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燈全都被打開了。
車子駛上懸索長橋,朝著對岸貧民住宅區開去。
與市中心不同。
貧民區昏沉黯淡,彷彿永遠籠罩著一團黑霧,陰惻惻地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可車才剛開上懸索長橋,就見對岸的燈火逐漸點亮,眨眼間便鋪陳開來,明明街道寂靜落寞,街邊大片霓虹燈卻互相擁簇著,將整個區域照出一種空蕩而詭異的繁華感。
那是由「全知」所創造出的智慧都市。
城裡所有公共區域,都屬於「全知」系統的可操控範圍,能在遇到重大災害時進行細化分配,從而減少有可能發生的二次傷害。
半空中到處飛著球形無人機,探索般來回巡查掃瞄,像是一群迷你卻高效的偵察兵。
很快,便將沈燭家的地址定位到裴灼手機上。
車子跟隨定位,緩緩開進一處老舊社區。
在骯髒破舊的矮小公寓樓前停下。
這棟公寓樓有些年頭了。
牆壁上滿是坑坑窪窪的泥漬與銹跡,樓梯間幽暗狹小,散發出一股說不上來的潮濕霉味。
沈燭家住在一樓。
門口貼了張褪色的紅紙符,窗口被鐵欄杆封鎖著,由於沒有開燈,裡面的一切都被籠罩在黑暗裡,根本看不清情形。
一顆球形無人機正停在門前。
小翅膀般的螺旋槳轉動,發出輕微響聲。
它似乎是察覺到蘇星軌,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小小的屏幕上顯示出表情。
「O_O」
「?_? 」
「! _ !」
「^_^」
它的表情迅速切換著,終於切成一個笑臉。
隨後圓滾滾的身體向下微微傾斜,彷彿鞠了個躬。
無人機不會說話。
卻有著聯網的AI系統,是「全知」系統的□□之一。
它和蘇星軌打過招呼,又向沈家門口飄近一些,似乎在示意他們過去。
儘管裴灼動用了「全知」最快的搜尋方式。
但還是沒能趕在十分鐘之內到達。
如今時間已經過去二十多分鐘。
蘇星軌也不敢確定沈燭目前的情況了。
裴灼跟在蘇星軌身後。
伸手摸向無人機的後腦勺,打開它的聯結功能,又輸入了些什麼。
很快,屋內燈光忽然亮起。
照出摔在地上的那個小男孩。
「!!!」
蘇星軌愣了愣。
隨即下意識拍拍門,可地上那個男孩卻彷彿失去知覺般毫無反應。
想到系統說他媽媽48小時都不會回來。
蘇星軌也管不了什麼了,當即抬腿,狠狠地朝門踹了一腳。
轟的一下,邊角處被他踹得猛然漏出一絲光,卻又很快嚴絲合縫地關上,那畢竟是厚實的防盜門,鎖沒那麼容易被他輕易踹破。
焦灼之際,身後有車急匆匆地開了過來,穿著黑色制服的保鏢們迅速上前,圍到他們身後。
裴灼伸手,將蘇星軌撈回自己身側。
又朝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示意保鏢們去破門。
現在是大半夜。
附近居民人口密度高,實在不適合發出太大聲響。
保鏢們圍在門前,用什麼東西搗鼓了一陣,就聽卡嚓一聲響,門被輕鬆打開。
秋天的夜晚已經很涼了。
沈燭倒在冰冷的瓷磚上,彷彿一隻摔壞的洋娃娃,可憐而無助。
他似乎剛剛去衛生間吐過,臉上還殘留著洗完臉沒擦乾的水珠,慌亂中連額發也一併被打濕,黏在軟乎乎的小臉上,看著頗為狼狽。
蘇星軌平時其實很煩小孩。
但眼下也顧不得許多,當即將他抱進懷裡,快步轉身出門。
沈燭還存有一些意識。
他乖乖地環住蘇星軌脖子,腦袋無力倚上他肩頸,纖長濃密的眼睫微微顫著,看上去十分痛苦。
裴灼一直在門口等待,見蘇星軌出來,剛要轉身往車的方向走,眼眸轉動間,卻見那小子的手竟正搭在少年胸前,緊緊拽著衣領拉扯下幾分,露出他胸口一小截雪白肌膚。
裴灼眉心一蹙。
當即伸手,抓兔子般將那小子拎過來,扛麻袋似的胡亂扛到自己肩頭。
沈燭被他肩膀硌到了肚子。
難受地悶哼一聲,發出幾聲小狗般委屈的嗚咽,不出三秒,當即「嘔」地一聲,直接吐在了裴灼背上。
「…………?」
「!!!!!!!」
保鏢們驚了。
蘇星軌也驚了。
就見裴灼彷彿石化般一動不動。
因為背對著他們,也看不清他此刻究竟是什麼表情。
過了好半天,他才終於艱難地邁開步子。
逃亡般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到車前,隨手將沈燭塞進保鏢們的車裡。
貧民區附近醫院很少,且醫療設施都不算好。
裴灼脫掉外套,拉著蘇星軌上了車,又吩咐手下去接他的私人醫生,便帶著他們一起回了住處。
保鏢們都是五大三粗的糙漢子。
對這麼個小傢伙實在有些束手無策。
他們半路見沈燭難受,便找了瓶礦泉水給他喝,誰知他一喝,過不了兩分鐘,又是撕心裂肺一頓吐,可能是在家時就已經把胃裡的東西吐空,如今吐出來的只剩混著胃酸的清水。
私人醫生很快過來,幫他看了病開了藥。
好在沈燭已經自己把胃吐空,所以損傷並不算特別嚴重,醫生剛走不過半小時,他便漸漸甦醒過來。
沈燭醒來時,只感覺自己嘴角濕噠噠的。
眼睛惺忪地眨巴了兩下,才發現自己臉下面還墊著一隻手。
那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指骨修長纖細,掌心卻厚實溫軟,輕輕地托著他側臉,比枕頭的觸感更舒適。
只是……
沈燭倉皇爬起。
做錯事般盯著那沾上他口水的潔白衣袖,不安抬眸。
「不、不好意思……」
他忐忑地道了歉。
抬頭卻見眼前少年有些眼熟,略略思索片刻,才想起他就是半天前找過自己的人。
「……哥哥?怎麼是你?!」
「也只能是我了吧?」
蘇星軌收回手。
淡淡瞥了他一眼。
他剛才看這小子難受得說夢話,忍不住拍拍他臉,想把他喊醒,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彷彿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握著,一直握到了現在。
「我看你倒在家裡,拍門也沒人應,擔心會出事,就把你帶出來了。」
他囫圇解釋完。
望著袖口那一大灘口水漬,還是嫌棄地扁了扁嘴。
當即站起,轉身走向衛生間。
「你再休息會兒,我先去洗一下。」
「……喔,好。」
沈燭懵懵地點了點腦袋。
心裡想要感謝,可張開嘴,卻又不知道該從哪開始謝起,只能眼巴巴一路看著蘇星軌繞過床邊,轉身進了衛生間。
少年走過時,身上飄出一陣好聞的柑橘香味。
並不濃重,也不輕浮,只是淡淡的一縷,想要細嗅卻又沒了蹤跡。
是和剛才夢裡一模一樣的香味。
沈燭鍥而不捨地又仰起臉嗅了嗅。
卻再也聞不著了。
衛生間裡傳來流水聲。
沈燭訕訕地吸了吸鼻子,開始四下打量起眼前這房間。
房間很大,起碼有六七十平的模樣,比他那破舊的家合起來還要大上一些,更別提那一看就很貴的裝修與傢俱,簡直比電視裡那些房子都還要誇張數倍。
他正打量著。
就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隨即,有人叩了叩房門。
篤篤兩下,不緊不慢,卻也並不問話。
衛生間裡流水聲響動。
少年似乎並未聽到敲門聲,絲毫沒有回應。
沈燭猶豫了一下,急忙爬下床去。
剛要開門,就見門把手壓下,從門外走進來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
男人手裡托著一疊衣服。
進門時,修長的腿剛好與門前的他撞個滿懷。
他似乎沒想到他會站在這裡。
深邃的眼瞳垂下,淺淺掃向他,卻又很快挪開,無視他的阻礙,腳步輕巧地轉了個方向,當即就要走向衛生間。
沈燭大驚。
急忙上前一步,用身體將他攔在門口。
阻止道。
「你、你不能進去,哥哥他還在洗澡呢……」
「他在洗澡?」
男人黑眸微斂。
卻並未就此罷休,反倒還上前了一步。
「那我就更該進去了。」
「不行!」
豈料這小不點卻也跟著上前一步。
伸出手扶住門框,用身體死死地攔住了他。
「你不能進去!」
眼前這小孩實在太矮。
腦袋一直要仰到最高才能勉強與他對視。
明明是不花力氣都能輕易踢開的程度。
卻居然不自量力地非要攔著。
裴灼垂眼睨向他,見他稚嫩的臉上滿是認真。
不由失笑。
「你攔我?」
「我……」
他的氣場實在太強。
不過微微瞇起眼,都讓人感到一股強烈的壓迫感。
沈燭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猶豫地咬住嘴唇,老半天才憋出一句。
「叔叔,非禮勿視……」
也不知究竟是那聲「叔叔」刺到了他。
還是這孩子的難纏讓他不爽。
男人當即伸手拎上他頸後衣領,抓小動物般將他提起,隨手往門外一丟,順勢抬腳勾過房門,就要將他關出去。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沈燭踉蹌兩步,差點沒站穩。
他聽到身後響起關門的吱呀聲,急忙回頭,卻對上男人冷峻眉眼。
「放心,紳士不會非禮勿視。」
房門將關未關。
裴灼垂眸看向這小不點。
眉梢微挑,炫耀般彎下眼角,帶出幾分得意。
「我只是單純去非禮他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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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星軌:我看你在想peac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