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隨著車速呼嘯而來, 吹開少年額前的發, 露出白皙好看的額頭。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 另一隻胳膊架上車門,彷彿惡作劇得逞一般, 用指背抵住唇,嘴角卻還是忍不住暗暗勾起。
剛才那胖姑娘艷羨又嫉妒的表情,別提有多滑稽了。
真該拍下來好好欣賞幾遍。
他這麼想著。
終於還是竊竊偷笑起來。
副座的喬檸見狀,忍不住偷偷瞥了他一眼。
眼看車子當真就快開到機場門口, 猶豫半晌,終於出聲。
「我們真的要去……看展嗎?」
「不然呢?」
少年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白淨斯文的臉上眉目張揚。
「我還特地借了飛機呢,要不是你出來得晚,我們現在本來都該起飛了。」
「?????」
喬檸一下子更懵了, 但回想起這幾天少年接連不斷的浮誇作為,又是衣服,又是角色,又是看展,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想了想,還是警惕地與他拉開了些距離,皺著眉低聲詢問。
「……你怎麼突然對我那麼好?」
「這不是很明顯嗎?」
豈料少年眼也不眨。
極為平靜地說出了驚人回答。
「我決定要包養你了。」
「……可、可……可是你不都馬上要結婚了嗎?」
喬檸驚詫得都口吃了, 視線慌裡慌張地到處亂飄。
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現在人人都知道他要和裴灼結婚的消息, 他卻說什麼?要包養自己?
哈?????
這要是被那位「全知之父」知道了。
她還能有活路嗎?
喬檸慌得瞳孔近乎地震。
但忽然, 她又想起什麼似的突然愣住。
震驚捂嘴:「你喜歡女的?!」
少年搖頭:「我喜歡男的。」
「那你包養我有什麼意義?」
他不喜歡女的, 不可能貪圖她的美色, 而且自己本來就是他公司員工,本來就由他安排工作,理論上來說,他應該沒有任何需要通過「包養」來達成的目的。
喬檸冷靜下來,低頭好好想了想。
覺得自己想的沒錯,這才開口質疑他。
「而且比起包養,你這更像是資助吧?」
「嗯,是資助啊。」
少年坦然點頭。
卻又小小地「嘖」了一聲,似乎很嫌棄這個說法。
「但資助這詞聽上去太無私了,搞得好像我就得無條件幫助你一樣,我很不喜歡。」
車子終於開到機場門口。
少年利落走下車,繞到另一邊,為她打開車門,極為紳士地做了個邀請動作。
「你可以把這一切理解成資助,但你也得明白,這是全看我心情的資助,我喜歡你,把你當家人朋友,我就資助你,我不喜歡你了,我就不資助,規則和包養差不多不是嗎?」
喬檸一時竟無法反駁。
但還是覺得這一切難以理解。
「那為什麼偏偏要選我呢?」
「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我就是單純想養個女兒罷了。」
見她並不下車,少年淡淡挑起眉。
並朝她歪了歪腦袋。
「我家只有個小不點,想給他買衣服都翻不出多少花樣,所以我需要一個你這樣的小姑娘,就當是……陪我玩換裝遊戲了。」
他說著,將車鑰匙丟給一旁跑來的工作人員。
低眉朝她笑了笑。
「走吧,真人暖暖。」
「…………」
眼看少年兀自向著機場室內走去。
喬檸抿起嘴,躊躇良久,還是跟著下了車。
機場裡,沈燭與金髮早已等候許久。
喬檸認識他們,遠遠就看到他們坐在座位上聊著天,抬頭見她過來,彷彿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般慌亂起來,手忙腳亂地在座位上搗鼓著什麼,似乎非常焦急。
他們隔得遠,實在看不清究竟是在搗鼓啥。
一直要等到走近,才發現座位上竟是放了一個蛋糕。
蛋糕不算很大,也就三五人的份。
但從那精緻造型中,就能看出價格不菲。
蛋糕上頭插了兩根數字蠟燭。
正正好好地顯示著20,是她如今的年齡。
沈燭見她過來,急忙將蛋糕舉過頭頂,努力湊到她面前。
甜甜一笑。
「姐姐,雖然晚了半個月,但還是祝你生日快樂!」
金髮順勢給她放了個拉花禮炮。
「砰」的一下在她面前炸開,綻出個小小的禮花碎片,莫名寒酸又傻氣,但並沒有擋住他熱情的招呼。
「生日快樂!聽說人生日那天就是會倒霉些的,摔一跤沒什麼,就當擋災了呀~!」
喬檸的生日是10月8日。
正是她摔下樓梯骨折的那天。
她父母因為都不在本市,又很忙碌,所以只是簡單給她打了個電話,也沒知道她受傷的事,學校裡,雖然有不少同學知道她生日,但因為知道她要去試鏡的關係,都沒能跟她碰上面,只是在社交軟件上發了祝福語,等知道她受傷,那都已經是第二天的事了。
20歲生日本來算是個大事,應該好好過的。
但因為骨折,弄得她也沒什麼心思,便乾脆拋之腦後。
沒想到如今還能有人給她補過。
說完全不感動是假的。
機場裡也沒什麼可以擺放的地方。
喬檸見沈燭舉著吃力,便伸手接過這個蛋糕,簡單地道了句謝。
裴灼這次也有法國的行程,是順帶捎他們一段,喬檸過來得本就遲了,等許好願吹滅蠟燭,便匆匆被請上了飛機。
她雖然適應能力很強,但一時間也消化不了眼前的情況,只能和沈燭金髮他們坐在一起,將蛋糕各自分了分,一邊吃一邊聊起天來。
這架飛機並不是大型客機,機艙並不很大。
即便坐得有一些距離,他們聊天的聲音緩緩傳過來,也還是能聽得清清楚楚。
沈燭金髮和喬檸聊了會兒天,也漸漸熟悉起來。
便談論起她胳膊上的傷,以及生日那天過得怎麼樣。
「本來那天,我還在想是不是因為我命不好,所以但凡生日就準沒好事……」
喬檸垂下眼睫。
無奈地撇了撇嘴。
「我是20年前金融大廈倒塌那天出生的,很倒霉對吧?那天死了好幾千人,就連我舅舅也遇難去世,我外婆當時就指著剛出生的我,跟我媽說我是個災星……此後我每次過生日,她就會說是舅舅死去的第幾年,沒想到一轉眼,都已經過去二十年了。」
蘇星軌並沒有在她檔案裡看到這一段。
也還是頭一回知道這事。
原本習慣性想去檢索一下假少爺的記憶,卻又想起假少爺才19歲,根本不可能擁有20年前的記憶,便又抬眼望向一旁正在看書的裴灼,向他詢問。
「欸,她說的20年前金融大廈倒塌是怎麼回事?」
「…………」
他只是隨口問一句,卻見裴灼眉心猛地一蹙,就連嘴唇都驀然抿成一條線,似乎十分不愉快。
良久,才又抬眸看向他,矜貴的臉上陰沉不定。
冷聲憋出一句。
「一次事故罷了。」
「幹嘛?看你這表情,搞得好像有朋友因此死了一樣。」
蘇星軌可不受他這種氣。
見他面色不善,默默翻了個白眼,便又低頭繼續看時裝雜誌去了。
這次的飛行時間不短,才飛了小一半,那邊的三人無聊得撓心撓肺,乘務員見狀,詢問過裴灼,得到允許後,便打開了角落裡的卡拉ok設備,讓他們自己唱歌打發打發時間。
他們一開始唱的歌還比較正常。
後來越走越偏,甚至開始唱起一些春節限定歌曲。
金髮先是一首《好日子》震懾全場。
喬檸再來一首《好運來》不甘示弱。
沈燭最終一首《難忘今宵》艷壓群芳。
他們battle一番,打得難捨難分。
終於,裴灼就聽金髮深情款款唱道——
「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
爹爹出門躲債~三十那個晚上~還沒回還~」
裴灼:「…………」
沈燭哪肯承讓。
然後,裴灼就又聽沈燭聲情並茂唱道——
「啊~我的老父親~!我最疼愛的人~!
人間的甘甜有十分~您只嘗了三分~!」
裴灼:「………………」
好在飛機很快到達目的地。
老父親裴灼才沒將他們統統踹下去。
裴灼畢竟到處都有房子,用不著去住什麼酒店。
便挑了個離展會會場近的住所。
時裝周要持續好幾天,裴灼有會議要開,第二天便不再和他們一起。
蘇星軌帶著沈燭金髮喬檸一起看了幾場秀,說著「小姑娘就該漂漂亮亮的」,又瘋狂給她訂做幾件裙子,等逛得差不多,想著如今是秋天,加拿大楓葉正好,就又帶著他們飛到加拿大度假去了。
喬檸很少主動和人交朋友,加上長了一張不容易接近的臉,身邊也很少會有人想主動和她交談,微信裡除了極個別,大都是些泛泛之交。
她毫無分享日常的習慣,根本不會去發照片。
蘇星軌便給她佈置了作業,讓她把這幾天的走秀和旅行風景都拍下來發朋友圈,原本還想讓她配點字,結果她根本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每次都單純發圖片。
胖姑娘對此反應強烈。
喬檸發出走秀現場照的第二天,微博上就出現了對應的內容。
「10月26日」
「人生最忌走捷徑。所以求土豪,求包養。求土豪把一疊錢甩在我這種疑似18歲少女的臉上。跪求包養好嗎?當然,那些開奔馳的工程老闆就算了。我對做工程設計興趣不大。跪求土豪包養。[擁抱]」
「10月30日」
「看秀有什麼稀奇?大驚小怪!只有沒見過世面的村姑才會不停發出來炫耀!我某寶買了個388的小禮裙,比她發的那些走秀款好看多了![圖片]」
「11月9日」
「呵呵,不就是楓葉麼,有什麼好看的?腦殘!」
「11月21日」
「不就是個靠賣肉上位的賤貨麼,遲早有一天被人潑硫酸!」
「12月8日」
「泡溫泉去附近城市泡不好嗎?非得跑日本去泡?祝地震震死你!核輻射把你變成突變怪胎!」
「12月24日」
「她就這麼想聽別人吹捧她麼?收到點禮物也要拍照發出來,噁心!我看十有八九都是自己買的,假裝自己人氣很高罷了!我今年也給自己買了巧克力,店家還給我包裝了呢,我只要再買一百多個,肯定也能有她這種效果,呵呵。[圖片]」
「12月26日」
「不就是去歐洲麼,只要我想去,我打工幾個月也能去!搞得好像誰去不起似的!」
「12月31日」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自從從加拿大回來,蘇星軌便讓喬檸搬回她自己家裡住。
喬檸如今已經大三,課程並不多,之前是覺得家裡沒人太冷清才住校,如今因為學校離公司太遠,就也接受了蘇星軌的提議。
沈燭的電影一月開拍,喬檸的電視劇也要在年後開機,蘇星軌讓老師給他倆單獨開小灶,把時間填得非常滿,以至於她都沒空去和朋友們聯絡。
那胖姑娘只能通過朋友圈觀察喬檸的生活。
卻還是酸得不行。
不過她已經很難接觸到喬檸,漸行漸遠也不過只是時間問題。
金髮最近承擔起沈燭經紀人的職務。
但他到底是混混出身,做事非常不靠譜,晚上在家喝酒的時候,居然給沈燭也喝了一小杯,等到蘇星軌回家問起,沈燭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混混們翻遍整個房子,裡裡外外前前後後都找了,卻始終沒有找到沈燭,覺得他肯定是跑了出去,幾個沒喝酒的便開車四處去找。
蘇星軌將喝得酩酊大醉的幾個混混趕回房間。
又自己在家找了幾圈,確實不見沈燭蹤影。
他連續在家裡找了三四遍,幾乎仔仔細細尋遍每一個角落,實在有些累了,便想回自己房間坐一會兒,順便換件舒適點的衣服。
走到門口時,卻忽然鬼使神差地抬起頭。
望向隔壁那扇緊閉房門。
裴灼最近幾個月似乎在忙什麼大事。
自從巴黎一別,便很少再出現,只有電視上不斷播放著他的新聞,陰魂不散地填充著大家的生活。
現在,整棟房子只有這一間還沒有查看。
裴灼最近也沒回來過,他現在進去看了一眼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蘇星軌這麼想著,鞋尖轉了轉方向。
悄悄伸過手去,握上門把。
裴灼屋裡十分整潔,雖然他帶來不少傢俱,但房間佈置得不算複雜。
四周擺放的都是些高科技產品,即便在這個世界生活了那麼久,這裡面大部分蘇星軌也沒見過,應該是還未面世的產品。
而在那乾淨整潔的床面上,果不其然躺著那個軟乎乎的小不點,此刻正難受地攥著他被子,呢喃出難以拼湊成句的夢話。
蘇星軌鬆了口氣。
走上前拍了拍他臉,小聲催促。
「嘿,醒醒。」
「唔……我、我馬上就……就……」
沈燭含糊不清地囁嚅著。
身體卻根本沒有動,跟個石雕似的趴在裴灼被子上,再次陷入了昏睡。
蘇星軌沒有辦法,只能伸手去抱他。
卻不想他抓被子抓得居然那麼牢,就算抱起來了,也根本扯不開那被子。
他一連試過好幾次,從左邊繞到右邊,再從右邊繞到左邊,不論怎麼掰扯都毫無作用,加上本來就累了一天,眼下實在沒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黏在了被面上。
蘇星軌漸漸煩躁起來。
心一橫,打算直接把他連人帶被子抱出去。
可剛要下手,就見一旁書桌上有個什麼東西閃了閃。
循跡望去,才發現是一塊深藍色的寶石。
那塊寶石似乎是哪裡開採的原石,並沒有經過打磨與加工,就是很粗糙的一大塊,放置在桌邊,泛著幽幽的藍。
寶石旁是一個文件夾。
正攤開在桌上,佔據了大半桌面。
攤開的最新一頁上,是一張剪報。
標題處寫著「D市金融大廈倒塌20年悼念!真相絕不能被雪藏!」。
日期很新。是2019年10月8日。
喬檸骨折的那天。
四周靜謐,喝醉的混混們睡在樓下,其他人都已出去尋找沈燭。
整棟房子就只有他一個人還醒著。
蘇星軌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伸手將剪報往前翻去,看到前一頁的內容。
「D市金融大廈倒塌近20年!誰能給三千多冤魂一個交代!」
因為每一頁都有塑封袋的緣故,這張紙看不出什麼折損的痕跡,但根據頂端的日期顯示,這一頁已經是2018年10月8日的報紙。
再往前。
是2017年,2016年,2015年……
蘇星軌越翻越快。
終於一把掀開好幾張紙,直接翻到了扉頁。
扉頁的紙張與其他不同。
髒亂泛黃,已經難掩時間的痕跡。
日期處寫著1999年10月12日。
標題是「D市金融大廈事件遇難者名單」。
報紙用相當多的版面用來放這些名字,密密麻麻地鋪滿好幾頁。
字又小又密集,簡直令人望而卻步。
蘇星軌可不想把自己眼睛看壞。
隨意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想把文件夾翻回去,省得裴灼發現他偷看。
可他才剛將那十幾頁翻過去。
眼前卻忽然飄過一個熟悉的名字。
少年黑眸微頓。
似有察覺般,將那疊剪報重新翻回扉頁。
終於在扉頁角落,一個泛黃的邊角處。
他找到了那個名字。
「蘇辰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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