邊緣往下爬。

  「動作快,別讓那名少年白費力氣。」

  明日菜只能跟著森崎往下。然而──

  前方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斷崖,深不見底,只有整片岩壁不斷往下延伸。

  有如絕望的象徵。

  自己絕對無法從這種地方往下爬──儘管明日菜這麼想,但森崎已經卸下身上的行囊,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對她說:

  「我們要從斷崖爬下去,盡可能減輕身上的重量。」

  明日菜戰戰兢兢地探頭朝洞穴裡望去。

  就算是攀岩專家,恐怕也無法從這裡爬下去吧?

  這是過了很久很久以後,回想起這座洞穴的她所浮現的感想。

  但此時,明日菜感受到的,只有單純的、來自生命源頭的某種情感──恐懼。

  她甚至一陣腿軟,在原地癱坐下來。

  「……我做不到。有沒有別的地方可以……」

  森崎冷冷地打斷明日菜的央求。

  「沒有那種閒功夫了。一旦天黑,夷族就會開始活動,走吧。」

  「!」

  森崎以雙手攀著岩壁,謹慎地一步步往下。

  明日菜急忙卸下身上的行李。

  「老師!」

  森崎不斷往下爬。

  明日菜也打算跟上他,但是──

  從洞穴底部颳來的強風,幾乎將她整個人吹起來。

  「明日菜!」

  森崎在千鈞一髮之際出手救了她。

  兩人再次回到岩壁上方。

  明日菜因為全身癱軟而趴在地上。

  她無法克制淚水溢出。

  打從出生以來,這或許是明日菜頭一次深切感受到自己的無力。

  她想,自己為什麼這麼沒用呢?

  好不容易旅行到這裡,終點就近在眼前,她卻不敢衝向那條終點線。這讓明日菜相當不甘心。可是,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她無力解決。

  「明日菜。」

  森崎開口輕喚。

  「……」

  明日菜抬起頭,任憑眼淚不斷從臉頰滑落。

  森崎以溫柔的嗓音開口。

  「聽我說。穿越峽谷海、踏上旅程,成功來到這個世界深處的妳,一定能夠克服這座斷崖。不然,妳是為了什麼來到雅戈泰?」

  他的眼神也無比溫柔。

  ──就像一名凝望著女兒的父親。

  但明日菜還是搖搖頭。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那可是連成年人都會躊躇不前──或說會讓成年人基於自身的判斷力,而選擇舉手投降的斷崖──並不是年僅十一歲的少女能夠挑戰的目標。

  「──沒辦法,我做不到。」

  這是明日菜在這趟旅程中,初次做出放棄的發言。

  *

  心和男子持續交戰著。

  然而──

  他和對方有兩個關鍵性的差異。

  不,或許該說只有一個。

  畢竟,心只有十一歲,阿瑪樂村的男子經歷過的人生歲月,是他的三倍。

  無論是體力或經驗,很明顯都是心居於劣勢。

  男子沒有放過心的動作變得稍微遲緩的這個瞬間。

  他橫掃過來的拳頭直擊心的臉頰。

  心被打飛,原本握在手中的短刀跟著落地。

  打滾了幾圈後,心像是一條破爛抹布般倒臥在地。

  「停手吧,否則你會失去在雅戈泰的容身之處。」

  以劍指著他的男子這麼說。

  儘管如此,心還是站了起來。

  「我的容身之處──」

  然後揮拳。

  「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男子接下他的拳頭。

  但沒有再次舉劍。

  心以分毫之差避開男子回擊的拳頭後,接連揮出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男子一一將其擋開、閃避、接下。

  *

  「我明白了。」

  森崎對哭得抽抽噎噎的明日菜說道。

  「我一個人去,把妳的歌薇絲借給我吧。取而代之的是,我要妳收下這個。」

  森崎遞給她的──

  是自己的手槍。

  「妳沿著河川往回走,返回那位老人所在的村落。到了晚上,記得躲進水裡迴避夷族。」

  最後,森崎說了一句話。

  他覺得有必要讓明日菜了解的一句話。


  「明日菜,我希望妳能活下去。」


  「這種要求或許很任性,但可以的話,我希望妳能記住這件事。」

  語畢,森崎露出微笑。

  明日菜覺得這是自己第一次看見他如此溫柔的表情。

  她得說點什麼。

  儘管這麼想,明日菜卻擠不出半句話。

  「啊……」

  森崎沒有再開口。

  他轉身背對明日菜,一語不發地往菲尼斯‧特拉的大洞前進。

  *

  臉頰著實挨了一拳後,沒能站穩的心被男子一腳踹飛,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這次,他真的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就連男子將刀刃抵上自己的頸子,他也無力反抗。

  ──我可能會被殺掉。

  心這麼想。

  就在這時……

  「──」

  他聽見了歌薇絲的呼吸。

  這一刻,心確實「感受到」歌薇絲的所在位置。

  這是過去他一直未能克服、跨越的高牆。

  現在,他卻輕而易舉地辦到了。

  接著,男子們似乎也同樣察覺到歌薇絲的氣息。

  「歌薇絲消失在菲尼斯‧特拉的深處,已經追不上了,繼續戰鬥也沒有意義。」

  說著,男子將長劍入鞘。

  「反正,地表人不可能活著爬下那片斷崖。」

  隨後,他背對心邁開腳步。

  「小鬼。」

  男子邊跨上馬背邊對他說:

  「不願效忠雅戈泰也不屬於地表世界的你,想必永遠無法在世上找到安身之處吧。」

  然後緩緩離去。

  「是你選擇了必須終身浪跡天涯的人生。你就為此持續悔恨下去吧。」

  男子們的身影逐漸消失。

  又過了好一陣子後,心才終於勉強撐起身子。

  他朝自己的愛馬走去。

  「對不起喔,勉強你一路跑到這裡。你還站得起來嗎?」

  聽到他這麼說,愛馬靜靜地站起來。

  好啦。

  「接下來,該往哪裡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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