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嘩嘩地落在洗手池內,發出巨大聲響。
蓋住了他腦中紛亂的思緒。
蘇星軌往自己臉上潑了兩捧水。
捂著眉眼沉默良久,才終於平靜下來,緩緩擦去臉上水珠,抬眼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少年英俊明艷,眼睫掛水。
精緻無暇的臉被燈光一照,白得都能發出光來。
而與那白皙的臉頰形成鮮明對比的。
是他燒得通紅的左耳。
那已經不是害羞程度的紅了。
耳垂處的疼痛感猶在,火辣辣地留著男人留下的印記,彷彿要滴血般漲紅髮燙,上耳廓甚至紅得都被燈光照成半透明。
想起男人在他耳畔說話時的酥癢感,蘇星軌當即憤恨地摀住耳朵,試圖阻擋住那份幻觸,可掌心的溫度卻加劇了這份滾燙,火燒般一路蔓延至他臉頰,突突地衝擊著太陽穴,反覆提醒他剛才的情形。
那個垃圾!變態!渣男!
這種沒皮沒臉的髒東西居然也敢碰他?!
呸!
蘇星軌活這麼大,從沒被人欺負成這樣。
簡直氣到肺泡炸裂。
這世界什麼都好。
就是有個裴灼最不好!
要是沒有這個該死的傢伙。
他現在早就開開心心地到處揮霍,過上舒坦的神仙生活了。
蘇星軌忿忿地捶了一記洗手台。
卻又不敢太大聲,生怕堵在門口的倆保鏢會聽到。
他不想坐在裴灼身邊被他動手動腳,只能胡亂找了個借口,逃來洗手間喘口氣。
他原先的計劃完全被打亂了。
蘇家父母那邊不知是個什麼想法,沈映輝現在也肯定記恨著他呢,原本他已經可以完美避開這攤糟心的關係,卻沒想到裴灼一句話,竟叫他前功盡棄。
蘇星軌恨得牙癢癢。
又狠狠捶了一記洗手台。
低聲道。
「把原主的記憶給我。」
系統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說話。
卻沒有當即應答。
它起初很怕蘇星軌,覺得他就是個混世魔頭,有著無窮無盡的主意來折騰人,如今見他被裴灼折騰得毫無還手之力,也沒那麼卑微謹慎了。
甚至,還說起了風涼話。
[您是您,原主是原主,您要原主記憶做什麼?]
「…………」
蘇星軌抿起唇。
咬牙切齒地加重語氣。
「給、我!」
系統之前就覺得很奇怪。
蘇星軌沒事要什麼原主的記憶?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添堵嘛?
但是現在,看著氣急敗壞的少年。
它好像有些眉目了。
[不過就是被咬了下耳朵,您反應會不會太大了點?]
系統沒有理會他的憤怒。
看好戲似的隨便應了一句。
儘管機械音透不出情緒。
但蘇星軌還是很清晰地感覺到它言辭間的嘲笑。
[您該不會是喜歡他吧?]
「!!!」
少年的眼眸瞬間倉皇地閃了閃。
又掩藏般迅速垂下眼睫,將情緒全部蓋住。
系統沒猜錯。
裴灼確實是他喜歡的類型。
倘若不是這樣,他也不會在醉酒時調戲他,對別人又打又罵,卻對他一口一個心肝寶貝地喊,也不會承受不住這麼點小接觸,每次一被他觸碰,就吵著鬧著想要原主記憶。
原書沒怎麼寫過裴灼與假少爺的相處。
他知道得不多,只是很粗略的曉得在沈映輝面前,裴灼是怎麼樣無情地形容假少爺,將他貶得一文不值,彷彿多看一眼都嫌惡討厭,又是怎樣搶走假少爺的功勞,將它塞進沈映輝手裡。
蘇星軌一直站在旁觀者的角度。
到底不是當局者。
他對這些事件的恨意。
遠不能支撐他排斥裴灼太久。
倘若沒有原主記憶。
時間一久,他或許真的會猶豫,真的會妥協,然後選擇斗小三路線,走上原主老路。
但這樣不行。
他明知道裴灼是個噁心的渣男,卻居然還能假裝沒這回事,然後想著把他搞到手嗎?可就算搞到了手,每每回想起原書情節,他難道會不噁心?
他又不是撿破爛的。
怎麼能要這種垃圾玩意兒?
原本假如裴灼按照原劇情,真的跟沈映輝勾三搭四,那他也就樂得輕鬆了,還能降低沈映輝對他的敵意,到時捲著那五十一個億,他只要不貪心,再稍微做做投資,照樣也能活得很好。
可他偏偏非要來招惹他。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彷彿貓捉老鼠一樣把他玩弄於鼓掌之中,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不斷地勾引著他。
如果不是因為打不過。
他真的很想乾脆把他打死算了。
系統本就能讀取他的思維。
只是他藏得太深,這才躲過了識別。
此時徹底暴露。
系統一分析,不由擔心起來。
[宿主,您最好要想清楚這件事兒,導入記憶可不是開玩笑的,能不多導就不要多導了。]
它輔助過不少人,已經是個成熟的系統了。
雖然終於有人能治蘇星軌,讓它感覺渾身舒暢,但這次的任務主要是讓蘇星軌活下來,最好是不要節外生枝。
當初原主提前死亡,任務失敗。
不但沒能獲得轉世積分,跟著他的那個系統還被報廢處理了,簡直可怕。
系統求生欲很強,又深知導入記憶的副作用。
忍不住勸他。
[其實人的性格多半是由記憶構成的,小時候遇到的事,一點一滴積累起來,就會促成每個人不同的性格。經歷不同,記憶不同,性格自然也不同,您如今能保持原來沒心沒肺的樣子,是因為原主記憶導入得少。]
[雖然您的性格已經成型,全部導入後也不會改變,但那些記憶將會慢慢成為您的記憶,恨意也會變成您的恨意,時間越久,融合得越是厲害,您會認為那就是您經歷過的事,這會阻礙您理性思考,也會影響您的判斷,對生存是很不利的。]
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樣的副作用。
蘇星軌煩躁地捏了捏鼻樑,沉吟良久,決定還是先忍一忍。
裴灼再怎麼擺弄他,也不過是將他拴在身邊,他假如因此而停下自己的計劃,往後只怕會更難走,倒不如該怎麼辦還是怎麼辦,無視裴灼的存在。
不聽,不看,不理會。
把他當成空氣算了。
決意至此。
蘇星軌終於找回了點沉著,轉身出了洗手間。
裴灼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正對著電腦認真工作。
原書中,裴灼是非常忙的。
幾乎是那種神龍見首不見尾,一出差就是好久,一天到晚見不著人影,只能在各種財經新聞裡見到的角色,即便是出了軌,沈映輝能見他的次數也很少,還大都是得自己特地追去見他。
有一回他大發慈悲,居然抽空飛回來給沈映輝過生日,把沈映輝感動得當場爆哭,甚至主動上了他的床,雖然被裴灼拒絕,但心裡依然發誓說這輩子遲早會和他結婚……
算了算了。
越想越噁心。
蘇星軌搖搖腦袋,決定還是別去回憶原書,省得氣到自己。
轉身走回桌前,默默在裴灼身邊坐下。
裴灼見他回來,抬眸看了他一眼。
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桌上新點的果汁推給他。
「…………」
又不是小孩兒。
喝什麼果汁。
蘇星軌趁他不注意,暗暗白了他一眼。
端起果汁默默喝起來。
眼下也才剛剛七八點。
距離與金映約的時間還有好一會兒。
裴灼雖然不爽他翻牆跑出來見他。
卻並沒有干預,而是坐在店裡陪他一起等。
蘇星軌也不可能幹坐著。
就在店裡隨便找了幾本雜誌和小說,百無聊賴地讀起來。
雜誌是關於美食的,居然還有這家店的專訪。
說是好萊塢明星經常光顧,不光東西好吃,還有著聖莫妮卡海灘的無敵海景。
東西好不好吃他不知道。
但風景確實還不錯。
蘇星軌望著窗外陽光明媚的海灘。
惆悵地歎了口氣。
這麼好的天氣,這麼好的海灘。
可惜他只能坐在這渣男旁邊發呆,喝的還是果汁。
蘇星軌越想越委屈。
忍不住「嘖」了一聲。
裴灼聽到他的嘖聲,淡淡瞥了他一眼。
見他無精打采地望著窗外海灘,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想去玩嗎?」
「算了吧,我可不想和討厭的人一起去。」
蘇星軌酸了他一句。
又低頭繼續看書。
時間一點一點慢慢過去。
餐廳裡的人也漸漸多起來。
蘇星軌翻完了雜誌,剛要換本小說接著看。
就感覺有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
他下意識回頭。
一個清秀的面孔瞬間躥入他眼簾。
少年開心笑著,露出一對小虎牙。
幾乎是輕車熟路地圈住他脖子,俯身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想我了吧?我就說嘛,你不會丟下我回國去和什麼糟老頭結婚的!19歲結什麼婚嘛!人生還長,咱們還能接著浪~!」
蘇星軌還來不及細想。
就感覺身旁一股巨大的壓迫感湧了過來。
抱著他的少年似乎也感受到了。
迷茫地抬起頭,正好對上裴灼冰冷的黑眸。
蘇星軌用餘光瞥著裴灼。
見他神色幽暗,目光像刀一樣落在金映身上,急忙不著痕跡地推開了他。
金映和假少爺同年,也才19歲。
個子要比假少爺高一些,活潑又開朗,假少爺不太愛說話,還是他帶著他一塊玩的。
他雖然也不是沒見過凶神惡煞的人。
卻還是頭一回只被看一眼就渾身發涼,當即住了嘴,不安地看向蘇星軌,小聲問他。
「他是……?」
金映其實也不是沒認出裴灼。
畢竟裴灼這麼有名的人,不論身在哪個國家知名度都不低,他雖然跟著父母從小住在國外,卻也天天在新聞裡看到他。
但他不是很確定。
那麼有名的大佬,怎麼可能會突然和他的好朋友坐在一起呢?
「啊、他……他是……」
蘇星軌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不想承認裴灼是他未婚夫,但又不知道除了未婚夫夫關係,他們還能有什麼別的牽扯,一時間結結巴巴,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正猶豫。
就感覺有人忽的握起他左手,放上了桌子。
金映察覺到他們的動作,抬眼望去。
一眼就看見了他們緊緊交纏的手指,以及上頭格外引人注目的戒指。
裴灼將他搭在蘇星軌肩上的手推開。
這才收起一身戾氣,朝他淺淺勾出個客套的笑。
「你好,我就是那個要和他結婚的糟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