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婚約早在兩年前就被定下。
只是當時假少爺只有17歲, 不足結婚年齡, 所以才延遲到了今年。
禮服訂在一家國外老牌高定店, 是裴灼選的。
據說價格昂貴,只有頂級富豪或名人才訂得起, 為此蘇家父母感動到不行,覺得裴灼真的非常看重與他們家的聯姻,幾乎竭盡所能地完成了「全知」當時下給他們的訂單。
面對蘇星軌的無禮,裴灼也沒說什麼。
只是打了電話, 讓助理安排高定店的人到家裡來。
蘇星軌今天沒別的安排, 便乾脆坐在客廳裡,拉著金髮和混混們一起開黑打遊戲,一直等到下午, 設計師才終於帶著衣服到達。
男式禮服沒那麼多花樣。
看著就是簡簡單單的兩件西服,冷淡而禁慾,等拿到手裡,才能看清上頭的精緻暗紋,和裴灼一樣,充滿著無用的悶騷細節。
禮服布料是特製的,處處體現著高檔感, 剪裁也格外用心。
蘇星軌生前出生於富貴之家, 平時穿的都是高定, 最差也是大牌成衣。
可即便如此, 這兩件衣服的精緻, 仍然遠超他之前所擁有的那些。
哪怕是他生前的父親。
衣櫃裡都不見得有這樣一件質感的衣服。
出於對質量的尊重, 他本不可能說出半句挑剔。
只可惜,它們是裴灼給的。
承認它們。
等於承認他與裴灼的婚姻。
鏡中少年西裝筆挺,勻稱高瘦。
一路扣到脖子根的襯衫,給他本就斯文精緻的臉帶起幾分禁慾氣息。
蘇星軌站在鏡子前,拉起衣袖。
故作嫌棄地皺了皺眉。
「這袖子是不是太短了。」
他這話倒是不假。
雖然衣服質量無可挑剔,但穿在身上,袖口處仍然會顯得有一點點短。
這件衣服的訂製期長達半年。
如今假少爺又在長身體,半年的時間,足夠令原來的尺寸變得偏小了。
其實高定店早就考慮到這個因素,所以製作時,特地將衣服尺寸做大了許多,但耐不住假少爺身體的瘋長,雖然只是微乎其微的一點點距離,卻還是被蘇星軌揪住。
設計師這次特地從國外匆匆飛來。
聽了他的話,面露難色。
「可是蘇少爺,改大需要時間,恐怕會趕不上婚禮。」
「這腰身也有點大了,肩寬還有點窄。」
蘇星軌要的就是趕不上。
他沒理會設計師的為難,又開始挑出尺寸上的其他問題,絞盡腦汁地找著每一個錯漏。
裴灼坐在沙發上,氣定神閒地將書本又翻過一頁。
他全程沒有說過一個字,只偶爾掀動眼皮,朝少年淺淺看過一眼,便又收回目光,繼續翻閱手中那厚重書本。
蘇星軌挑了一大堆錯處。
但挑來挑去,都是些能夠很快解決的問題。
轉眼見裴灼不為所動。
想了想,當即將矛頭一轉。
「還有,你這暗紋圖樣我不喜歡。」
「???????」
他原先說的所有問題,加把勁都可以解決。
但如果要說是暗紋不喜歡,那就真的從根源上否定了這件衣服。
暗紋是設計師特別設計的,光是成稿就熬了一個禮拜。
隨後還需要再單獨製造布料,工藝上耗時很長,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別說是再過一個月就要結婚,哪怕是半年,都不一定趕得上。
設計師心態終於崩潰。
他轉而看向裴灼,眼神幾近祈求。
「裴先生……這……」
在眾人的注視下,男人這才終於捨得合上書本。
黑眸抬起,意味深長地朝少年看去。
少年沒有與他對視,只是迅速收回目光。
兀自整了整領口,審視般,朝鏡中那漂亮人影搖頭。
「你難道要我穿著這件衣服結婚嗎?」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從沙發上站起,緩步走到少年身後,伸手按住他雙肩,半瞇著眼,欣賞般將鏡中的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這才終於緩緩附到他耳邊。
溫聲。
「現在就已經很好看了。」
他的眸光忽的幽幽一沉。
長睫微垂,將眼底洶湧黑霧將將遮住。
薄唇又湊近一些,貼上他耳朵。
發聲間,唇珠摩擦著耳廓,傳來柔軟而曖昧的觸感。
「要是再好看一些,我會忍不住的。」
他的嗓音低沉瘖啞。
帶著迷離的欲,徐徐吹在少年耳畔,吹得他面紅耳赤。
少年眼瞳輕顫,但還是迅速穩住。
彷彿較勁般微微瞪著眼,篤定地迎上男人目光。
「我不喜歡。」
這次的設計師不是老手,是靠設計脫穎而出的新風格派華人。
他還是第一次接這麼大的單子,且沒有過任何被拒絕的經驗,見裴灼都說不動少年,頓時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可是蘇少爺,這圖樣是您半年前自己挑的呀,您如果不喜歡,兩套衣服全都得重做,這沒個半年做不了,根本來不及的。」
「那給你半年,你是不是就來得及了?」
少年淺淺朝他看了一眼。
眼珠又幽幽轉向男人。
是試探。
也是吃準。
「那不如,我們把婚期推遲半年吧?」
「哦?」
男人聞言,眉心微微一皺。
漆黑的眸子落在他臉上,分明清清冷冷的沒什麼情緒,眼尾卻莫名帶起幾分笑意,彷彿早已看穿了他這些小把戲似的。
少年迎著男人似笑非笑的視線。
臉色未變,喉結卻緊張地動了動。
眼看就要撐不住。
男人卻忽然歎下口氣,神色也緩和下來。
同意地點了點頭。
「既然小少爺不喜歡,那就重做吧。」
「裴先生???」
設計師驚了。
他雖然不知道裴灼為婚禮具體準備了多少,但就他目前所知的,那幾乎是邀請了全世界各國各路名人大腕,耗資巨大,請帖都早早地發了出去,如果改日子,那豈不是好多準備都白費了?
但眼看裴灼贊同,他一個外人也不好插嘴。
只能朝他們鞠了個躬。
「我知道了。」
試完衣服,天色也已接近黃昏。
蘇星軌在家打了一天遊戲,已經膩味了,金髮又得去接沈燭,他便打算獨自開車去公司轉一圈。
他這麼來回視察了好些日子,公司的練習生們早都已經認識他,見他過來,紛紛向他點頭打招呼。
倪進還沒有下班,正和他徒弟核對著昨天的面試名單。
見蘇星軌過來,便招呼他過來幫忙報一遍名字。
蘇星軌粗略看了看名單。
發現昨天那個「喬檸」赫然在列,下意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喬……檸。」
「哈哈,你也注意到她了吧?」
倪進對喬檸印象很深刻。
見蘇星軌也對這位如此在意,頓時更確定了他眼光不錯。
「她絕對是我們招的這批裡資質最好的了,科班出身,有模特經歷,相貌外形都是女神級的,家境也很不錯,最重要的是大方自信,說起話來思路清晰,光是這點,就比其他很多人強了。」
「是啊,一般這樣的才能走得長遠。」
蘇星軌贊同點頭。
又繼續幫他們將名單報了一遍。
核對名單是今天最後一項工作。
倪進確認無誤,將清單交給徒弟,又伸手拍了拍蘇星軌的肩。
「怎麼樣,蘇大少爺?難得我今晚有興致,咱們去喝一杯?」
「發生什麼了?把你高興成這樣?」
蘇星軌認識倪進時間不長,除了合夥這間公司,也沒什麼別的交情。
更何況,記憶裡,倪進可是相當愛惜身體,很少會抽煙喝酒,如今主動提出要去喝一杯,如果說沒發生什麼,他是不相信的。
「您別說,還真有那麼一回事兒!」
倪進似乎是很讚賞他的眼尖。
笑著衝他點了點手指,頗為讚賞。
「我今天談妥了個特別大的影視公司,往後合作,互利互贏,咱們的公司這下可算徹底走上正軌了!」
他說著。
朝門口方向側了側腦袋。
「為了慶祝咱們的未來,今晚來個不醉不歸如何?」
*
倪進是個不說大話的人。
他說不醉不歸,就是真的是不醉不歸。
蘇星軌跟著他喝了不少酒,差點喝吐了。
一直喝到凌晨一點半,才終於打車回來,踉踉蹌蹌地打開大門,心裡居然還奇跡般的記掛著沈燭還要上學,也不敢發出太大聲音,努力放輕了手腳。
但他醉得實在太厲害,走路歪歪扭扭,腿都彷彿不受控制,根本無法上樓,便乾脆摸黑走到沙發附近,破罐破摔地躺進了沙發裡。
心臟因醉酒而突突地跳動著。
熱烈而鼓噪,讓他更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蘇星軌將手背抵上額頭。
又漸漸下滑,默默擋住了眼睛。
四周飄蕩著一股玫瑰花的香味。
伴著他逐漸朦朧的意識,若有似無地瀰漫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蘇星軌忽然感覺自己的上半身被人扶起。
酒精麻痺著他的意識,令他根本無法睜開眼睛,只能感覺到有人在身旁落座,隨後極為小心的,將自己抱進了懷裡。
那是一個溫熱而結實的胸膛。
他的額頭蹭著他胸前一塊柔軟布料,能感受到布料下細微的體溫與心跳聲,咚咚咚的,勻速且有力地跳動著。
客廳的燈並沒有被開啟。
眼皮上感受不到任何光亮。
一片黑暗與寂靜中,那人手臂又悄悄收緊一些。
彷彿害怕將他吵醒般,克制地保持著不至於令人難受的力度,卻將他死死框在懷裡,幾乎沒有絲毫多餘的空間。
他的唇角靠著少年額頭。
沉默中,漸漸向上移動幾分,似乎是笑了。
良久。
才終於出聲。
「不要再露出這種表情了,我會忍不住想玷污你的。」
他淺淺捧起少年的臉。
柔軟而細滑,帶著些少年人未脫的稚氣,在掌心落下一片柔軟。
「今後只有我能看到你這樣的表情,只有我能。」
他彷彿囈語般重複著,又將少年的腦袋按回自己胸口。
俯首在他額間印下一吻。
嗓音低沉。
充滿著危險的磁性。
「那些覬覦你的人,我會把他們眼睛挖出來,讓他們知道窺視你是多大的錯誤。」
蘇星軌聽得模模糊糊,根本無法思考。
不過剛清醒半分,意識便又陷入黑暗,過了很久很久,才再次聽到那人的聲音。
「我不喜歡你和別人喝酒,但沒關係,我都會原諒你的。」
無邊黑暗之中,男人的聲音忽的低了下來,彷彿一個遙遠燈塔,忽明忽暗地亮著,冰冷而溫情。
令人無法判斷,那會不會只是醉酒後的臆想。
「連對你那麼多年的恨都能抹消,小少爺,我究竟還有什麼是不能原諒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