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惡狠狠地關上。
室內昏暗, 沈燭眼睛一時適應不了, 只能聞到屋裡泛出一股潮濕霉味, 熟悉而陌生,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母親丟下他兀自進了房間, 乒乒乓乓地翻找著什麼。
發洩般,將每個動作都做得極為用力。
不出片刻。
房間裡便有東西被扔了出來。
砰的一聲狠狠砸在牆壁上,瞬間便因衝擊力受損, 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可這並不是結束。
他房裡的其他東西並未能倖免於難,眨眼間, 就被一一摔出,混亂而狼狽地堆積在房間門口,幾乎沒有一樣還是完好的。
沈燭眼睛漸漸適應了室內亮度,這才感應到角落裡傳來一陣紅光,在這陣令他精神緊繃的摔砸聲中, 他下意識朝回頭看去, 瞬間又害怕地抖了抖。
門口右側是一張桌案 。
上頭像模像樣地擺放著鮮花與水果,看著都極為新鮮,似乎是剛剛才換上去的。
而在桌案上方的牆壁上。
則掛著一張詭異畫像。
那並不是傳統寺廟裡的那佛與菩薩, 而是一個從未聽說過的神明,略有些可怖的臉上, 隱隱露出譏諷般的微笑,被電子燈燭的紅光一照, 顯得格外駭人。
那些不好的記憶瞬間湧了上來。
沈燭想起前幾天, 自己被母親強行灌下符水時的情形, 不由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前方是怒意正盛的母親。
這裡則是那詭異的燈光與畫像。
沈燭微微挪了挪腳步,卻又不知該前進還是後退,只能僵持在原地。
過了片刻,摔砸聲終於停下來。
沈燭以為是母親終於砸無可砸,漸漸消了氣,剛要鼓足勇氣上前,就見她氣勢洶洶地抱著一堆東西衝了出來。
她將懷中東西一股腦摔在他面前。
紛亂中又扯起件衣服,抄起桌上剪刀,對著它就是一剪。
「演戲?你想得美!」
她發瘋般,奮力剪著那件衣服。
彷彿要將他不切實際的想法一同剪碎。
「你爸爸已經走了!你也想從我這裡逃跑嗎?啊?!你知道什麼叫演戲嗎?就是戲子!就是下九流!是被人玩被人笑的!我一個人辛苦拉扯你到那麼大!你不想著好好讀書,給我爭口氣,你居然想去演戲?!」
她幾乎已經喪失了理智。
明明那可憐的衣服已經碎得不成樣子,她卻依然不停剪著。
看著它徹底成為碎片。
沈燭的一顆心也瞬間涼到了底。
那是他們這次話劇比賽要用的服裝。
沈燭演的是小王子,服裝需要特別製作,但好在做起來也很簡單,老師見過他母親,知道他家情況,便和幾個手巧的女同學一起做了這件衣服給他。
這衣服,原本該是放在他課桌桌肚裡的。
但最近學校裡有人偷東西,學校為了從根源上杜絕這種現象,便要求所有人離校前必須清空桌肚,以免給小偷可趁之機。
沈燭不得不把衣服帶了回來。
可母親每天都要檢查他的書包與書桌,他沒辦法,只能將衣服塞在自己床底下,用紙膠帶纏在床板被面緊緊貼著,但凡不是故意將腦袋探進床底,就不會發現它。
可事實證明。
他還是太天真了。
他從來就不曾擁有什麼隱私。
更不曾擁有什麼自由。
所有行動都必須經過母親同意,所有事件都必須和母親匯報,回到家時,書包會被翻個底朝天,離開家後,書桌也會被徹底翻找。
倘若一直保持這樣也就罷了,可偏偏他剛從蘇星軌那回來,得到了他的溫柔與包容。
一時間,竟就覺得眼前這一切壞得過分。
母親口中還在不斷咒罵蘇星軌。
竭盡全力將他貶成一個居心叵測的壞蛋。
「你知道這次的偏方我廢了多大功夫嗎?都是剛才那個殺千刀衝撞了你,把偏方里的神力都給衝散了!你居然還說他是好人?你被他洗腦筋了是不是?!還哥哥呢?他是你哪門子哥哥?我怎麼不知道?!」
聽她將蘇星軌貶低成這樣。
沈燭終於忍無可忍。
「如果不是那個哥哥,我說不定都已經死了。」
他嘴唇顫抖。
卻還是強起脖子,言辭反駁。
「媽媽你那些偏方都是假的,根本就沒有用!那都是……都是那些阿姨拿來騙你錢的!」
「不要亂說!!!」
母親終於著了急。
急忙伸手一把摀住他嘴,忐忑看向角落裡的神像。
隨後又慌忙往他身上重重落下一巴掌。
斥責道。
「你懂什麼!不許說這種不尊敬的話!你這是在質疑神你知道嗎?要下地獄的!」
「我沒有質疑神。」
他頭一次那麼違背母親。
甚至直接抬起手臂,不偏不倚地指向畫像。
「我質疑的是那個,那不是神!」
「混賬!!!」
他話音剛落,眼前就呼來一巴掌。
狠狠落在臉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感,幾乎扇得他眼前發黑。
「那殺千刀果然給你灌迷魂湯了!你還學會頂嘴了是吧?!」
母親狠戾地尖叫響徹屋內。
衣領已被她狠狠揪住,他完全能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們的體型與實力都相距懸殊。
不論怎麼掙扎都是沒用的。
地上散落著他收集的各種演出海報。
每一張都被揉得稀爛,折痕遍佈,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沈燭垂下腦袋,將自己滿臉不服藏起。
沒有再吭聲。
*
自從有了新房子。
蘇星軌就把精力都放到了買傢俱上。
金髮一眾雖然人多效率高,但品味實在不怎麼樣。
當發現他們竟錯把搪瓷痰盂當成古董花瓶,大搖大擺放到大廳走廊當裝飾後,蘇星軌終於再也忍不下去,親自跑到傢俱城逛了幾天。
如今蘇家與他關係良好,他不可能自說自話就搬出去。
便找了個借口,說是想去朋友家住一陣子,正好蘇家爸爸覺得他和沈映輝關係尷尬,當即爽快答應。
大約是因為得了諸多好處,金髮他們開始心甘情願為他辦事,一口一個「爸爸」喊得賊甜,平時沒事在家都會端茶送水,爭著搶著在他面前混個臉熟。
正好倪進回國。
他便撥了幾個人過去幫忙給他打下手。
倪進這次帶來了不少人。
有兩個同為經紀人的徒弟,以及手底下願意回國發展的一些小藝人,明明還沒起步,整個體系就已基本成型,隨時可以運作。
由於當初蘇星軌說好只是掛名領導,可以提拔自己喜歡的孩子,也可以做重要決策,卻並不能過多插手日常事務,便只是給他們租好公司場地,每天一早一晚地視察情況,然後回家調查市場與經濟,研究理財與炒股。
只是非常偶爾的。
他也會想起那個乖巧的孩子,以及「名人情報」上的俊朗笑臉。
但那又能怎樣?
裴灼說過的混賬話千千萬。
可有一句卻是對的。
就算自己費盡心力栽培沈燭。
只要他和他母親血緣關係切不斷,那這些心血,將來就隨時都可能付之一炬。
現在的沈燭只是個六歲小孩。
因為弱勢,所以才更容易依賴於母親,倘若沒有足夠的信任,不打破勉強能度日的現狀,就很難拋下一切跟自己走。
但按照「名人情報」上的信息。
他其實是能拋下母親的。
哪怕他母親管控得如此喪心病狂,他卻依然能在十九歲時能成為影帝。
那是因為等到十七歲,他就會悄無聲息地將志願填成表演系,並從母親衣櫃裡偷出自己身份證,自此遠走高飛,哪怕其後母親數次找來,他也決絕地沒再見過她一面。
沈燭並不軟弱。
甚至可以說是有勇有謀。
只要他能認清現實,不再傾向於跟著母親,蘇星軌就有把握,能將他合理合法地救出來。
可什麼時候能去救他。
就成了最大的問題。
三天太短。
不足以令那孩子積累怨恨。
七天又太長。
很可能令他習慣打罵,從而削弱反抗意志。
按蘇星軌算來。
五天,應該剛剛好。
時間說快也快。
逛逛傢俱城,炒炒股,視察一下公司藝人,眨眼間便過去了。
等到第五天早上。
蘇星軌撥通了裴灼電話。
裴灼最近飛來飛去,並不常在一個城市。
雖然現實裡不見人影,但只要一打開電視,就又會陰魂不散地出現在各個角落,比不孕不育醫院的小廣告都煩人。
蘇星軌近來為了炒股調查過市場。
發現裴灼不光是擁有「全知」,他手底下的公司更是涵蓋了方方面面,哪怕是伸不到的地方,也都有著利益極為密切的合作方。
就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
明明表面看著就已十分龐大驚人,可原來下面盤根錯節,比人們想像更深地將根深深扎進了泥土裡。
可一旦知道了這些。
蘇星軌又覺得有些奇怪。
依照裴灼這逆天地位,除非全世界聯合起來對付他,否則區區沈映輝,區區沈家,又怎麼可能扳倒他這樣一手遮天的龐大勢力,令他自殺?
雖然,一旦「全知」的真相被有力證實,裴灼自然會難辭其咎。
眼下被萬眾推崇的「全知」,也將落下神壇,成為人人喊打的抵制對象。
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如此龐大的企業,絕不會因為這點小小曝光而垮掉。
更難以理解的是。
書中的沈映輝,究竟用了什麼辦法,才能在被「全知」控制的世界裡,將這份信息傳遞出去,而不被裴灼提前發現攔截?
這簡直太奇怪了。
蘇星軌實在想不通這裡面的緣由。
但按照裴灼目前的行為來看,自己不管跑到哪,恐怕都無法逃脫他的監視與掌控。
逃跑是無用的。
撒謊是無用的。
整個世界都是他的鳥籠。
蘇星軌自認不能與「全知」抗衡。
乾脆什麼事都光明正大地做。
他打電話過去時,裴灼正在國外參加會議,等到會議結束再飛回來,時間也已經到了下午三點。
車子停在沈燭家門外。
蘇星軌剛一上車,就被他拉過手,極為自然地親了親手背。
「這是你第一次主動找我,我很高興。」
看得出裴灼今天心情很好。
不消他討要,就已主動將一個紙盒遞到他面前。
紙盒差不多鞋盒大小,很沉,方方正正的。
是四天前,他特地問裴灼要的東西。
蘇星軌隨口道了聲謝。
剛要接過,才發現裴灼還捏著盒子沒鬆手。
不由抬眸看向他。
「怎麼了?」
「不許抱他。」
他說著,漆黑的眸子沉了沉。
伸手環過少年腰腹,輕扯開他半截領口,吻上白皙脖頸。
唇瓣廝磨間,帶著些許置氣感。
連聲音也跟著模糊了幾分。
「你要是不怕他問你脖子上的是什麼,你就抱吧。」
頸窩處傳來灼熱觸感漸漸轉移。
蘇星軌過了幾天輕鬆日子,一下子沒適應過來,喉結不自主地滾動了一下,下一秒,便被一雙柔軟的唇淺淺含住。
臥槽?????
少年嚇了一跳。
火燒屁股似的慌忙就要彈開,卻被男人摁住後背,牢牢鎖在懷裡。
「別動。」
男人的腦袋半埋在他臉旁。
說話時,聲音的震動沿著他喉結傳上耳際。
低啞嗓音裡。
滿是灼熱迷離的欲。
「我想抱你想得都快瘋了。」
他難得說得含蓄。
但蘇星軌也迅速明白他指的是哪種抱,身體頓時一僵。
他等了他四天。
看他每天開開心心地生活,白天逛街視察,晚上就和那群混混喝酒吃肉看電視,打遊戲打到半夜才睡,明明有那麼多空閒時間,卻絲毫不肯將其中任何一秒分給自己,那個時候,他頭一次痛恨他的自由。
想讓他徹底屬於自己。
想要侵佔他的身心,他的全部。
那樣的想法。
幾乎填滿了他的所有思緒。
在遇到這朵小玫瑰之前。
裴灼從不知道,自己竟有如此貪得無厭。
明明這些年裡那麼多人投懷送抱,他都沒有放在眼裡過,可如今想要吃掉這朵小玫瑰的心情,卻變得這樣迫切,彷彿螞蟻噬咬心臟般煎熬,令他即便知道他帶著刺,也一絲一毫都不想再放開。
但他畢竟說過婚前不會對他做什麼。
只能克制自己,就這麼靜靜抱了一會兒,眼看天色漸晚,才戀戀不捨地鬆開他,陪他一起等待沈燭和他媽媽。
根據「全知」的情報。
自從他們將沈燭送回去,他媽媽便更為嚴格地管控著他,每天要親眼看他進校門,傍晚也都是親自蹲在校門口接他回家,幾乎毫無空隙。
天際漸漸被染紅。
蘇星軌等得都有點睏了,才終於聽到附近傳來熟悉的尖利嗓音。
「對呀,我跟你說,你信我這個,保準能往生!」
路邊,女人正拉著男孩。
與一個買菜回家的大媽閒談。
「只要你唸經、放生、吃素就行啦,不需要做別的!哎呀,你想想啊,如果你吃肉,你就只能在六道輪迴裡永遠受苦,但你信了我這個,吃上幾十年素,念上幾十年經,花點錢放生,做做好事,你就能跳出輪迴之苦,去西方極樂世界了呀!」
她越說越激動。
臉上漸漸浮出心馳神往的表情。
「那西方極樂世界可是白玉鋪地,黃金作瓦!你想想,那可比這人間好多少倍啊?!嗐,你可別再吃肉了,吃肉會累積罪孽,讓你永遠都無法往生!神給了所有生靈平等的機會,就看你是選為善還是作惡呀……」
「那獅子該怎麼辦?」
她正說到興頭上。
就聽不遠處傳來一個清澈的少年聲音。
傲慢慵懶。
彷彿只是隨口一問,卻又帶了幾分認真。
「獅子生來注定要吃肉,不吃就是自殺,自殺也是罪,那它豈不是注定作惡?神怎麼不給它機會呢?」
沈燭原本行屍走肉般跟在母親身邊。
一聽到少年的聲音,黯淡的眼神瞬間一亮,急忙回頭看去。
在看到那個高個的漂亮少年時。
驚喜出聲。
「哥哥?!」
少年聽到他的呼喊,淺淺笑了笑。
隨即款步走過去,在他們面前站定。
他沒有理會女人。
只是垂下眼眸,朝男孩看去。
「我這人沒什麼耐心,更不可能天天求你進我公司,所以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專程過來,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再來打擾你。」
他也不打招呼,直接開門見山。
將自己此行目的說明。
一旁的女人見狀,急忙扯開沈燭,將他護到自己身後,一雙眼陰毒地瞪向他,嘴裡彷彿施咒般快速念起什麼,看著格外駭人。
少年卻全不在意。
甚至還從鼻間隱約漏出一聲笑。
非但沒避開眼。
還反倒泰然對上她視線。
「你願意來我這裡演戲嗎?」
「!!!!!!」
沈燭沒想到他會當著他母親的面這麼問,一時都懵了。
他愕然瞪大眼,下意識看向母親。
見她滿臉陰沉可怖,頓時害怕地縮了縮脖子。
少年見狀,當即失望地歎了口氣,一臉瞭然。
「行,我知道了。」
眼看他就要轉身離開,沈燭霎時慌了神。
急腔急調地猛然上前一步,拽住他褲腿,慌張表態。
「……我、我願意!哥哥,我願意的!」
「沈燭!!!」
女人原本沒有阻攔,是想聽聽他是不是還抱有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如今一聽,瞬間暴怒,轟地一聲大嚷起來。
當即擰住沈燭耳朵。
拽著他就要離開。
「你今天要死了!!!」
可她才剛走沒兩步,面前就忽然多了個高大的人影,結結實實地擋在面前,攔住了她所有去路。
蘇星軌來的時候,是金髮他們送來的。
裴灼的保鏢也都守在附近,見女人要帶著沈燭離開,便紛紛迅速下車圍了上來。
女人雖然嘴碎,平日到處和人吵架,卻到底沒見過這種陣仗,當即被嚇得停在了原地,嘴上卻不服輸,拎起沈燭,破口大罵起來。
「你個狗吃良心的東西!我辛苦養你到那麼大,花了那麼多錢為你燒香唸經,全都是為了你好!你怎麼就連乖乖聽話都做不到?怎麼就不能長成我希望的樣子呢?!」
她的力氣很大。
憤怒推搡中,一下便把男孩推倒在地,想也沒想,便忿忿朝他肚子踢了一腳。
沈燭吃痛摀住肚子,喉間發出細碎的嗚咽聲,迅速蜷縮成一小團,明明聲音都染上哭腔,嘴裡卻還不忘道歉。
「對、對不起……」
「不許道歉。」
卻聽頭頂傳來少年的聲音。
不同於以往的開朗囂張,此時此刻,竟顯得格外嚴厲。
「你又不是為了討好她才出生的,不過是無法成為順她心意的玩物,這有什麼可對不起?」
女人已被保鏢架住。
少年攔住想去扶男孩的金髮一眾。
冷聲命令。
「站起來。」
※※※※※※※※※※※※※※※※※※※※
站起來,星軌爸爸帶你飛!(不是!)
PS:你們猜星崽問灼灼要的盒子裡裝著什麼?
提示:鞋盒大小,方方正正,很沉,接沈燭回家的關鍵
猜對無獎喔!OwO
*
沈燭這段我知道你們也不想看,所以進的很快,下一章就能讓他媽媽下線了
下線之後換階段,重心會轉移到甜甜日常和事業線上去,一起開啟愉快的金主生活吧~
*
本章紅包持續到週三晚上24點,到點一起發出,抱住小可愛們~
*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費渡你給我穿上秋褲、花若塵、符九陰今天涼了嗎、木渢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H.G 13瓶;Fzan 10瓶;酥茶大人最可愛、白白白白白 5瓶;南潯 3瓶;無、驚笛、倚葉 1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